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温峤离江州

七月二十五日。

谢宏与谢尚终于重回南昌。

三月十日出征，仅仅是过去四月归来，一切变化都太过梦幻。

即便是温峤也有一种恍惚感。

他自是愿意看着谢宏一飞冲天，他也好入建康当他的门下省侍中。

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温峤竟是不敢置信。

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啊。

南昌城外，南门码头。

迎接谢宏的人令整个码头围堵得水泄不通。

军府，郡府，刺史府的掾属，佐官，还有城内的士人，寒门，庶民百姓，连带豫章郡所属十余县的县令，几乎全都闻讯而来。

刺史府设有专门的送故主簿，负责统筹迎来送往的全部礼仪，早就提前备好了犒军的酒肉，军府这边也准备好了绢帛和将士的封赏簿册，都无需谢宏插手，全程都安排得丝毫不乱。

背嵬军几乎全体出动，近万人着甲持枪，全部提前到码头列队迎候，按军阶分列江岸两侧，旌旗沿赣水绵延数里。

谢宏所到之处军鼓齐鸣，下属僚属全部在道侧行拜礼。

谢宏自然少不了在军府内犒劳三军，江州本地的士族，官员全部到场赴会，满座僚属无不叹服。

散宴之后，谢宏请温峤入后堂，当场下拜：“叔父看顾之恩，凤至无以为报，请受侄儿三拜。”

温峤喝得有些多，红着脸受了谢宏三拜，拈须道：“凤至年不过十八，便内涉中枢，外任方镇，真是恍然如梦啊。”

谢宏下拜不语。

温峤这才伸手扶起来，谆谆道：“既为江州刺史，守牧一方的重任就由汝承担了。”

谢宏再拜：“领命。”

他又请教温峤施政之策，温峤却表示他没什么可以教的了，因为谢宏在豫章太守任上不过一年未满，就已经令郡内百姓爱戴无比，他还能教什么？

但却还是劝了谢宏几句，治州与治郡自又不同，即便是他有时候也是束手无策。

“我有两事以问凤至。”

“叔父请说。”

温峤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也曾被先帝考校，更曾被建康衮衮诸公问难。

温峤极善清谈，但却不像其他名士那般好辩，更无任何好胜的心思，他做事只追求两个字，那便是务实。

一时之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把自己心头担心的两件事问出去。

谢宏在江左士族的年轻一辈中，风仪容止不

说，才情，机变，见识，只能说是无人能及，甚至比之温峤同辈，绝大多数人也要逊他良多。

最可贵的，凤至他的高傲，从不对人。

“若陶士衡行王敦事，凤至有何应对之策？”

谢宏不由得神情一凝。

他没想到温峤竟然说的是这件事。

这一次他归建康，也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之中，察觉到了朝堂对陶侃的忌惮和非议。

很多人都在说陶侃必然会造反，无非是迟早而已。

即便是王导和司马绍，有都曾经隐晦的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温峤自然没办法跳出历史长河，一窥陶侃未来。

陶侃的八翼之梦在建康城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肯定是少不了很多居心叵测者推波助澜。

但谢宏却相信自己这一只蝴蝶不会令陶侃真的走出那一步。

更何况，未来的苏峻还没造反，陶公也还没有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军事。

谢宏看着温峤答道：“我为陶公，也或有窥窬之志，但绝对不会付之行动。”

温峤面容一肃，徐徐道：“何以见得？”

谢宏说出了一番话。

陶侃已经高龄了，在东晋这个年代绝对算风烛残年，说实话，谢宏能看出来，陶侃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些快支撑不起他在荆州的繁重事务了。

第二就是他的十几个儿子里，除了陶瞻，就没有一个才能出众能接下他手里的权力。

陶瞻的性格端方稳重，但偏偏其余诸子要么骄横跋扈，要么才能平庸，无人撑得起造反之后的基业。

最重要还是那句话。

他是寒门。

当下的门阀政治的格局下，陶氏一族根本没有造反的土壤。

王敦能成功，那是因为士族不团结。

苏峻作乱为什么失败？

还不是因为苏峻根基不够？

温峤听完，目露思索之意，但却还是点点头，又问道：“以凤至之见，朝廷当什么时候土断江左？”

谢宏不由得笑了。

温峤和王导，庾亮等人最担心的，果然还是这件事。

“叔父，土断江左，非权臣不可为啊，您这是想让我当权臣吗？”

温峤斜觑笑道：“我问的是朝廷，何曾说你？”

谢宏依然还是给出了王导一样的答案。

“三年之后。”

温峤终于彻底放心，道：“我便放心了

，朝堂有我，当不至凤至为宵小所乘。”

谢宏又拜。

温峤在江州与谢宏相处良多，自然远比建康诸公了解谢宏，江州交给他，当万无失一。

了却心头顾虑，温峤不禁叹道：“与凤至交谈，令我遥想当年在并州越石公麾下的时光，谢家宝树，亭亭如盖矣。”

谢宏有些赫然。

他心里却想谢家宝树的典故，这原本是用来形容谢玄的啊。

谢安问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意思是谢家子弟为什么要被培养得如此优秀，在场谢氏族人都答不上来，唯独年少的谢玄应声作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后来谢玄率领北府兵以少胜多，击溃前秦百万大军，保住了东晋半壁江山，用实打实的军功印证了自己芝兰玉树的分量。

这个概念也可形容整个陈郡谢氏的杰出后辈。

谢道韫，谢石，谢琰，乃是东晋门阀人才辈出的标志性缩影。

自己是陈郡谢氏的人吗？

是。

好了，哥是宝树。

最粗的那一根！

谢宏突然对着温峤笑道：“太真公，江左年轻一辈与我相比，能有比我更超群者吗？”

温峤顿时哈哈大笑。

第二日，谢宏为温峤送行。

皇帝的诏令早就下来了，温峤原本在谢宏离建康的时候就该启程的。

听闻温峤要走，很多在南昌城的名士也都自发赶了过来，既为送别，也为将来入建康的时候，多一个可赴之地。

除开谢宏这边的人，刺史府为温峤送行的人也很多，温峤只带了一个老仆离开，其余的人该遣散的都遣散了，能留下的都是谢宏能用得上的人。

就连涂钦也都来为温峤送行，大家都有赠礼。

温峤登舟，对着所有人拱手道：“诸公，某在建康扫榻以待。”

众人纷纷长揖作别。

他们知道温峤将来必然位列三公，前途远大。

今年温峤才多大？

三十六七岁正值壮年啊。

谢宏自然也有赠礼，但早就留在了建康，命谢物斋的管事亲自送上门去。

“晚辈一曲送太真公入都。”

谢宏转身从宋祎手中接过柯亭笛，众人纷纷静了下来。

谢郎的音律冠绝江左，可遇不可求啊。

谢宏吹的正是送别。

长亭古道，一笑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