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不后悔

浑身上下都在痛，骨头像被打碎后重新拼好般软弱，使不出力气。

道格拉斯沉重地喘息着，眼珠慢慢转动，看向那些包裹住自己、又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虬结根系。

它们表面一鼓一鼓地蠕动，像是正在吸食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啦？”

嵌在巨树中的面孔靠近过来，木质纹路勾勒出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玛琳的脸。

“对了！”她张开手臂——许多根木质的粗糙的泛着血色的手臂，上面鲜艳的红色花朵在半空中舞动，就像被微风吹拂的树梢般，有种诡异的轻灵感，“现在我比你高、比你强壮了，是不是很厉害？教父说，这样就能杀更多更多坏人了！”

她兴高采烈的话语，却听得道格拉斯犹如被冷水兜头浇下，脑海中闪过了于地表血泊之中，不断卷走、吞食着尸体的根系。

它在吃尸体。

他艰难地扬起头，看向玛琳。她现在的确更高了，光是树干就有近五米高，若是加上那些根系，不知有多么庞大。

这么大的一棵树……究竟吃了多少人？

在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烈疼痛中，道格拉斯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嗓音嘶哑道：“你们都做了什么……”

玛琳伸出一对木质手臂温柔地托住道格拉斯的身体，就像孩童用手指捻起蚂蚁般，好奇地问道：“你在害怕？为什么要生气？生气的味道不好，我能闻到，所以不要生气。”

“不，”道格拉斯也努力撑起身体，他双手下意识向上抬起，想要捧住那张被越来越多血色花朵簇拥、越来越不像人类的面孔，“停下，玛琳，这不对……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呃！”

他喉咙忽然一甜，哇得吐出口血液来，淋漓落在玛琳已经缠绕着勒紧他胸口，一点点把肺部空气挤出的枝条上。

她的笑容不见了，刚说完生气不好，自己却又生起了气，以至于情绪激动地用手臂卷起道格拉斯将他举高到自己眼前。

“我知道的！”玛琳大声说着，突出的树瘤状双眼紧盯神情萎顿的道格拉斯，“我要杀人！我要吃人！因为这样能变强！变强了就不会有人欺负我……”

巨树微微摇摆起来。

她不复存在的心脏似乎仍然突突跳动，曾经令她麻木恐惧的痛苦与仇恨现在则是她生命里最炽热最高效的燃料。

“我知道的。”

玛琳说。

“我想要力量。

“我想要让那些人痛苦死掉的力量……

“想要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被人阻挡……

“能让我自由，让我幸福的力量！”

她的枝条越缠越紧，勒得道格拉斯浑身骨骼咯吱作响，下一秒却忽然卷了个空，只挤出了团浑浊的空气。

道格拉斯的身影闪现在数十米外，他歪倒在地，瞳孔漫布血丝，大口大口剧烈吐息着。

被收拢的枝条与根系簇拥，主干不断开裂，从裂口中长出湿哒哒血红花朵的巨树俯瞰着他，刚刚还亢奋的情绪此刻却冷漠下来。

“不想被吃掉，就要吃掉其他人。”玛琳喃喃道，抬起的枝条犹如标枪一样，尖端遥遥指向道格拉斯的身影，“你也知道的吧？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吃掉？”

话音未落，数十根尖锐枝条电射而出，地面也瞬间翻涌起来，散发着难闻血腥味的根系席卷而上。道格拉斯咬紧牙关亡命奔跑，靠着“蠕动的饥饿”放牧战士灵魂带来的体能与身体控制力险而又险地避开，一个前扑，从地上抓起了那柄断剑。

灵性灌注，金光升腾，太阳般的温暖笼罩四周，然而那些枝条就像是见到了洪水猛兽般，纷纷远离这光亮。

它们已经无法再享受阳光，就像玛琳一样。

“对不起。”

道格拉斯悲戚地看向骤然警觉起来挪动着躯体的巨树，低声说，“我不想吃掉你，可是，我已经没办法，没办法再救你一次了……”

玛琳此刻的状态和舒尔茨神父有些类似，他们的一部分身体甚至精神已经被非人的东西取代。

他没有办法，也不应该再犹豫。断剑的刃部涌动着凝练的金光，可那金光微微颤抖，因为握剑的手也在颤抖。

大脑像是被劈成两半，一半盛满了悲伤与愤怒，另一半却很是冷静，驱使着道格拉斯掏出药剂补充灵性，又将几枚符咒夹在指尖。

道格拉斯微微伏低身体，如弦上箭般疾射而出，断剑挥动间迸发光辉，斩断了一条又一条蜂拥而来的巨树枝条。

浓稠如血的粘稠汁液四处飞溅，在滋啦滋啦的声音中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玛琳尖叫起来，声音如同传说中林间女妖那致命的歌喉，次声波般振动着空气。道格拉斯眼眶、口鼻间登时渗出鲜血，直击灵体的巨大痛楚令他脚步一软，迎面就要撞上近百支密密麻麻突刺而来的木矛。

剧烈晕眩中，来自途径底层本能般的反应让道格拉斯在矛尖刺穿身体的刹那下意识地“开门”，让自己整个身体从现实沉入灵界，虚化透明，失去了实体——

枝条抽来，根系缠绕，刺了个空的木矛瞬间被来自巨树的其他碾碎，而道格拉斯翻滚之间已经跃出那树木构成的绞肉机，灌下了一口治疗药剂强迫自己保持行动能力，挥动着断剑劈砍。

太阳途径的断刃非常克制玛琳的巨树躯体，每次“光明之刃”的劈砍都能留下带有焦黑灼烧痕迹的巨大疤痕。可是巨树惊人的生命力让它体表的伤口飞快愈合，变成更加坚硬的丑陋树瘤。

而那些密密麻麻开放的鲜艳花朵开始四处蔓延，它们散发出浓烈到令人头昏脑胀的甜腻香气，细长花蕊向外延伸，粘稠的花蜜滴落、流淌在树身上。

道格拉斯不慎被花蜜溅到的皮肤瞬间红肿、溃烂，皮肉

被飞快侵蚀。

他强忍着痛楚，抓住机会飞快切换“蠕动的饥饿”放牧的魂灵，借助自己的受伤完成了一次“贿赂——削弱”！

伤口被侵蚀的速度放缓，他旋即将断剑刃部按在伤口处，用来自太阳途径的力量驱散了这看似美丽却能蚀骨的毒素，在皮肉被烧灼出的焦味中思绪飞快转动着。

巨树躯体坚韧恢复力强，力量巨大，兼顾远程与近战……还有精神伤害。而他自己刚经历过不少战斗，还从鬼门关走过一遭，体力和精力都不支持长时间缠斗，更惧怕那种直击灵体的尖啸。

要速战速决！

“正义之剑”虽然好用，但每次使用都需要提供血液，并且无法造成决定性的伤害；“蠕动的饥饿”本身御使血肉的能力对这棵树并不管用；“熔岩之剑”没有途径克制，伤害可能不大；“光之风暴”消耗大，不一定能一击毙命，但有灵性恢复药剂，可以赌！

只不过，想要命中要害，就要足够靠近巨树的核心。

和极光会成员做过实验的道格拉斯清楚，自己暂时的虚化无法穿过灵体，如果对面是一个非凡者，这样只会把物理的碰撞转变为灵体碰撞，会受到更本质的伤害。

而刚才虚化躲避攻击时，他能确定，巨树的树枝、树根和延射而出的木矛部分都不具备灵体！

它们只是身体的延伸，玛琳真正的灵体在……想到这里，道格拉斯忽然一愣，意识到自己居然没有尝试过用灵视的技巧来确认玛琳灵体范围。

甚至脑海中刚出现这样的想法，灵性直觉就嗡嗡预警起来！

没时间过多思考，道格拉斯遵从直觉放弃了灵视，决定尽可能靠近树干，并反手掏出左轮手枪砰砰砰连扣扳机。

随着晋升获得的无形“法师之手”负责装弹，最大程度缩短了他的射击间隔。

这对巨树的伤害几近于无，但子弹是使用“贿赂——削弱”能力的良好媒介，哪怕只有那么一两颗子弹没被弹开，嵌入了树干，就能发挥作用！

巨树狂乱地挥舞枝条，玛琳的尖啸在狭小空间内尖锐回荡！要不是八十发子弹清空的“贿赂”了过去，就是这一轮尖啸都能让道格拉斯失去意识。

此刻尽管脑浆沸腾不休头颅似被铁凿撬开般痛苦，他仍然靠着狂吞治疗药剂保持住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现在道格拉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整片地面被玛琳蔓延开的躯体覆盖，酸毒的树汁和花蜜搅动泥土将地面变成噬人的泥沼。

但是，她显然还不习惯这具非人类的躯体——即便有了那么多手脚，玛琳还是习惯用眼睛，而非触感去追逐猎物。

这让她的反应迟钝了许多。

丢出“大地”符咒创造落脚点、“沉眠”符咒迟缓巨树动作，道格拉斯抓住玛琳的视线死角，飞快“闪现”至巨树背面的半空中。

一圈金黄色温暖辉光以他为中心荡漾扩散开来，带来汹涌的暖意与勇气。而玛琳转过脸来时，只看到道格拉斯高举着光芒暴涨的断剑，看似缓慢实则沉重而飞快的劈砍而下！

随着剑刃落下，那金黄光辉中渗出点点锋锐银芒，如同藏着千千万万道剑刃，反射着晨曦的微光。

巨树内嵌的面孔脸色巨变，粗壮的主干竭尽全力后仰以躲避剑锋，所有的枝条也都簇拥而来试图阻挡。

然而，那道金银夹杂的光芒有着玛琳无法理解的力量，它无声而致命地粉碎所有阻碍，裹挟着带来毁灭的风暴重重落在巨树身上。

整片空间被爆发的光之风暴彻底照亮一瞬。

砰！

冠部被炸出巨大空洞的巨树僵硬地向侧方歪倒，玛琳木质的面部痛苦狰狞，曼妙的身躯疯狂扭曲、抽动，树瘤状的双眼满含痛楚与怨毒地向上看去。

靠着插在她身体内的断剑悬挂在半空的道格拉斯咬碎含在嘴里的玻璃管，将恢复灵性的药剂和着玻璃渣一同咽下。

迎着玛琳的视线，他似乎想说些什么，被划破的喉咙间却只有嘶嘶气音。

他闭上了嘴巴，全力催发起灵性。

顷刻间，第二团风暴爆发。这次是纯粹的银光，仿若千军万马的冲锋时刀锋无数次不停歇的劈砍。

轰……

隆然的爆炸与震动中，巨树彻底倾倒而下，而她枝桠与冠部所连接的地面也因此塌陷，数座房屋随之倾颓四散，砖石如雨噼啪砸落。

这动静在几个半神交战的环境中并不算引人注目，但距离官方非凡者们的阵地有些近。

早就打光了子弹，拿着非凡武器肉搏的韦恩抹去脸上血迹，呼哧呼哧地向着传来动静的看了一眼，满是焦躁与担忧地低吼道：

“道格拉斯还没过来汇合！他是‘学徒’，不应该被困住！”

“是啊，被困住的是我们。”

梅罗斯疲惫地回应道，她提前准备好的卷轴已经消耗殆尽，而眼下，街道上仍然稀稀拉拉游荡着东区居民变异而成的怪物。

其他火力点上的官方非凡者同样哑火了，只有间歇的点射证明他们还在坚守岗位。

外面有半神在打架，官方非凡者战斗的范围受到限制，这导致敌人的密度空前之大——在此之前，很多人没意识到东区会有这么多、这么多居民。

韦恩不断冒着风险向外张望，梅罗斯拽不住他，事实上，她也期待着能得到自己便宜学生的消息。

按照计划，他们三人是一个行动小组，道格拉斯作为最熟悉东区地形的人会提前占据制高点等待携带装备的两人汇合。

但直到催眠解除，他们都没见到道格拉斯的身影。

一开始他们并不特别担心，正如韦恩所说，很少有东西能困住“学徒”。可是随着多个半神的战斗开启，梅罗斯心底就是一凉。

不管“学徒”

再怎么能躲，遇到半神的战场，那也是个死字。

这时，她听到韦恩混杂着惊讶和疑惑的嘟哝：“树……这么大的树？不对，等等……”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伸出手颤抖地指着：“道、道格拉斯在树上！”

“说什么胡话……”梅罗斯忍不住了，几位半神战斗那么激烈，怎么可能还有树？然而韦恩过来一把将身材娇小的梅罗斯薅起来怼在窗口，恨不得把她塞出去。

“就在刚刚坍塌的地方！坑里有棵树啊！你看！”

梅罗斯还没来得及发怒，就看到了韦恩所指的，加上树冠与根系至少十余米长的“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那巨树似乎是随着刚才的坍塌暴露在地面，值得注意的是，粗壮的树干上端靠近冠部像是发生过爆炸般缺损许多，连带整棵树干都竖着裂开一道狭长缝隙，几乎将树干劈成两段。

而巨树的树干由很多枝条纽结而成，勾勒出了很像人形的轮廓，此刻更是像有生命般不断颤抖着。

忽然，树干表面剧烈浮动，一张硕大的人脸从中浮现，黑洞洞的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虚弱但扩散极广的尖啸。

韦恩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上。梅罗斯眼前也是一花，头脑嗡隆，但很快恢复过来，并飞快注意到，街道上那些游荡的东区居民像是被这声尖啸所召唤，居然齐刷刷地改变方向，向坍塌的巨树而去。

“怎么回事……”梅罗斯脸色变化，从表现来看，那巨树显然有控制那些怪物的能力，但它却一直隐藏在地下，若不是这突然的坍塌，官方非凡者甚至没能发现巨树的存在！

而想起韦恩说的话，她又急忙再看去，似乎真的在那巨树的枝桠间看到了一个踉跄人影，却无法分辨出那是不是道格拉斯。

不，怎么可能是道格拉斯？巨树应该比任何一个怪物都厉害，道格拉斯只不过是序列八，怎么可能独自对付巨树？

心绪巨变之间，梅罗斯咬了咬牙，转身拿起备用的非凡武器对韦恩说：“走！不能让那些怪物聚集在一起！”

两人抛下没有子弹的过热机枪离开制高点，不少非凡者小队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断，他们冒着被半神波及的风险，艰难地向巨树坍塌之处赶去。

而灰头土脸从废墟之中钻出的道格拉斯还不知道此事，他顾不上那些，只知道玛琳还没死。

短时间内爆发两次光之风暴，就算有药剂补充他的灵性也被榨得差不多，需要花一些时间酝酿。而教会发的那把非凡武器，作为承载光之风暴的容器，此刻已经彻底报废，变成一团残渣。

好在，他手里还有几枚符咒，其中有一枚序列五层次的“风暴”符咒。

作为收尾，已经足够。

道格拉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失败。

如果艾文.汤伯森都是个神秘学文盲，那玛琳更是。哪怕成为层次和气势接近序列五的巨树，也不意味着能发挥出序列五的战斗力。

没人教她如何掌握非凡能力，没人教她什么是符咒和封印物，没人教她分辨不同的非凡途径有哪些能力……

没人教她怎么用力量带来自由和幸福。

没人教她那样杀戮是不对的。

他绕过废墟看到了巨树，巨树也感受到了他，她那从上到下被劈出一道裂隙的面孔转了过来。

道格拉斯拿出了银制的“沉眠”符咒与锡制的“风暴”。

玛琳木质化的面孔上残留着被碾碎花朵的红色汁液，就像横流的血液和伤痕。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满身是伤，最后一面也是如此。

她木瘤状的突出双眼凝视着道格拉斯，不久前的愤怒、仇恨与怨毒消失了——因为快要死去，她的脸上带着种无力的茫然。

“你……也要吃我吗？”

她低声的说，说着，脸庞就奇怪地扭动起来，像是要哭泣，但是树干本身却挤不出泪水。

“为什么……如果要我去死，为什么你会救我……为什么救了我，却不让我变强……

“欺负人的人有力量，没人阻止他们……为什么我就不行……

“想要他们死掉、想让所有坏人死掉有什么不对……

“我这样的人，就只能一直一直忍着……忍到死为止吗？”

丢出符咒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道格拉斯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却说不出口。

他不是为了让她复仇而救她的。

甚至没想过玛琳会想要复仇，只觉得带她离开东区就好，后面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

可是，就算是想要复仇，她又有什么错？难道那些人不该死？

难道该怪她居然相信艾文.汤伯森，相信魔鬼给出的力量？

他自己今天也杀了很多人，很多东区的居民，尽管他们已经变异成怪物，可玛琳吃的也是那些怪物的尸体，难道要对她说，我能杀，但你不能吃？

难道要说，不是我杀你，也会有其他官方非凡者杀你？

你变成怪物，就是不配活下去？

可是在变成这样之前呢？

在走到这一步之前，她难道就活得很好了？活得很好的人，怎么会为了不被欺负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如果不使用这份力量，还有什么能帮她获得自由和幸福？

到底怎么做……才能救她？

“……睡吧。”

道格拉斯靠近了一些，他伸出手轻缓地抚摸那粗糙的树木表皮，哪怕酸液腐蚀着皮肤也恍若未觉：

“玛琳，我不会吃掉你，我不是为了变强，才杀你的。但是，我没办法救你了。

“你恨我、诅咒我吧……这是我的选择。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