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最实际的善意

“欺人太甚！”

这番话听得林予诚咬牙切齿，不过片刻就涨红了脸，却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林予思也算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桑田荒废没法活，可佃田契约不到期又不能走，被恶人胁迫却没有办法，为了饱腹只能借钱借粮，背着债务硬生生耗在这，更没人来管他们的死活。

这些佃户实在可怜。

林予思心中不忍，可细想之下，她竟觉得自家和他们的处境也差不了多少。

前几日她才刚被砸了摊子，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哪家是幕后主使，要是没有许川仗义出手，阿弟定然会受伤，怕是也和赵家一样投告无门，眼下自己虽然是庄上的新管事，其实也和这些佃户没多大区别。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但自己既然知道了这回事，定不能视而不见，林予思拿定主意，轻声开口。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们这几年受委屈了，我会和李老板说明此事，尽量为你们，尤其是赵家，争取一份补偿。”

“多谢林娘子！”

听了这话，王庄头忙不迭道谢，浑浊的眼中忍不住泛起水光，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庄上的管事宽慰他们这些佃户，还承诺会补偿他们。

能遇上这样心善的管事，看来老天有眼，他们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了。

“最西边的院子是赵家在住吗？”

赵家男人瘸了腿，近些年家里肯定不好过，林予思因此猜测，西边那处最破的院子多半是他们的。

“正是。”

“那就先去赵家看看吧。”

王庄头带着几人往赵家门口走，景象越发揪心。

几人在赵家门口停下脚步，只见塌了一半的篱笆院围用树枝勉强支着，院子里地面坑洼不平，一下雨就会变成水坑。主屋两间土房，屋顶茅草稀疏得厉害，窗纸的破洞用乱草塞着，门板歪斜关不紧。

光是站在外面粗略一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

院子里一个男人拄着拐，他身后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手里捏着

件缝了一半的破衣，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小姑娘听见院中的动静，小心翼翼从正屋门后探出头来。

模样都是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短得连手腕脚踝都遮不住，眼睛里盛着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怯懦和早熟。

看得林予思顿时鼻子就酸了，林予诚跟在姐姐身后，也是大睁两只眼，这家佃户这些年的日子远比自家还要过得不容易。

“老赵啊，这位就是庄上的新管事。”

王庄头开口介绍。

赵老四慌忙要弯腰行礼，左边的瘸腿顿时一晃。

“快别动。”

林予思赶紧让弟弟扶住他。

“你腿脚不便，这些礼数就免了。”

赵老四身上颤抖，更加惶恐，那妇人抬头看了林予思一眼，眼眶骤红，又慌忙低下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快歇着，让王庄头带我们看看就成。”

林予思这么说，赵老四却更慌了，嘴唇哆嗦着。

“林娘子，我、我还能干活，孩子也都能下地……我们交租子，一定按时交……”

这是怕自己嫌他们没用，赶他们出去。

林予思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鼻尖再次涌上一股酸涩，她知道光靠言语还是太无力了，立马选择转移话题。

“不急，我们先看看，你们不用怕，这里没人能赶你们走。王庄头，带我们去瞧瞧吧？”

“诶，是是，林娘子，咱们这边走……”

王庄头连忙接话率先转身，选了一个方向在前面引路，几人转了注意力，查看起院中的情况来。

屋檐下半串发黑的干菜、灶房草棚里一口裂了缝的锅、墙根下一把刃口崩缺的锄头、一把卷了边的镰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庄上的事情我这两日就会安排，工具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各家的屋顶也是，这些我都记下了，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就是。”

林予思知道同情不能当饭吃，她得做点什么，在自己这个身份该做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做一些。

“过两日会出工分制的新规矩，我会看看庄子上有没有你家的孩子们能做的轻省活，工分照算，尽量让你家少交些丝租，我既然来了，定然不会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咱们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是她眼下能给的最实际的善意了。

不施舍，给机会，她怕自己一旦露出施舍的意思，就会折了他们尽全力挺直的脊梁。

听了这话，王庄头和赵老四都有些愣住了，随即赵老四那木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重重“嗯”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那妇人终于抬起头，眼泪这回是真的滚了下来，但她没擦，只是朝着林予思深深地弯腰行礼。院中氛围有些凝滞，但又好似有一丝热意，略微温暖了众人的心。

看完第一家，几人继续向前。接下来看的周家情况好些，但也只是勉强过得去，林予思看得仔细，问得简洁，和林予诚一一记下需要修缮的条目。

第三家的孙家是意外之喜，院子齐整，工具保养得最好，还有一架祖传的暗红色织机。

“婆婆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了。”

孙家媳妇抚摸机身，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怀念。

“就是有些小地方磨坏了，还得攒攒钱才能修得起。”

林予思蹲下仔细看，织机构造复杂，但木质坚实，梭子、踏板齐全，只是某些榫卯处有了磨损。

“会修吗？”

“我男人会些木工，自己凑合修修，不敢误了织绸。”

林予思点点头，心里记下。

这家是个会技术的，往后或许可以让她负责织工培训，让庄子上的佃户们都学会织绸，把生丝织成绸缎利润会更高些，佃户们的收入也会多些。

而后，几人来到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口——王庄头家。

院子更宽敞齐整些，有三间正屋不说，还有厨房、猪圈、鸡窝等，是庄上佃户里最富裕的一家，庄头的体面一目了然。

林予思的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猪圈旁紧挨着的，那间最破的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