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喧嚣

道格拉斯爬起身来，环顾房间都没找到原来屁股底下那把扶手椅。

看来始作俑者就没打算还给他。

刚想坐到床上，又担心阿蒙转眼连床也偷走，道格拉斯还是先服软了，双手合十放在身前朝着空气拜了拜：“对不起，我错了，不说了，我一定好好儿活着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您指东我不往西，指北我不打南……”

真情实感绞尽脑汁地从正神教典里扣了几句赞美发送给阿蒙，道格拉斯试探性地坐在床上，确认那份柔软没有消失后才放心地躺下。

趁着阿蒙估计在听，他又简单交代了玛琳以及“傲慢”小姐等人的情况，顺便报备自己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并索要特里尔和南大陆等地方的灵界坐标。

刷的一下，很快啊，几个灵界坐标就莫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线隐身？还是自动回复？道格拉斯无意探究，只是放下心来。

阿蒙没跑路就行。

否则自己上哪里再找一个天使罩着自己！

打了个哈欠，刚想顺势睡下的道格拉斯又忽然坐起，把放在书架高处的水晶球招进掌心，占卜了一下隔壁的梅丽莎小姐是否安全到家。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便安心换下衣服，用戏法胡乱清洗好身体，身心俱疲地躺上床，把枕头拽过来抱住，深深地睡了一觉。

一夜无梦。道格拉斯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仍然阴沉昏暗，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乱抓了一把头发，他故技重施地从抽屉里抓出几根安神静气的香草点燃，继续让恶灵玛琳保持在浑浑噩噩的状态，才敢走下楼，和维瑞蒂一起用过早餐，叮嘱她好好看家，就出门去帮她请假。

走到公共马车站，道格拉斯看到那里聚集了比以往更多的乘客，并且所有人都抱怨纷纷，交谈后才知道好几条公共马车线路要么是马车夫罢工去参与狂欢，要么是经过风暴信徒高度聚集的区域，都停运了。

一个晚上过去了，那些家伙还没消停吗……道格拉斯无奈，不想因为这种小事使用灵界穿梭，便打了一辆出租马车。

车轮碾过铺石地面，轻微颠簸中道格拉斯透过车窗观察着街道。

街道上的人看起来比往常多两成，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是因环境的嘈杂和人群加快的步伐而产生的错觉。

“神迹降临！天赐雷霆！贝克兰德或将成为第二圣地……”

“赏金高达一万两千镑！南大陆恐怖分子枭首！……”

“独家采访！‘深蓝主祭’宣布兴建大教堂……”

带着贝雷帽、腋下夹着一叠热乎乎报纸的报童们喊哑了嗓子，沾满油墨的小手忙着交换硬币与报纸，丝毫不觉得疲惫。

而拿到报纸的人们不顾街道上川流不息的马车与自行车，站在原地便津津有味地开始阅读，引起阵阵此起彼伏的清脆铃声，搅碎了清晨的宁静。

人们的信仰从来没有这样分明过，哪怕不做交谈，看看各人脸上的神色就能知晓。道格拉斯看了片刻，被闹得眼晕，索性合拢车窗缩回马车座椅中，用起冥想的技巧放空大脑。

在晃晃悠悠的车厢中，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月，居然才过去了一个月。

一个月……

他见到了两只手数不过来的半神、天使，晋升了两次……

也见到了数不清的人死去。

那丛曾经在他臂弯里短暂而炽热燃烧过的火焰；那些猩红月光下被身体里生长出的

植物撑开躯体的人们……

那坍塌的金黄色外墙与街道，砖石下溢出的汩汩血肉浓浆；那破碎的血色眼球与被撕碎的半张面孔；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四肢如同泥土一样崩解……

那拥挤而泥泞的街道上，肢体不断增生却仍然活着的人形摇晃扑来；那一株畸形而古怪的巨树被拦腰炸裂，内里血肉挣扎着黏连着要重新愈合……

他能轻易回想起这些画面，可是它们仿若蒙尘的画卷，色彩和质感都朦朦胧胧，连视觉上的刺激都被消磨掉许多。

他没办法从这样的简单回想里获得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情感，曾经独属于那一秒钟的恐惧，愤怒，悲伤，愧疚，痛苦、不甘……

它们都去哪里了呢？道格拉斯有些出神地想到。

那些被自己扯断的联系，那些找不回来的情绪，是彻底消失不见，还是丢在了虚空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下意识做出了抓握的动作，想象自己握住了那些已经断裂的线条，试图将它们再次接续，那线条却总是滑溜溜地从掌心钻出，不肯听话。

想象的画面就如同灵性直觉给予的提示，道格拉斯放下手臂，意识到想要找回那些情绪，并不应该向虚空需求，而是要回到现实中来。

“联系从来也不是凭空产生的，能断开，就能连上……人是社会关系的集合……”他嘀咕了一句，决定趁这几天空闲，重新“结识”下自己的朋友们。

因为不知道重新建立联系会不会引起当事人的警觉，被察觉到异样，道格拉斯决定按照亲疏和实力差距，从相对而言接触最少序列最低的韦恩开始——要不是一起做任务，他们半年也见不到几次面。

在思考中，三十多分钟车程很快过去，车夫勒停马匹，道格拉斯付过车费后信步走进街道。

贝克兰德的大学不多，无疑都是顶级的学府，同时也兼有非常多的技术学校、律师学院和商学院，但因为历史原因，没能形成因蒂斯首都特里尔那种学府扎堆的特色“大学城”，而是相对分散地坐落。

大学等级的学府大半位于西区及皇后区边缘，临近城郊的街区；技术或工业学院、工人夜校等集中于大桥南区；律师学院遍布希尔斯顿商业区……

而维瑞蒂就读的勃朗特护理学院是一所中型医院的附属学院，能够提供系统性的医学预科知识教育，唯一的缺点就是学费比普通文法学校更加高昂。

现在道格拉斯发现了这所学校的第二个缺点：它临近乔伍德区，一个拥有圣风大教堂，且以风暴信徒为主的城区。

他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走向勃朗特护理学院的铁艺大门，通报来意后被放进了并不比外面安静的学院内部，找到了维瑞蒂班级的带班老师，以淋雨生病为由替她请了三天假。

等到他朝着铁艺大门向外走去时，迎面遇到了几位身着三件套西服的绅士和一位身着宗教服饰的风暴教会教士。

教士……道格拉斯微微眯起眼睛，多看了他们两眼，意外在人群中发现了维瑞蒂朋友的父亲，勃朗特学院的副院长皮埃特.普赖尔。

此时信仰黑夜女神的普赖尔先生正板着面孔，表现出很明显的不满与担忧，但他身边的另外几个同事却是春风得意、满脸笑容地和风暴教士交谈，风暴教士也堪称平易近人地回应着。

由于鲁恩是多种信仰混合的国家，除教会学校之外的教育机构通常不会配备专门的牧师或神父，最多提供几个不同的祈祷室以便使用。

勃朗特学院居然将一个风暴的教

士请进了学校……这是学院高层的自作主张，还是风暴教会有意在推动？他们借题发挥的会不会有些多了……

同为宗教人士，道格拉斯不由得想得多了些，但没什么干预的欲望，顶多记下这件事，让维瑞蒂以后在学校低调一些，如果遭到风暴信徒的排挤，就想办法安排转学。

等避开人群来到僻静处，道格拉斯重新戴起“蠕动的饥饿”，通过灵界来到了极光会据点。

“真实造物主”的高大神像前，“隐修士”阿芙拉.迪兹娅正跪坐在地，垂头认真祈祷。

听到道格拉斯走近的动静，她回转过头，淡紫色眼眸中反射着烛火的光芒，表情因虔诚而显得安宁、柔和，如同从古典宗教画作中走出的人物。

“D先生。”阿芙拉微微致礼，“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

“你对昨天东区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

左右看了看地下室就没有个正经坐下谈话的地方，道格拉斯也不挑了，就和阿芙拉一起坐在神像前。

“主说，伪神们在恐惧，在挣扎。”阿芙拉说这话时眼神放空，好像还沉浸在聆听圣言的时刻，“风暴放纵恶行，用鲜血与性命换取统治的稳固；纯白傲慢自大，忽视光下的阴影，正驶向深渊与堕落……”

……“真实造物主”现在说话都和正神教会的神谕一个味道了？道格拉斯忍不住仰视那背负十字架，俯瞰众生的神像，揣测这番话语中的意味。

风暴，肯定是指“风暴之主”了，纯白听起来像“永恒烈阳”……前半句我能懂，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他暗自揣度着，忍不住问道：“还有一位……伪神呢？”

阿芙拉没有疑惑神使为什么会问这种明明听过主说话就能知道的问题，只是平静道：“智慧在寻求力量，但祂注定求而不得，注定陷入悔恨。”

好嘛，没一句好话，只能证明这三位真神似乎都在暗中活跃、策划着什么。

道格拉斯听过就放过，问起关心的事：“有信徒和产业因此受损吗？如果没有统计，就让所有人自行汇报上来。”

“有两座工厂停工，具体损失还在计算。”阿芙拉想了想，尽可能地给了答复，“因为伪神信徒的猖狂，东区兄弟姊妹们的具体情况还没能了解，我会尽快去办……居住在其他区的家人们应当没有安全之忧。”

“你是非凡者，最近不要去东区，免得被代罚者抓住手脚。”

才过去一天，道格拉斯当然不指望阿芙拉当场给自己掏出统计报告，也不希望除自己外唯一的非凡者出门就被抓走，吩咐道：

“这样，你从信徒里挑几个头脑机灵的，让他们去做具体统计。优先挑有一定学历或者有财会、管理方面能力的，谁做得好，谁就有资格先踏上非凡，进一步聆听主的教诲。

“敌人的错误就是我们的机会，一定有不少因为此事蒙受损失的不满者……找个名义去东区办几次救济，接触那些非风暴信徒，记住，不用急着传教，先了解群众的想法。”

阿芙拉认真点头，记下神使的要求，当即就要去办。道格拉斯连忙叫住她：“还有……你们之前和其他神使有联系吗？负责特里尔地区的神使是哪一位？”

“是A女士。您有什么想对A女士说的，只要向主祈祷就可以。”

我就是不想祈祷，才问的联系方式……道格拉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让阿芙拉忙去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灰尘，随意找了个空房间，准备先为自己找一个灵界信使，方便以后联系各地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