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拱卒

此后府中一番推心置腹，二人堪堪将沈阳府事宜重新论定。

倒也不复杂，就是在郭汝诚的劝谏下，李煜做了些‘小小’变动。

沈阳府内城，在大火中保存还算妥当。

仔细找找，兴许还是有能住人的屋舍幸存。

再不济，起码内城的水井上面没飘着一层灰絮。

这驻兵，就得先有安全的水源。

......

而沈阳外城坊市尽皆付之一炬，空地多的是。

不管是用来开垦新田，亦或是供尸军存身，都是够用的。

但是为了最大程度保住秘密，也要有人在一旁时刻紧盯动向。

所以，最合适的安排就是内城存人，外城存尸。

随之而来的就是进出问题。

首先是城中各处城门必不可少，肯定要尽快修补起来，轻易不能把外城尸军放出城去。

内城城门也得修，不能让尸军进了内城，扰了驻军。

除了王二，这世上怕是没几个活人能受得了和它们日日为伴。

其次是内城驻军的进出问题。

活人是走外城，经过尸军驻地进出？

这肯定不合适。

隐患太多，防不胜防。

还是想法子重开一条路径，譬如说......当初沈阳富户留在内城的暗道？

这个倒是现成的。

最后，李煜还是敲定了以暗道进出的方案。

毕竟暗道之中有两个出口离浑河南岸水寨较近，也就是曾经尸军驻扎的那个码头营寨。

李煜当着郭汝诚的面，落笔定下由浑河水师屯将李盛率部进驻，把那座寨子重新清出来，往里驻扎一部水师百户，在沈阳城外看护接应。

对此，郭汝诚也没什么异议。

沈阳府城门毁于大火，合用的木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刨制出来的。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尸军赶进城去，然后用土石紧封内外城门，先做隔离圈禁。

所以内城驻军只能走暗道，没得选。

以后等城门料子备好，再慢慢的一处处修缮，或许情况才会有所不同。

这些事，都需要郭汝诚在抚顺县那边多多操持。

所以李煜也不瞒着他，反而是亲自掰碎了，一点点儿的交代过去。

李煜提醒道，“能用作城门的巨木料子，启梁山里应该备的有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当初修缮山顶围

墙烽燧，从峰顶采伐下来的原木，大部分都已经在库中阴干了两三年，现在勉强能用。”

启梁山有三关进出，分别是南口关、北口关、剪径关，每关都有一道城门。

所以这几年山里本就囤积了不少修缮用的木料，都存放在库房里一点点烘干。

湿木易缩，尤其是城门这么大片的位置，有一点蜷缩都会异常明显。

所以木料干硬才能持久。

即便镶入铜钉能缓解一部分变形，但也不能全指望外力，料子还是得用好不用坏，凑合不来。

郭汝诚回道，“下官明白。”

“木料从启梁山库中取材，抚顺县还有一批匠户，人手够用。”

抚顺县里留下的，大多数是木匠，毕竟当年他们住进抚顺县的时候，那里还只是一片白地。

城里屋舍修修补补，都是从零开始，木匠是城里最不缺活儿干的。

能从官府讨得一口吃的，他们这些人也就不愿意轻易北上昌图。

到了那边，日子不一定有这边好过。

所以就留下不少。

李煜点头，“人手齐全，那就最好不过。”

“城门料子刨制好，先用船运送到水寨，然后装车运进沈阳府再行拼装。”

“我会安排一批启梁山内得力的工匠，去沈阳府内城，为驻军修缮营房。”

“待城门料子送到，也由他们上手拼组，这样就不虞尸军之事外传。”

郭汝诚当然没有异议。

启梁山那些匠户，一家老小的生死荣辱都在李煜的掌控之中。

其人身心依附已深，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不该说的绝对不敢在外人面前多提半个字。

相比之下，郭汝诚对抚顺县留用匠户的掌控还是差了点儿意思。

“那驻军呢？”

郭汝诚突然想到，便提了一嘴。

“提督属意交于何人留驻内城，看守沈阳尸军动向？”

这可是个颇有‘发配’之意的冷板凳，远离辽北六卫人烟。

可用人偏偏还得先看忠心，嘴上也要守得住秘密。

这分明是互相矛盾的两个关键，却硬是得凑在一起，就有些难为了。

李煜闭上眼睛想了想，忽然有了人选。

他睁开双眼，嘴上吐露了一个人名，“李定璋。”

“他好歹也是我李氏亲族，一荣俱荣，轻易不愿背离。”

有锦州李氏族老此前的背书担保，李景昭

想要将人逐出家族，不过是一句话就能办妥的事。

最多事后往锦州递个条子，把李定璋那一脉从族谱里抹了。

出族，那是李定璋绝对承受不起的代价。

甚至死都不行。

一念转瞬，李煜继续道，“但同时，他也是个‘贼身’，屯将李定璋，自从调离双清所城以后，眼下他人就在铁岭卫城等着本督重新调职。”

“他麾下三百军户，还有一应家眷，暂时都留在中固所城千户刘牧野手下参与屯田。”

所以，李定璋现在恰恰是李煜手底下难得的一个‘闲人’。

闻言，郭汝诚有些迟疑，“李定璋......靠得住吗？”

李煜却是胸有成竹，“他不过是个光杆屯将，调任沈阳只需一纸令状。”

“麾下我再拨付他营军旧部百人，一并留任沈阳。”

李煜看着郭汝诚意味深长道，“他是要一百精甲，还是三百民夫，你我可观之后效。”

若是李定璋选了一百精甲，那就用他。

正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份苦差，他会感到痛并快乐着。

一方面这差事绝对不轻松，和尸鬼隔墙而居的日子也一定难熬。

可另一方面，这差事是能直接入了提督眼目之中，一定非同一般。

对李定璋而言，这就是他出人头地的绝好时机。

错过了，那李定璋就该想一想校尉杨玄策如何仗着职权屡屡戏弄于他，不得不知耻而后勇。

当然，若是李定璋念恋三百民夫旧部，安于现状，甘愿忍了窝囊气，那李煜不用他便是。

抗命不遵，即便来日降职留用，军中上上下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儿。

哪怕不惩不罚，也要令其倍感恩情，只教他生不出半分仇怨。

此时郭汝诚听了李景昭这一肚子坏水儿，反倒抚掌赞曰，“妙！妙啊！”

“不管他受用不受用，都已入景昭瓮中，插翅难逃矣！”

这就是郭汝诚的屁股已经不知不觉歪了一边。

李煜只是笑而不语。

从铁岭卫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天起，李定璋此人就已经被他牢牢按在棋盘上了。

今日，不过是试探着多拱了一步小卒，实在不足称道。

人生如戏，常常举棋难定。

可这天下大局，终究棋手何人？

岁月作枰，代代落子不停。

一局千秋未了，黑白尽付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