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登彩楼周郎望阙，剥花生尚书问鸡

狮鼓过街，琵琶隔楼。

周起一行才到街口，便见一座三层高的飞檐木楼横在当街，占去半条街面。

三重大檐一层叠着一层往天上挑，朱漆栏杆后头坐满了划拳吃酒的食客。

底下大门前，拿竹木绑着五色绸缎扎起一座两丈高的欢门彩楼，两旁挑出大红纱灯，当中黑漆大匾上四个金字晃人眼目：迎仙正店。

人还没进门，里头的琵琶声与酒肉香已顺着风飘了出来。

酒楼前头正过一班踩高跷，耍狮子的社火，吹吹打打，看热闹的百姓与孩童把街心挤得满满当当。

牛高一路正寻由头，瞧见路旁有个挑担卖红枣花生的货郎踮着脚往人堆里瞅。

他扯了一把黄羽与郭栓的袖子，三个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两句。

周起领着其余九个弟兄顺着人流往欢门去。

牛高三人落在后头，挤到货郎身旁，踮起脚瞧狮子。

灰衫闲汉紧赶几步跟上来，叫牛高与郭栓两副宽肩膀挡了眼，侧着身子往旁绕。

牛高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撞翻了货郎的担子。

红枣花生滚了满街，孩童们撇下狮子，呼啦啦扑过来哄抢，把路口堵了个严实。

黄羽趁闲汉叫孩童缠住了脚，一猫腰钻进旁边卖竹器的窄巷，穿出后街，径奔南城骡马市车马店去了。

牛高嘴里忙不迭地赔罪，趁着弯腰扶竹筐的工夫，把一角碎银塞进货郎手里。

货郎攥了银子，连声说着不妨事。

牛高同郭栓赶上队伍，两人并着膀子最后迈进欢门，把门口塞了个满。

等灰衫闲汉好容易挤出人堆，欢门底下只剩两片厚脊梁，一晃也进去了。

他松了口气，抹着汗蹲到街对面的石阶上。

进了欢门，里头是一道百步长的主廊，两旁摆着鲜花盆景。

廊下立着十几个头戴皂巾，身穿白衫的酒保，领头的迎上一步，唱了个肥喏：

“列位爷里边请！”

牛高仰着脖子往上看，见三层木楼围着天井，五座飞桥在半空交错，穿红着绿的歌女抱着琵琶从桥上走过，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乖乖，皇宫里头也就这样了吧......”

周起笑骂道：

“把嘴合上，口水都快滴人家花盆里了！小二，要顶上的大阁子，把窗扇全支开！”

酒保高声应道：

“中嘞！顶楼望月阁，列位爷楼上请！”

一行人上了顶楼。

望月阁正悬在十字街口上头，里头摆着两张八仙桌，四面皆是敞窗，窗外挑出一圈木栏回廊。

酒保麻利地摆上银盘果子，捧来菜单。

周起把菜单往旁一推，左手搭在桌上：

“先搬四坛店里顶好的鹅黄官酒，炙子骨头，大盘软羊，焙面大鲤鱼，熝鸡，烧鹅，酱焖肘子，凡是店里拿手的好肉好菜，两桌各上一遍，千层旋饼管够！”

酒保满脸堆笑，转身冲楼下扯开嗓子唱起菜名，楼下堂倌一层接一层传唱下去，响彻满楼。

郭栓摸了摸桌面，咋舌道：

“大人，这一桌子银盘子，得吃掉多少银子？”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笑骂道：

“出息！只管敞开了造，你还怕老子把你押在店里刷盘子？”

一屋子汉子哄然叫好，心头热乎乎的，初进大酒楼的那点拘谨顿时散了个干净。

郭栓咧着嘴嘿嘿直乐，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离上菜还有一阵子，都自个儿转转，别跟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周起摆了摆手。

十来个弟兄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在阁子里转悠起来。

有凑到紫檀多宝格前瞧白玉摆件的，有去摸雕花屏风上螺钿的，徐忠也走到墙边，仰头端详起字画来。

周起站起身，迈过敞开的落地长窗，走到外头的木栏回廊上。

望月阁悬在迎仙正店最顶上，四下里的民居铺面全压在脚底。

秋风打街面上卷上来，吹得青绸袍角微晃。

周起扶住朱漆木栏，抬眼往西北方向望去。

重重灰瓦屋脊一路铺展，越往北，院落越是高大规整。

早间去过的兵部衙署，便隐在那片高墙深院里头。

日头擦着西城屋脊往下沉，算时辰，部院里该落锁了。

他在北边砍下的天狼人脑袋，罗承义搠穿陆勋后心的一枪，这会儿都变成墨字，压在那片灰瓦底下过夜。

掌心底下的朱漆刷得光亮，木头里却有一块发了糠，拇指一按，陷下去一个浅坑。

离云州前，曾先生在半局小院里望着房梁说，正梁歪斜，柱脚也朽透了。

大宁的柱脚是边墙上的兵，饷

银过一道手薄一层，库里的好甲好刀论车往外拉。

从前他只当烂的是泥里那一截，今早在兵部堂上走了个来回，才亲眼见着，管柱脚的堂官，自个儿就在往外拆木头。

背后楼板咚咚连响，牛高同郭栓几个也跨出长窗，挤到栏杆边往外张望。

牛高朝北一指：

“大人，那一溜红墙里头，就是皇宫吧？”

郭栓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肋条：

“刚在底下是谁淌着哈喇子，说这酒楼跟皇宫一个样了？”

牛高脖子一梗：

“俺那是没见着真章，随口胡咧咧，还能当真？”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部院往北，一道朱红高墙横在天底下，一眼望不到头。

墙头压着黄琉璃瓦，瓦后头大殿屋脊一重高过一重，叫落日照得金晃晃的。

望月阁压过了四下里的民房铺面，比起宫墙却矮了一大截。立在回廊上，还得仰起脖子，才瞧得见墙头的垛口。

郭栓扒着木栏，踮起脚尖够了够：

“这楼还是矮了。再往上起一层，不就能瞧见墙里头是个啥光景？”

酒保正提着铜壶出来添茶，听见这话，忙赔着笑接道：

“这位爷，恁可不敢拿俺们东家嘞脑袋打趣。满永宁城嘞酒楼茶肆，没一处敢高过宫墙去，这可是王法哩。小店要敢再往上起一层，赶明儿俺东家就得搬去刑部大牢里头望月喽！”

牛高咂了咂嘴：

“乖乖，起座楼也能把脑袋起没了。”

周起顺着垛口往上瞧。

在北边的时候，他见过最高的屋脊，便是雁雍王府的大殿。

寿筵那日，镇北王立在案前，笑还挂着，人便直挺挺倒在了自家的万里关山跟前。

尸骨未寒，女婿的撞木便要去顶王城大门。

周起隔着袍襟按了按怀里火漆信。

曾先生留信是在钦差进云州之前，收信的裱画匠却在京城。

老头抬头看的房梁，怕不是云州，也不是北境。

一群老鸹打南边飞来，呱呱叫着掠过望月阁顶，翻过红墙，一只接一只落进金瓦大殿后头去了。

郭栓仰着脸眼热道：

“这畜生倒比咱们体面，连腰牌都不用验，拍拍翅膀就进皇城了。”

“人家那是回窝。”牛高揉了揉肚皮，

“这个时辰，皇上也该传饭了。俺在营里听老兵油子白话过，说皇上吃一顿饭，跟前得摆一百个碗，每一碗只动一筷子。”

郭栓瞪圆了眼：

“一百个碗？那剩下的九十九碗谁吃？”

旁边一个弟兄笑道：

“咋的，栓子，赏给你端回去下酒，你敢接？”

几个汉子挤在栏杆边哄笑起来。

周起望着老鸹落下去的殿脊。

墙里头那个人，他拢共只知道三样。

一道旨，隔着几千里地，从满朝上千号千户里单点了他的名。

一句七个字的朱批。

再有便是旁人嘴里的闲话，有说病得下不来榻的，有说最喜敢战边将的。

正梁到底歪没歪，得进了屋，抬头才看得清。

郭栓嘟囔道：

“京城这地界，规矩咋比虱子还多。起座楼掉脑袋，多瞧一眼怕也掉脑袋。咱们这帮北边来的粗人，哪天踩错一脚可咋办？”

“瞧你那点胆！”牛高在他后脑勺上撸了一把，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轮得着你操心？”

方才搭腔的弟兄拿肩膀撞了撞牛高：

“咱们这伙人里头，可就数牛高个儿最高。”

“俺顶个屁！”牛高朝周起的后背努了努嘴，

“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大人顶头一个，俺牛高顶第二个。”

郭栓忙道：

“那俺顶第三个！”

徐忠从长窗里探出身来，往街面扫了一眼，压着嗓子喝道：

“都小些声！街对过那个抽旱烟的还蹲着呢。”

牛高吐了吐舌头，把笑咽了回去。

周起扶着木栏，仍望着北边。

早间在兵部墙根底下，他自个儿也对罗承义说过，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

这天要是真塌下来，单凭他一个云州千户顶不住。

退是没处退的。

往北是云州，云州再往北，天狼人的战马这时节正上着秋膘。

剩下那条道，陈醉在伏石岭上替他喊过，当时叫他一刀背拍得跪在尘土里。

今日没人拦马喊话，是他自个儿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道墙根底下。

郭栓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灰布短衫，偏过头小声问：

“大人，等您进了宫，把苍牙卫批下来，雁雍那一夜的功，能不能也给弟兄们往册子上添一笔？”

“栓子。”徐忠往楼梯口瞥了一眼，低声道，

“咱们干的是黑夜里的活计，哪能往明面册子上写？真写上去，兵部头一句就要问，这支人马是谁立的。那是请功，还是给大人招祸？”

郭栓张了张嘴，挠着后脑勺道：

“那倒是......可这么一来，俺在原营的册子上，岂不还是个寸功没有的小卒？”

郭栓一张黑脸蔫了半截，廊上几个弟兄也都耷拉着眉眼，周起一一看在眼里。

徐忠这话在理，却只说对了一半。

报不了功，怪不着兵部。

这支队伍是他瞒着朝廷立的，立的那一日，他就没打算叫兵部知道。

顾家的姓，苍牙卫的印，是朝廷欠他的，他自会去讨。

弟兄们这一笔，是他欠下的，得他自己还。

周起走到郭栓跟前：

“徐忠说得对。这怪不着兵部，要怪就怪老子。活是老子派的，不许见光也是老子定的。墙里头那位不认得你郭栓，是老子没叫他认得。”

郭栓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垂下眼去抠栏杆上的漆皮。

“他不认得，老子认得。”周起屈起手指，照着郭栓脑门崩了一记，

“你们每一个，哪一夜，在哪条黑巷子里，替老子挡过刀，流过多少血，老子肚子里全有账。这本账是老子欠你们的，用不着兵部来写，老子自己还。”

牛高一巴掌拍在木栏上：

“就是！皇上认得俺顶个屁用，皇上又没带俺们砍过......”

“牛高。”周起朝街对过抬了抬下巴，

“石阶上那位蹲了这半日，腿肚子也该转筋了。你嗓门这么亮，是想请他上楼喝两盅，坐下听你慢慢白话？”

牛高吓了一跳，两只大手啪地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往街对过瞟。

周起看着他那副憨相，笑骂道：

“都听着，今晚这一席只算利钱。本钱老子先欠着，往后咱们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往回拿。”

郭栓凑上前一步，搓着手嬉皮笑脸道：

“大人，那今晚这利钱里头，有烧鹅腿没有？”

“有。两只大鹅四条腿，全归你跟牛高造。”

廊上的汉子们哄地笑开了，笑骂着郭栓贪嘴，推推搡搡，勾肩搭背地往阁子里钻。

阁子内刚点起红烛，酒保们托着大银盘，正鱼贯上楼，炙骨头与烧鹅的油香一团一团往外涌。

方才还为个功劳册子蔫头耷脑，这会儿四条烧鹅腿，一句记在肚子里的话，便叫这帮汉子把委屈抛到了脑后。

周起落在后面，摇了摇头。

真好打发，可越是好打发的人，越打发不得。

天色擦黑，北边那道宫墙已隐进暮色里。

墙里头的事，等进去了再说，眼下他只管一样，叫这帮兄弟吃饱喝足。

“大人！烧鹅上桌了！”

郭栓在阁子里喊了一嗓子。

周起应了一声，迈过门槛。

……

兵部衙署往东第三条胡同，宋府外书房已掌了灯。

靠墙一溜楠木书架是随这座老宅一并抄没过来的，住了三年，还空着大半。

宋泰换了身酱色家常直裰，盘腿坐在榻上，矮几上搁着一碟带壳的炒花生。

严必信身上还是衙门里那件青袍，立在榻前，已站了一盏茶工夫。

宋泰捏开一颗花生，把仁丢进嘴里：

“掏出来吧。”

严必信从袖筒里摸出一张黄麻纸，双手捧到矮几上。

宋泰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头，拈起纸展开，凑到灯下。

黄麻纸上墨迹潦草，正中一点浓墨洇开，瞪得老大。

宋泰翻过来瞧了瞧背面，又举起来对着灯苗照了照：

“这画嘞是啥？”

“回尚书大人，是......是只鸡。”

“鸡？”宋泰拿指甲在纸上弹了一下，“嘴哩？”

严必信咽了口唾沫：

“他没画。”

宋泰把纸往几上一丢，抬眼看他：

“他把恁拽到台阶底下，当着满院子人往恁袖筒里塞，塞嘞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下官回了值房，关起门翻来覆去瞧了三遍，纸上再没旁的。”

花生壳在宋泰指头间咔地裂开。

“严必信。”

“下官在。”

“恁在都察院坐了六年冷板凳，又在武库司拨了这些年算盘，是个精细人。本官也不是三岁嘞娃娃。恁掏出一只没嘴嘞鸡，拿本官当憨子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