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众生的“普通”

又数年。

当时间来到周恒登入“慈悲大界”的第五十年。

五十年的光阴，对于曾经枯坐五亿年的周恒来说，不过是须臾一瞬。

但对于以凡人之躯在“慈悲大界“中挣扎求存的“悲儿”来说，五十年，已经足够改变太多太多。

这一年，心灵儿彻底长开了。

那个曾经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老旧书包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大姑娘。

五官舒展开来，眉目之间透着一种从“慈悲大界”的温柔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清秀与善良。

每年年关，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那条昏暗的巷子口，带着周恒那1点“真理”经验，以及一把梳子和一把剪刀。

二十多年了，从未间断。

可是就在这一年的年春，周恒未能等到来给他送上一年“真理”经验的心灵儿。

年关过了，又过了三天，五天，十天……

巷子口始终没有传来那熟悉轻快的脚步声。

“出事了吗？”

周恒微微抬头，看向巷子外那片明亮的光。

而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闷得如同巨石落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不一会儿，三道身影出现在巷子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为首的是一名由石头构成的石人族。

它仰着高傲的头颅，三米高的巨型身子笔挺如柱，灰褐色的石质皮肤上布满了粗粝的纹路，而它的手中，则抓着什么东西。

“逃……”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那只巨手中传出。

“大哥哥，快……快逃……”

“他们来……来抓……祭……”

被石人族抓在手中的，赫然是帮助周恒梳理头发的心灵儿。

此刻的心灵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尖锐的石头利剑扎满了她纤细的身躯，每一根石刃都深深没入血肉之中，鲜血沿着灰色的石刃缓缓淌下，在石人族的手指间汇聚成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细流。

“人类种。”

石人族低沉的声音如同石块碰撞般粗粝而冰冷。

“伟大慈悲之主需要一批奉献自身的祭品。”

“这个女人居然想要庇护你这个被选中的祭品……”

它说着，将心灵儿随手丢在地上。

心灵儿的身体重重摔落，那些扎在她身上的石刃因为撞击而更深地没入血肉之中。

她发出一声闷哼，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石人族抬起巨大无比的石头脚掌，踩住心灵儿的脑袋，不断往下压。

“我用石之利刃教育教育她一下，应该合情合理吧？”

“啊！“

尖锐的惨叫声伴随着石人族巨脚的下压，在灰暗的巷子内回荡。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如同一只被猛兽踩在爪下的幼鸟，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悲鸣。

“人类种，你，可愿成为伟大慈悲之主所需的祭品？”

石人族的目光落在周恒身上，那没有瞳孔的石质眼眶中透出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有且只有三秒的时间回答。”

“三……”

“二……”

……

石人族手肘抵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任由脚下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石头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邪笑，那是强者对弱者施以暴力时所产生的最为原始的快感。

周恒看着这一切，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被踩在脚底下的心灵儿。

那只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不动用自身那伟岸无边的力量，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要属性没属性、要技能没技能的最下层普通人，这样的场景，他是没有办法救下心灵儿的。

多年的归凡，让此刻的他内心涌现出一抹淡淡的绝望和苦涩。

那绝望不是属于“周恒”的绝望，而是属于普通人的的绝望。

他们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强大的靠山，没有命运的眷顾，当灾难降临的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在眼前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

随着石人族最后一声倒数落下，周恒放下手掌。

他略带绝望和痛苦的闭上眼，吐出一句“

我愿意奉献”……

而就在话落的瞬间，周恒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切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远离他，无论是在那里肆意狂笑的石人族，还是踩在脚底下撕心裂肺惨叫的心灵儿，都在这一刻化作极远极远的声音，如同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的模糊回响。

然后，周恒周围的一切开始拉长拉长再拉长……

色彩在拉伸中褪去，形状在拉伸中扭曲，直至所有的一切都被拉得只剩下一条条被扭曲的线条，如同一幅被无形之手肆意揉捏的画卷。

那一刻，周恒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登录“无垠无尽”时，那为了自己而努力活着的芸芸众生们。

他想到初入“小鸟镇”时，在大通铺过夜时见过的那些普通玩家们，他们躺在简陋的床板上，兴奋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刷怪、要去哪里升级，脸上洋溢着最朴素的快乐。

他想到进入“寿岁之地”时，看到的那些普通的“长生诅咒种”和被玩弄的“玩家”们，他们被困在永无止境的诅咒之中，挣扎、哭泣、绝望，却依旧在黑暗中寻找着哪怕一丝微弱的光。

他想到被送入“复活工厂”时，被当作不死不灭耗材的所有工友们，他们在流水线上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一次又一次地苏生，面容麻木，眼神空洞，却从未真正放弃过活着的本能。

他想到……

……

过去曾经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一个接一个地自周恒眼前划过。

那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去回忆的，而是从他灵魂的最深处自行涌出，仿佛那些记忆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他真正准备好去正视它们的这一刻。

周恒如入定的老僧般，一遍遍观看着。

每有一个芸芸之中的普罗大众自他眼前的画面中划过，周恒那淡漠的眼眸中就多了一丝人性和情绪……

一丝悲悯，一丝心酸，一丝敬意以及一丝……从未有过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当周恒一路行来的所有一切都在眼前划过完毕时，他从端坐的状态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感受到什么，缓缓摊开手掌，随即一团完全由光构成的类心脏道具浮现在掌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