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记录

终场哨响之后，郝俊明从替补席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麻。坐了九十分钟，只在热身区来回跑了几趟，肌肉没完全活动开，膝盖里像灌了铅。他弯腰拍了两下大腿，直起身的时候，球场上的多特蒙德球员正在庆祝。顾狂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格策从后面跳上去挂在他脖子上，施梅尔策用力揉他的头发。黄色的队服在一片蓝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郝俊明站在场边，没有马上离开。

他等了一会儿。

球员们开始陆续往场边走。沙尔克的球员低着头，脚步很快，一个个从郝俊明身边经过，进了球员通道。有几个队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话。法尔范的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亨特拉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面，谁也没看。

劳尔走在最后。西班牙人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经历过太多比赛，好的坏的，赢的输的。一场德比的失利不会让他失态。经过郝俊明身边时，劳尔停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郝俊明也点了点头。

他留在场边，没有跟队友一起进通道。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顾狂歌正从球场中央往场边走。他的球衣已经被脱下来了，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的紧身训练服。几个多特蒙德的工作人员在招呼他去混合采访区，他摆了摆手，示意等一等。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郝俊明。

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球场里的灯光正在调暗，看台上的球迷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客队看台那一小片黄色还在翻涌。草皮上散落着碎屑和绷带，球场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清理边线。

顾狂歌朝郝俊明走了过来。

不是慢悠悠地走，是直接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但没有犹豫。

郝俊明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顾狂歌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郝俊明比顾狂歌矮半个头，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顾狂歌的脸上没有比赛时那种冷峻，也没有进球后那种狂放。很平静。

他把手里的球衣递了过去。

“换一件？”

郝俊明愣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交换球衣。每个球员在比赛结束后都可能和对手交换球衣，这是足球界的惯例。但他没有主动去找顾狂歌。不是不想，是觉得不合适。顾狂歌刚在客场完成帽子戏法，是全场的焦点，是所有人想采访、想合影、想换球衣的对象。多特蒙德的队友在等他庆祝，记者在混合采访区等着采访他，工作人员在催他上车。这种情况下，郝俊明不觉得自己应该凑上去。

但现在顾狂歌主动走过来了。

他把球衣递到自己面前。

郝俊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黄色的三十九号球衣。上面沾着草屑和泥点，袖口有点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溅上去的水。胸口的多特蒙德队徽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当然。”郝俊明说。

他连忙把自己身上的球衣脱下来。沙尔克的蓝色主场球衣，背后印着他的号码和名字。他脱的时候动作有点急，领口卡了一下脖子，费了点劲才扯下来。他双手把球衣递过去。

顾狂歌接过球衣，朝郝俊明点了点头。

“今天没上场？”

郝俊明摇了摇头。“没上。”

“德比不派你，马加特有自己的想法。”顾狂歌把郝俊明的球衣搭在肩膀上，和自己那件叠在一起。“但你能在沙尔克拿到合同，已经不错了。德甲不是中超，能进大名单就不容易。”

郝俊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觉得被认可了。

“和队里其他人比起来，我还差不少。”他说，“训练强度太大了。刚来的时候连着练了三天，腿疼得晚上睡不着。”

“正常。我刚开始也这样。”顾狂歌说，“德甲的节奏比中超快两档。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你的身体条件不差，关键是能不能扛过适应期。”

郝俊明点了点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个人虽然都是夏国球员，但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交集。顾狂歌在穗城队踢球的时候才十六七岁，郝俊明那时候已经在成年队了。后来顾狂歌去了多特蒙德，一路踢成欧冠射手榜第一，郝俊明还在国内踢中超。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如果不是都来了德国，他们大概永远不会面对面站着说话。

“顾哥，”郝俊明开口了。这个称呼他犹豫了一下才喊出来。顾狂歌比他年轻，但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太远，叫一声“哥”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顾狂歌看着他。

“你骂夏国足总那些话。”郝俊明说，“你是怎么敢说的？我知道大家都在心里骂，但没人敢当着镜头说出来。你说了，还在发布会上说了，还在队里立军令状。你不怕吗？”

顾狂歌的表情没有变化。

“怕什么。”

“怕回不去。怕被封杀。”郝俊明说，“你虽然是多特蒙德的头牌，但夏国足总那边……他们是真能卡人的。你以后要是想回国参加比赛，他们要是给你穿小鞋怎么办？你就不给自己留条退路？”

“退路。”顾狂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这个词很可笑的表情。“你觉得我需要退路？”

郝俊明没说话。

“中超是我的退路？”顾狂歌看着他，“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在欧洲踢球，我的路在欧洲。夏国足总能卡我在国内的发展，但他们能卡我在欧冠进球吗？能卡我拿德甲金靴吗？他们能卡皇马巴萨买我吗？”

郝俊明张了张嘴。

“退路是给那些随时准备回去的人准备的。”顾狂歌把球衣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夹在腋下。“我不需要退路。因为我不会回去。”

郝俊明沉默了几秒。

他想到自己。他来德国之前，在国内踢了几年中超。出来的时候，经纪人

跟他谈过，说万一不适应，中超那边还留着位置，随时可以回去。他在国内的朋友也跟他说，出去闯一闯，不行就回来。所有人都在帮他留退路。他自己也这么想——德甲先试试，不行就回去。

但顾狂歌没有退路。

他自己把自己的退路砍断了。

郝俊明想起顾狂歌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夏国足总肯定听到了，所有国内球迷也听到了。足总的人大概气得拍桌子。但顾狂歌不在乎。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在乎。他的实力让他可以不在乎。

郝俊明突然觉得很羡慕。

不是羡慕顾狂歌的球技。是羡慕他那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底气。

“你太牛了。”郝俊明说。这句话说得很快，没有经过大脑修饰。“真的太牛了。你知道吗，在国内，好多球员私底下聊到你，都说你是疯子。敢骂足总，敢立军令状，敢说自己不需要退路。大家都觉得你疯了。但又都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顾狂歌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郝俊明的球衣叠好夹在腋下，往场边走了两步。郝俊明跟上去。

“你这边怎么样。”顾狂歌说，“沙尔克的更衣室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郝俊明说，“队友们都挺照顾我。尤其是内田，他是日本人，也是从亚洲来的，知道刚来德甲是什么感觉。他经常帮我翻译训练内容。还有拉基蒂奇，他虽然话不多，但训练里会提醒我站位。”

“马加特呢。”

“马加特……”郝俊明想了想，“他对所有球员都一样。高强度训练，不跟你讲情面。但他愿意给我机会，让我改踢右后卫。我一开始不太理解，后来想明白了——他是真的在研究怎么让我能上场。而不是把我签过来当个摆设。”

顾狂歌点了点头。“马加特在德甲混了很多年。他的训练方法是老派的，但管用。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郝俊明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你来之前，老克没给你们放假？”他说，“我听说你们赛程特别密。下周还要打凯泽斯劳滕，然后是圣保利，然后又要打拜仁——”

“没放假。”顾狂歌说，“克洛普说了，这段时间是魔鬼赛程，谁也别想休息。赢了德比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一串比赛。”

郝俊明点了点头。“那确实。”

“本来想请你吃个饭。”他说，“我来沙尔克之后，除了训练就是回住处，几乎没怎么出去过。多特蒙德那边我也不熟。难得你来，要是你们有假，我带你找个地方吃点德国菜。虽然这边的德国菜也没多好吃，但总比食堂强。”

顾狂歌摇了摇头。“下次吧。今天不行。我们马上要集合回多特蒙德。明天一早有恢复性训练。后面赛程太紧，一天都耽误不起。”

“没事。”郝俊明说，“我懂。你们现在三线争冠，每一场都不能松。”

“是的。”顾狂歌说，“等赛季结束吧。到时候有时间。”

他停了一下。“你在沙尔克先站稳脚跟。别急。德甲不是一场定胜负的地方。你只要能在这里踢一个完整的赛季，国内自然会有更多人看到你的变化。”

郝俊明点了点头。

他很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问题。

顾狂歌什么时候回国家队。

郝俊明在心里反复盘算过这件事。2014年世界杯预选赛已经开始了。夏国队的情况不算好也不算差——在亚洲区预选赛里勉强撑着，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支球队缺一个真正的核心。不是战术上的核心，是精神上的核心。是那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能一个人把比分改写的人。

顾狂歌就是那个人。

郝俊明看过顾狂歌在欧冠的每一场比赛。不是集锦，是全场录像。他看顾狂歌怎么跑位，怎么接球，怎么在三个人包夹下把球射进球门。他越看越觉得，如果顾狂歌在夏国国家队，整支球队的进攻体系都会不一样。不是简单的多了一个前锋——是多了一个能吸引两到三名防守球员的点，是多了一个能在反击中把球带过半场的人，是多了一个能在任意球位置直接威胁球门的人。

只要有顾狂歌在，夏国队就有可能在2014年世界杯上走得更远。不是去当陪练，是真正地去踢几场有竞争力的比赛。这个念头在郝俊明心里存了很久。每次看顾狂歌进球，这个念头就会冒出来一次。

但郝俊明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取决于顾狂歌。

取决于夏国足总。

取决于那些在发布会上被顾狂歌点名骂过的人。

那些人不会轻易低头。郝俊明在国内踢了那么多年球，太了解这个体系了。足总的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顾狂歌骂了他们，他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让顾狂歌回国家队，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他们不会那么痛快地认错。

所以这个问题问了也没用。

郝俊明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他说，“你们大巴快开了吧。”

顾狂歌点了一下头。“加油。”

郝俊明笑了一下。“你也是。后面的比赛全赢。”

顾狂歌转身走了。

郝俊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多特蒙德的三十九号，肩膀上搭着两件球衣，一件黄的，一件蓝的。他从球场边走过，几个工作人员让开路。走到球员通道口的时候，一个多特蒙德的助教迎上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消失在通道里。

郝俊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球衣。

那件黄色的三十九号。

上面的草屑和泥点还在。他用手拍了一下，草屑掉了一些，泥点干了，拍不掉。他把球衣翻过来，看到背后的号码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多特蒙德俱乐部的官方印字，字体很细，但很清晰。

他把球衣叠好，夹在腋下，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更衣室里，队友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拉基蒂奇正在系鞋带，内田笃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机。两个人看到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郝君。”内田笃人的眼睛亮了。他看到郝俊明手里那件黄色的球衣，嘴咧开了。“你跟顾交换球衣了？”

“他主动过来找我的。”郝俊明说。

内田笃人站起来，伸手拿过那件球衣，翻来覆去地看。拉基蒂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顾在德比里穿的球衣。”内田笃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羡慕。“他今天进了三个球。这件球衣值得裱起来。”

“不会裱的。”郝俊明说，“这是我的同行。他的球衣我拿回来是为了激励自己，不是为了裱起来当纪念品。”

拉基蒂奇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郝俊明一眼。

“这句话说得好。”克罗地亚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背起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郝，下周三的训练课，记得提前半小时到。教练要加练边后卫的防守站位。”

“知道了。”郝俊明说。

拉基蒂奇点了点头，走了。

郝俊明在自己的柜子前坐下来。他把顾狂歌的球衣塞进训练包里，拉上拉链。更衣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远处隐约能听到球场工作人员打扫看台的动静。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还有比赛前国内朋友发来的消息。几条“加油”的表情包，一条“争取上场和顾狂歌同场竞技”的语音。他没有点开语音。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背上包。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

那天晚上，郝俊明回到住处，把顾狂歌的球衣从包里拿出来，挂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他的衣柜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沙尔克的训练服和比赛球衣。那件黄色的三十九号挂在正中间，和其他蓝色球衣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很刺眼。

他站在衣柜前面，盯着那件球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关上柜门，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窗外，盖尔森基兴的夜晚很安静。这座小城和穗城完全不一样。没有霓虹灯，没有彻夜响着的车笛声，没有夜宵摊前排长队的人。只有街角的红绿灯在闪，一明一灭。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郝俊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看到的一切。顾狂歌在禁区前的假动作。劳尔那个弧线兜射。沙尔克球迷从欢呼到沉默的全过程。顾狂歌脱掉球衣扔上看台时的背影。

他想了很多。想了自己的位置，想了改踢右后卫之后的感受，想了马加特在训练场上喊的那些话，想了内田笃人跟他说过的“要在德甲站稳脚跟最少需要一年”。

然后他又想到了顾狂歌说的那句话。

我不需要退路。

郝俊明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做到不需要退路。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在沙尔克先站稳。先把右后卫的位置踢明白。先把语言学好。先把德甲的节奏吃透。

一步一个脚印。

他把手边的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走向卧室。

明天有训练。

他需要早点睡。

赢下鲁尔区德比之后，多特蒙德的赛程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二月十七号，客场对阵凯泽斯劳滕。

凯泽斯劳滕排在德甲中下游，纸面实力和多特蒙德有明显差距。克洛普在这场比赛中进行了轮换。格策没有首发，香川真司替补，凯尔因为累积黄牌停赛。顾狂歌继续首发——这是克洛普的安排，他不允许在联赛积分榜上出现任何意外。

比赛进程很简单。多特蒙德在第二十二分钟由莱万多夫斯基头球破门，一比零。顾狂歌在第四十一分钟接施梅尔策传中推射得分，二比零。下半场凯泽斯劳滕扳回一球，但多特蒙德在第七十三分钟由本德远射锁定胜局。

三比一。

四天之后，主场对阵圣保利。

这场比赛更轻松。圣保利排在积分榜倒数第二，整个赛季客场只赢过一场。多特蒙德在主场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顾狂歌在第十八分钟进球，格策在第三十五分钟进球，莱万多夫斯基在第五十二分钟进球。

三比零。

终场哨响的时候，威斯特法伦的球迷们在南看台上唱起了“德甲冠军属于多特蒙德”。歌声从南看台蔓延到整座球场，八万两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穹顶下回荡。球员们在球场上列队朝球迷鼓掌致谢。克洛普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笑容。

顾狂歌在这两场比赛中各进一个球。

联赛第二十二轮，客场对阵凯泽斯劳滕，进球。

联赛第二十三轮，主场对阵圣保利，进球。

他上赛季创造了连续十九轮联赛进球的纪录。从那个纪录诞生起，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这个纪录会保持多久？会被谁打破？

答案是顾狂歌自己。

连续二十轮。

他打破了自己的纪录。

赛后，多特蒙德官方社交媒体发了一张图片。顾狂歌的侧脸剪影，背景是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配文只有一句话：“二十轮。历史由他创造，由他刷新。”

《图片报》的标题写得更直白：“顾狂歌击败了顾狂歌。”

《踢球者》的评论文章写道：“上赛季顾狂歌创造了连续十九轮进球的德甲纪录。当时有人说这个纪录会像盖德·穆勒的单赛季四十球一样，几十年无人能破。但仅仅一年之后，顾狂歌自己把它破了。二十轮。而且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文章还提到了一件事：“更恐怖的是，这个纪录的缔造者只有十九岁。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如果他能保持这种状态，天知道他会创造多少个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