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纸老虎！大明沈懋学vs土蛮黑石炭

正月十二日，辽东开原城，天气阴寒，冷风刺骨。

土蛮汗的叔父黑石炭带着两名随从，站在距离城门约二百步的地方，不时望向前方。

此刻，距离他呈递拜帖已近两个时辰。

他五更天便从边营出发，而今已近午时，又冷又饿，但因是来道歉的，在城楼上大明兵卒的注视下，又不能回到后方马车上休息，只能强挺着。

这时。

其身旁一名随从非常不满地说道：“族老，他们是不是故意晾着我们呢，要不要我去催一催？”

黑石炭微微摇头。

“不用！为了部落，老夫受这点儿委屈算不得什么！”

黑石炭嘴上虽这样说，其实心中满是抱怨，但对这种无力改变的事情，他只能忍着。

就在这时。

开原城的城门缓缓打开，然后从里面奔出数骑。

其中为首者，乃是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着鹭鸶补子，面色白皙的文官。

“族老，那是北境商贸使沈懋学！”一名随从咬牙切齿地说道。

自打沈懋学来到北境。

不仅加强了对土蛮部的商贸限制，使得鞑靼多部孤立他们，而且多次伏击土蛮部抢掠市集的族人，使得土蛮部的日子是雪上加霜，今年过年饿死了许多人。

沈懋学的画像已贴遍土蛮部落，有人甚至出价“一千只羊”要他的性命。

另一名随从气愤地说道：“族老，辽东巡抚张学颜与辽东总兵李成梁至少有一人在城内，他们竟派出这样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太瞧不起我们了！”

目前，沈懋学的商贸使职位是差遣，实际官职仍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黑石炭轻捋胡须，两眼眯成针状望向沈懋学等人，道：“此等大事，张学颜与李成梁绝不可能让老夫与这个入仕仅仅数载的酸儒谈，他应是接我们入城的，今日中午，咱们便尝一尝大明的午饭，待此事谈成，你们两个亦有大功！”

听到此话，这两名随从不由得直起腰来。

黑石炭之所以有此自信，并不仅仅是因他乃土蛮汗的叔父，而是他在嘉靖、隆庆年间，也是一方部族的族长，与大明不只打过一次交道，与李成梁算得上老对手。

他自认资格老，身份贵重，李成梁与张学颜见到他，都应唤他一声：老族长。

大明若真有和谈意愿，一定会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

少顷，沈懋学带着数名骑兵骑马奔来。

他骑在马背上看向双手背在后方的黑石炭，问道：“土蛮汗为何不来，你一个老叟，说话能代替土蛮汗吗？”

沈懋学从小到大都非常有礼数。

但面对鞑靼人，他知晓越有礼数，对方就越傲慢，且双方要谈判，他必须将姿态摆得高一些，才能为大明谋取更多利益。

黑石炭听到“老叟”二字，并未生气。

“老朽自然是能代表土蛮汗的，沈商贸使，烦请前方引路吧！”黑石炭仰脸说道。

“引路？咱们在此处商谈就行，你说一说，土蛮打算如何致歉，如何补偿对我大明造成的损失？”

“在此处谈？老朽与张巡抚、李总兵乃是老相识，老夫要与他们谈！”

沈懋学睥睨一笑。

“你这个老物，土蛮在我大明境内杀害外使，使得我朝脸面尽失，而后又杀狗于文庙前侮辱我朝儒家正统，杀宦官丢于玉河，折辱我大明皇帝。”

“张巡抚与李总兵根本无意与你们和谈，若不是当下处于年节，我朝已经向你们开战了，是本官为了边境贸易，为了关内外百姓的的安稳，才出城听一听你要如何道歉赔偿，你若不想说，本官不拦你，回去等死吧！”

说罢，沈懋学就要调转马头离开。

这番话，犹如一棍子敲在黑石炭的脑袋上，他没想到大明竟敢如此强势。

他连忙拦在沈懋学的马车前，

“状元公，莫急！莫急！老朽愿与您谈，愿与您谈！”黑石炭瞬间变得卑微起来。

“说吧！”

“首先，那群土蛮人并非是我族指派前往京师暗杀，但我族确实有管教不严之责，为表歉意，土蛮汗愿意向大明皇帝陛下致歉！”

“其次，鉴于此次造成的重大影响，我族失理，愿意赔偿大明羊两千只，马五百匹。”

“不过赔偿之后，希望大明能为我部开放一个市集

，供双方百姓化干戈为玉帛，您看如何？”

听到此话，沈懋学微微撇嘴。

对方打小算盘，将算盘珠子都打在他脸上了。

一只羊约合二两银子，一匹马约24两银子，两千只羊、五百匹马的总价值，约为

1.6万两银子。

“你这个老东西，你以为这是两个小孩过家家吗？这点赔偿，是打发叫花子吗？我大明儒家正统，我大明皇帝的脸面就这么不值钱吗？”沈懋学怒斥道。

黑石炭一脸委屈。

“状元公……我部居于荒凉之地，全靠放牧过日子，过完这个冬季，根本没有什么财物，再多，我们实在拿不出来呀！”

听到此话，沈懋学拽着缰绳，当即就要回城。

“五千只羊，一千匹马，外加土蛮汗的一封亲笔致歉信！”黑石炭咬牙说道。

沈懋学再次摇头。

“此等赔偿，本官根本没有胆量向张巡抚与李总兵汇禀，更别提向京师汇禀了！我大明，不缺这点马羊，若是俺答部落知晓，我朝因这点财物就饶了你们，恐怕他们能给出双倍，然后与我们一起出兵！”

顿时，黑石炭有些慌了。

往常，俺答部落与土蛮部落的关系只能说不对付，彼此都巴不得对方灭族，但彼此算得上同根同源，几乎不会全面开战。

但而今，俺答的女婿被杀，若大明帮助俺答部落，俺答部落还真会寻土蛮部落拼命。

黑石炭欲哭无泪，对方的强硬让他根本无法讨价还价。

无奈之下，他只得开口道：“状元公，您……您开个价吧！”

沈懋学缓了缓，道：“五千只羊、一千匹马对我大明而言根本不算钱，本官觉得要想我大明皇帝接受此道歉，平息这场事端，贵部至少要拿出这个数！”

沈懋学伸出五个手指。

“五万两？”黑石炭面露惊讶。

五万两，足以抵得上两千多匹草原骏马或二十五万只羊。

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张口。

他见沈懋学拉着缰绳，面色有些不耐烦，当即道：“可以……可以答应！”

“不，不是五万两，是五十万两，外加一封致歉书，且此致歉书由我朝撰写，令土蛮汗抄写一份，加盖大印呈递上来就行。”

“五……五十万两白银？状元公，您……您是不是不知我部的财力？土蛮部就算将部落中的牛羊马和女人全卖了，也凑不够五十万两白银啊！”

这时，沈懋学翻身下马，走到黑石炭面前。

他压低声音说道：“老族长，若没这个数，我实在不敢向朝廷禀报，你们这次是真的惹怒了陛下与张阁老，那个为首的土蛮人，交待称来大明就是为了暗杀陛下与张阁老，他们看到供词，自然怒不可遏，根本没有与你们谈的打算。”

“蓟镇的戚总兵已来辽东，正在整顿军队，待年关已过，必然会开战！”

沈懋学一脸真诚，而黑石炭则是越听越害怕。

沈懋学缓了缓，接着道：“本官想了一条两全之策，不知你们能不能接受。”

说罢，他伸手让黑石炭附耳过来，然后朝着他小声说道：“先致歉，而后分期还款，五十万两白银，五年还完，一年还折价十万两白银的货物，压力应该不算大吧！”

“之后，我愿向上申请为贵部开设两处互市集市，商税税费与俺答部落一致，一月开市两次，不过我朝不会册封土蛮汗，我们对外宣传称是为了边境之民而开市，至于你回去如何说，你自由发挥！”

“你算一算，互市，你族定然是得利的，前五年或许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五年之后，定然是赚的，互市能保障我大明不攻击你们，也能保障你们不被邻族欺负……另外，我还有一个前提，土蛮族不得再侵扰我大明边境，侵扰一次，我们便关闭市集三个月。”

“依照这个策略，本官才敢向朝廷上奏申请，当然，你若不同意，咱们就不用再聊下去了！”沈懋学一脸真诚。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城门突然大开。

踏踏踏！踏踏踏！

戚继光与李成梁带着一队骑兵奔出城门，然后朝着西北方向的军营奔去。

戚字旗和李字旗高高飘扬，黑石炭也刚好看到了李成梁与戚继光的脸。

他对这两个老对手甚是熟悉，脸色瞬间变得蜡白起来。

有这两人齐齐出手，土蛮想要打赢大明的可能性几乎为

零。

沈懋学见黑石炭双腿微微颤抖，望着一骑绝尘的骑兵说道：“看来戚总兵与李总兵是太想打仗了！”

而此刻，辽东巡抚张学颜站在城楼上，一脸笑意。

他们四人早已商量好。

待沈懋学与黑石炭谈论一刻钟左右后，李成梁与戚继光便出城，装作整顿军队，以此向黑石炭施压。

黑石炭见骑兵没了身影，才开口道：“这……这个……我要回去汇禀族长！”

随即，他又道：“每年还十万两实在太多，分十年还，一年还五万两如何？”

沈懋学犹豫了一下。

“可以分十年，不过每年要加一万两利息，每年还六万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

“另外，我只能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日太阳落山之前，若不能给我消息，我便没有足够的时间说服张巡抚、李总兵和戚总兵，然后再将消息传到京师，我朝官员年假即将结束，一旦陛下下达灭掉土蛮部落的旨意，那即使你们出一百万两白银，也没有和谈的可能！”

“明白，我明白！”黑石炭点头道。

“等你的消息！”说罢，沈懋学翻身上马，朝着城内奔去。

就在这时。

黑石炭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来之前准备了诸多说辞，比如：俺答部落心思不正，土蛮部落一直想成为大明的朋友等等。

可惜，被沈懋学压制的根本没有说出来。

他们本就输理，外加没实力，根本没有资格谈条件，不同意大明的条件，便只能与大明开战。

……

入夜。

土蛮部落，议事厅内。

土蛮汗、土蛮汗的叔父黑石炭，土蛮汗之子卜言台周、泰宁部酋长速把亥、朵颜卫首领长昂，五人再次聚在一起。

黑石炭一脸委屈。

“大明根本就不接受和谈，我去开原城前时，刚好碰到李成梁与戚继光出城练兵，你们想，戚继光都被征调过来了，显然是要灭了咱们呀！”

“沈懋学之所以愿意与老夫谈，乃是因为不想丢了商贸使的美差，他最初提出，要咱们赔偿他们一百万两白银，不赔就开战！”

“一百万两白银，他们想钱想疯了吧！”卜言台周攥着拳头忍不住说道。

“听老夫说完！”黑石炭瞪眼道。

黑石炭缓了缓后，接着道：“他提出一百万两白银赔偿外加致歉书后，我告知他俺答独大对大明的坏处，以及咱们十万精兵南下对大明造成的伤害，使得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

“我道明厉害，声称要我们道歉可以，但是必须增加互市……最后，我们互相让步，达成的初步赔钱道歉的方式是，赔偿大明五十万两白银，五年还清，每年十万两白银，十年还清，每年六万两，外加他们撰写致歉书，让族长抄录，即承认一切都是我们的错……”

……

黑石炭这番话，直接将自己变成了拯救土蛮族的英雄。

“族长，您来定吧，到底是致歉赔偿，还是打一仗？即使选择致歉赔偿，大明小皇帝能不能答应，还难说呢！”黑石炭将问题抛给土蛮汗。

土蛮汗思索片刻，站起身来。

“开通两个互市市集，还是较为划算的，我建议致歉赔偿，一年还十万两压力太大，还是选择一年还六万两白银吧！”

说罢，黑石炭看向泰宁部酋长速把亥和朵颜卫首领长昂。

“土蛮部拿大头，一年出折价三万两白银的货物，其他小部落，共摊一万两，你们两部，一部一年一万两，若有异议，两个市集皆没你们的事儿！”

泰宁部酋长速把亥和朵颜卫首领长昂本不想出钱，但听到最后半句话，只能拱手点头。

他们若被土蛮部抛弃，很快就会成为其他敌对部落的盘中餐。

……

翌日午时。

黑石炭派人向沈懋学传话，称愿意答应后者所提条件，五十万两白银分十年，一年六万两偿还。

沈懋学听到此消息后，兴奋地恨不得跳起来。

“纸老虎，鞑靼人不过是纸老虎而已！经由此事，我沈懋学日后定能成为如阳明先生、殷阁老那般文武全通之大才！”

此刻的沈懋学，特别想给远在京师的沈念鞠一躬。

若无沈念这个伯乐，他这匹千里马可能还在翰林院史馆内埋头著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