第0215章：名录出！民意之重，重于圣人尊严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

曲阜县县衙后衙。

沈念、石青、汤显祖与山东巡抚赵贤相对而坐。

沈念看向三人，率先开口道：“半个时辰前，衍圣公已通过驿递将奏疏寄往京师，预计四日后晚上子时左右，陛下的旨意就会传到曲阜县，我建议，我们必须在第四日日落之前，移大成殿圣人雕像，寻到忠信社名录！”

听到此话，赵贤不由得一愣。

“沈……侍讲，这是何意？昨晚你们不是与衍圣公谈好，由陛下的旨意决定是否移圣人雕像吗？”

沈念微微摇头。

“依照我对陛下和三位阁老的了解，他们必然会让我们先寻忠信社名录藏于大成殿的证据，然后才能准许挪移，但当下薛钲已死，我们很难找到证据，此事若拖延下去，名录很有可能被一些人毁掉，所以我们必须当机立断，即使被惩被罚，背上罪名，也要立即移圣像、寻名录！”

汤显祖挺起胸膛，说道：“我们在移圣像前，只要提前祭拜，焚香献酒，罪过最多也就是杖八十，下官能接受！”

“我也能接受，只是要驱散那些护圣像的孔家人，恐怕还要费些功夫！”锦衣卫千户石青也开口道。

二人皆知，有些事情不能拖，一旦拖下去，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真相。

外加这种涉及“儒家道统”的大事。

小万历要考虑朝廷对儒家的尊重，即使他希望移圣像，也不会在奏疏中批复同意二字。

沈念三人考虑的是如何完成任务，至于因此获罪，他们认为值得。

“老夫不同意！若能在圣人雕像下找到名录，罪过可能会小一些，若找不到呢？亵渎圣贤甚至是大不敬的罪名，谁来背？你们就全然不顾自己的仕途嘛？”

沈念道：“一定能找到！”

“你哪来的自信？”赵贤一脸不解。

沈念面色认真地说道：“我们排除了所有藏匿之地，剩下这个唯一所在，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定然是藏匿名录之处。”

听到此话，赵贤有些哭笑不得。

这完全就是一点实证都没有。

“胡闹！完全就是胡闹！二位是皇差，老夫管不了，但老夫可以选择不参与此事！”赵贤起身便欲离开。

沈念看向赵贤。

“赵巡抚，你可以不参与，但事后，我们便立即弹劾你监管有失、怠于政事、包庇罪官，故纵下属，我相信，依照我与石千户的能力，让你致仕回家还是没问题的！”

“沈念，你……你……你敢威胁我？”向来以好脾气示人的赵贤被沈念完全激怒。

“威胁你又怎样！忠信社名录，令兖州府几乎变成薛家私地，他们无视大明律法，权贵勾结，谋取私利，令儒家圣地变得乌烟瘴气，这难道不是你这个巡抚的失职？”

“名录上的官员，有的还有挽救之可能，有的则必须重惩，若不将他们挖出来，给兖州府百姓一个交待，杀了薛钲，还会有第二个薛钲出现！”

“当下，我朝县乡之治如此混乱，便是因这种权贵勾结、谋取私利的事情太多了！唯有将此事当作反面典型，公告天下，才能减少此类事情的发生。”

“而你，作为一省之主官，只想着自己的仕途考绩，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官真心为百姓做过什么，现在，我怀疑你也在名录之上！”

……

赵贤被沈念骂得脸色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缓了缓，又重新坐回去，然后看向沈念道：“你安排吧，老夫心中不是没有山东百姓！”

此刻，赵贤要甩袖离去。

只会加重沈念对他也在名录之上的怀疑。

若找不到名录，沈念将此怀疑汇禀朝廷，几乎就能绝了他的仕途。

随即，沈念将自己昨晚便想好的策略讲了出来。

“移动圣像，必须师出有名。我建议，县衙立即出公告，将邪社忠信社之事，告知所有曲阜县的百姓，并将忠信社名录可能隐藏于孔庙之中的消息也传出去，让百姓们讨论要不要移像搜查。”

“我相信，乡下之民，绝大多数都会同意我们移圣人雕像的。如此，我们便可以打着顺从民意的口号移圣人雕像。”

“此舆论扩散开来，预估要三日。”

“这三日，锦衣卫负责研究如何快速挪动圣人雕像，以及如何抵御孔家人的阻挡，务必保证不可有损圣人雕像。”

“另外，麻烦赵巡抚写一篇《移圣像文》，待我们移圣人像之

前，在大成殿之前朗诵。外加再组织一批百姓祈祷围观，该有的仪式便全都有了！”

“只要能找到名录，咱们便能以功劳抵消罪过，此罪名分摊后，咱们完全挺得住！”

“第四日一大早，咱们便前往孔庙大成殿，先焚香献酒，再宣读移圣像祭文，然后直接强移圣人雕像，只要能找到名录，孔家人便有护孔庙有失之罪，他们便不会再叫嚣生事！”

……

“大家可有异议？”沈念问道。

“无异议！”

石青与汤显祖齐声说道，沈念此举，已将他们的罪过降到了最低，实为最妥善之策。

赵贤想了想后，道：“我也无异议。”

……

当日午时。

汤显祖便命衙役将公告贴到了县城街道、城门内外，以及乡村之中。

如沈念所料，曲阜县的百姓反应强烈。

一些百姓得知薛钲已死，阳武侯薛汴被关在县牢后，纷纷向县衙举报薛家人所犯下的罪过。

而此刻。

孔庙大成殿前，除了有十余名锦衣卫外，还有近百名孔家护卫。

他们非常害怕锦衣卫强势移动圣人雕像。

一旦搜出来名录，孔家便有守护宗庙不周之罪，而衍圣公必然是主罪。

……

入夜，月明星稀。

衍圣公孔尚贤吃过晚饭后，在大成殿前转了近一个时辰，才返回衍圣公府。

这两日，他根本不敢睡觉，也完全睡不着。

因为他知晓，圣人雕像下，确实藏着忠信社社员名录。

他虽不是忠信社成员，但为了钱，与薛钲达成一项协议，后者将忠信社名录藏于圣人雕像下的机关之下，孔尚贤代为保护，薛钲将每年给孔尚贤一万两白银保管费。

因薛钲每次藏名录都会直接用锁锁住木匣，故而衍圣公根本不知名录内容。

他害怕，薛钲将二人交易之事写入名录之中，而即使没有写，他也有守护宗庙不力之责。

孔尚贤觉得，朝廷肯定不会在沈念等人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便允许他们移动圣人雕像。

只要雕像不移动，他便处于绝对安全的地位。

目前，御旨到来之前。

他最惧怕的就是沈念强势移圣人雕像。

近两日，县乡许多百姓都倾向于移圣人像，寻事实真相。

这让孔尚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将一把匕首放在床头，若得知沈念派人强移圣人雕像，他便以自杀威胁对方。

他相信，凭借着“衍圣公”的名头，沈念定然不敢肆意妄为。

……

第三日深夜，锦衣卫千户石青的房间内。

三名锦衣卫站在他的面前。

其中一名锦衣卫小声说道：“头儿，咱真要这样干？是不是有些卑鄙了？真的不告知沈学士？”

“不告知！计策卑鄙但却好用，我必须要为兄弟们的前途考虑，出了事儿，这个罪名，我来担！”

石青准备明日一早将孔庙一众护卫，还有孔尚贤一家人的早餐和茶水中，全部放上蒙汗药。

如此。

他们在移动圣人雕像时，就能减轻许多麻烦。

他不告知沈念，乃是因这个罪过想要自己承担。

锦衣卫为了结果不择手段，纯属正常。

但若传出是沈念令他们使用蒙汗药，那就坏了沈念的名声，影响沈念的仕途。

故而石青要瞒着沈念。

此外，这样做能有效避免在移动雕像时出现意外，若在争抢推搡中，让圣人断了胳膊少了腿，负责移动的锦衣卫绝对会被重惩。

而有了蒙汗药，石青便能将更大的罪过扛在自己的身上。

……

第四日清晨，太阳初升之时。

沈念、赵贤、石青、汤显祖四人带着锦衣卫、兵卒胥吏，还有上百名围观的百姓，浩浩荡荡来到孔庙、大成殿前。

沈念发现大成殿前竟无一名孔家护卫，不由得甚是疑惑，然后看向石青。

石青憨憨一笑，道：“全被蒙汗药放倒了！”

“下次再用药做这种事情，定要告知我，我不嫌丢人！”沈念说出此话，自然是为了揽责。

“好！”石青干脆地点了点头。

当即，沈念环顾四周，高声喊道：“一切从简，速速就行仪式！”

于是乎。

曲阜县百姓在汤显祖的带领下，纷纷焚香献酒，进行祷告，然后山东巡抚赵贤以二倍速，迅速朗诵完了《移圣人像》祭文。

本来至少需要消耗半个时辰才能完成的祭祀过程，被沈念这些人不到半刻钟便完成了。

而此刻，孔家人还未曾到来。

石青看向沈念，在沈念向他点头之后，他高声道：“兄弟们，随我进殿！”

顿时。

负责移动圣人雕像的锦衣卫带着工具迅速进入大成殿。

接下来，他们要将孔子雕像、四配雕像、十二哲雕像，全部搬离原来的位置。

先检查雕像，然后再检查雕像的底座。

“动作要轻，一定要轻！”山东巡抚赵贤在门口不停喊道，他还从未做过如此刺激的事情。

而此刻，衍圣公府内。

哗啦！

一碗凉水泼在衍圣公孔尚贤的脸上，后者慢慢睁开眼睛。

“老爷，不好了，那……那两个皇差带着一大群人闯进大成殿了，我们的护卫全都被蒙汗药迷倒了！”

“沈念，老夫要杀了你！”

孔尚贤拿起一旁的匕首，飞快地朝着孔庙奔去，而后面跟着一群孔家护卫。

……

大成殿内。

锦衣卫们用了一刻多钟，终于将所有雕像都移了位置，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检查起来。

沈念等人则是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衍圣公孔尚贤带着一大群孔家人奔了过来。

“沈念，你……你不守信誉，亵渎至圣先师，实乃大不敬，快让这些人全都滚出来！”

“衍圣公，民意不可违，忠信社名录关系着曲阜县所有百姓的利益，我不得不冒犯圣人，但我认为民意之重，重于圣人尊严，我相信，孔老夫子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怪罪的！”

沈念故意放大声音。

这些话语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日后孔尚贤弹劾他，他便可以此为依托，而周围百姓皆是证人。

“快滚出来！不然……不然我便死在大成殿前，用我的血来清洗你们对我孔家祖先的亵渎！”

孔尚贤将匕首放在脖颈处，非常愤怒地看向沈念。

沈念没想到孔尚贤敢这样做。

他一直不觉得孔尚贤在名录之上，最多也就是守卫大成殿的孔家护卫被薛钲买通。

但此刻，他觉得孔尚贤有问题。

而这时，山东巡抚赵贤急了。

“衍圣公，莫……莫想不开，我们立即就停下，立即就让他们出来！”

一代衍圣公若在此等情况下被逼死，他们就要遗臭万年了。

赵贤知晓，石青只会听从沈念的命令，当即看向沈念道：“沈侍讲，速速让锦衣卫们出来！”

沈念面色阴沉地看向孔尚贤。

“你们……你们非要逼死我吗？”孔尚贤将匕首再次靠近脖颈，脖颈上迅速出现了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大成殿内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我们找到忠信社名录了！”

听到此话，沈念、赵贤、汤显祖三人都兴奋起来。

“砰！”

孔尚贤的匕首掉落在地上，然后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

“去两个人，速速照顾衍圣公！”沈念说道。

此刻，沈念已笃定衍圣公知晓名录藏于大成殿之事。

……

片刻后。

众锦衣卫将五个红木匣子从不同的底座机关下搬了出来，然后迅速砸掉了上面的铜锁。

顿时，四十八本忠信社名录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念、赵贤、石青、汤显祖四人拿起册子，认真翻阅起来。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详细记载了每一名忠信社社员的信息，包括他们收取的贿赂，做出的违法乱纪之事、亲笔入社书等等。

内册之中。

有京师的宦官，有六部的官员，而山东省内，除了布政使与巡按御史外，竟还有从四品的左参议，从六品的经历司经历、从九品的司狱司、照磨所检校等。

就在这时，沈念看到了衍圣公孔尚贤的名字。

“衍圣公孔尚贤，忠信社挚友，年给白银一万两，负责保管忠信社社员名录。”沈念直接念了出来。

“孔尚贤，你真丢孔夫子他老人家的脸，衍圣公，该换人了！”

孔尚贤听到此话，两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