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攻城（上）

城头上，熊津守将扶余绍已经站了半夜。

他四十出头，身材高瘦，披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上的漆已经斑驳。

这几天来他几乎就没有合过眼，因为长时间的熬夜眼眶都凹下去，颧骨上泛着一层病态的灰。

副将沙明立在侧后，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粥，劝了两次，都被他挥手拒绝，大军围城他实在是没有心思吃饭。

“将军，唐军开始动了。”

一名属下侧耳倾听，当听到唐军大营方向传来的动静后，声音有些发紧的说道。

闻言周围的百济士卒们也是不由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可以说从听到唐军南下的消息后，他们便已经陷入到了紧张当中，随着前线每一次传来战报，唐军不断前进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压力几乎快要压垮他们的心神。

没有人知道唐军什么时候回来，而现在唐军来了！

扶余绍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女墙的砖沿上。

城砖是冰凉的，甚至冰凉得有些刺骨。

城墙内里的夯土有些松散，用指节敲一敲，能听见空洞的回声。

可以说熊津的城墙很久之前就已经出现了问题，但包括他在内的百济高层们并没有人太过在意，毕竟在过去熊津城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很少有人会选择进攻它。

或许高句丽可以自海上对熊津城发动进攻，但高句丽要提防大唐，需要百济这个盟友来牵制新罗，自然不会对百济发动攻击。

至于说新罗，面对百济跟高句丽的联手，新罗能做的只是苦苦支撑罢了。

但如今，大唐向着半岛露出了獠牙，熊津城的处境就变得很糟糕了。

“江面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扶余绍开口问道。

“根据斥候来报，江面上唐军的战舰已经就位，看样子会同唐军主力一同发动进攻。”

扶余绍闻言闭上了眼睛。

他早已料到这一天。

自唐军南下，他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毕竟边疆的那些要塞都挡不住唐军，他拿什么来挡住唐军？

靠着城中这些临时抽调来的青壮，还是从城外涌进来的百济难民？

至于说熊津城原本的守军他压根就没有指望，这些十几年都没有上过战场的士卒平日里欺压下那些匪徒维持下城内治安没有问题，但让他们跟大唐精锐作战那不是开玩笑吗？

他不死没有给泗沘城写过求援信。

但那边的回信很简单，没钱，没粮，没人，让他尽可能的克服一下。

每次想到回信让他克服一下，他就想要骂人。

这他妈的让他们怎么克服？

怎么不说让唐军直接退兵呢？

他是神仙啊，能凭空变出钱粮跟士卒啊！

“倭国那边的援军呢？”

他忽然想到了倭国答应过跟百济结盟的，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旁的沙明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后才开口道：“……未有消息。”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真的得到这样的答复时，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扶余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话下去，就说倭国的大军已经出发，三五日之内必到，让弟兄们再撑三日。”

沙明低下头神色复杂，但还是回道：“诺。”

显然他心里也知道根本没有援军，但他们必须让城内的士兵们相信会有援军。

否则面对大唐的进攻，熊津曾连今天中午都撑不过去。

卯时正，一声沉闷的鼓声响起，鼓声如雷，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一般，西面、北面、南面都有鼓声一并响起，四面八方的声响撞在城墙上，震得城头的尘土一撮一撮地往下落。

同时远处也开始出现了唐军的身影。

身着甲胄的士卒如同一道黑色的浪潮般朝着熊津城不断的逼近。

“火炮——放！”

在距离熊津城数里外的一处丘陵上，五十门火炮开始点火。

伴随着一声声轰鸣，炮弹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砸向城墙。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像有巨人拿着巨槌在敲一面厚鼓。

炮弹撞上城墙上，瞬间炸的城墙砖石碎屑四散飞溅，撞在木栅上，木栅整片整片地折断，断裂的木刺夹在着炮弹的铁片朝着周围无差别的扫射，至于说落到人群中的炮弹更是在城墙上炸出了一朵朵血肉之花。

熊津城头立刻乱做一团。

在炮击中不幸受伤的士卒们发出的哀嚎更是成为了压垮守军的稻草。

一些被临时征召的普通人吓的抱着头跪在女墙后面不敢动，试图以此来寻求安全感。

更有不少心神崩溃的守卒当即就要弃械逃走。

“不

许乱！不许乱！”

扶余绍拔刀在手，一刀砍翻了一名打算逃走的士卒后，大声喊道，“躲在墙后面！等他们炮弹停了再上！”

身边的亲兵也被他派出去散在城头维持着秩序，不然一旦出现溃逃，一个人带动一群人，城防瞬间就会垮掉。

不过他的声音压不过炮弹爆炸的轰鸣声。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就来了。

同时投石车也是开始不断的朝着熊津城抛投石块，这些石块每一枚都有人头大小，用绳索绞紧之后猛然甩出，一具抛车刚刚绞紧，一具已经抛出，抛投的节奏越来越熟，也压的熊津城头上的百济守军更抬不起头了。

期间不是没有人想过反击，一名百济小队长觉得这样挨打太憋屈了，当即命令自己手下的几名新征召的士卒用城头的投石机进行反击，只不过刚打出去一块石头，唐军的攻击就到了。

数枚炮弹以及五六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瞬间落在了投石机的位置。

随着硝烟散去，地上除了一堆零散的投石机零件外，就只剩下几滩血迹。

几乎就在同时，停泊在江面上的大唐海军也开始发动进攻了。

“预备——放！”

最大的那艘战舰侧舷对着熊津城的方向，一门门火炮从甲板下方的炮口中伸出，开始对着熊津城发动攻击。

而其余舰船上的火炮以及装载的小型投石车也是不断的向着熊津城方向抛投着沾满了火油松脂的石头。

跟陆军的打法不同，海军主打一个远程进攻。

南墙的守卒刚探头想看清江面的动静，便被一阵密集的攻击压了回去。

可以说现在的熊津城头，完全就是露头就秒。

“趴下！都趴下！找掩体！”

城墙上的将领们大声吼着。

有人躲在女墙后面，把身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只眼睛去观察。

只见天空上一发发呼啸的炮弹，燃烧着的石弹不断的从他们头顶划过，落入城墙后方的城区当中。

炮弹每一次轰鸣都会有房屋倒塌，至于那些沾染了火油跟松脂的石头在落入城区后更是迅速的引燃了一座座房屋，从唐军开始进攻到现在，熊津城内已经冒起了滚滚浓烟。

至于被重点关注的城墙更惨，但凡是高于女墙的城楼，角楼几乎此刻都化作了燃烧的废墟。

看着唐军的炮火，百济士卒不由陷入了绝望，更是有人不由低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