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老张之死

虽然是冬天，但是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向北倾斜的师大东路上，就会挤满了附近学校的学生。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洋溢的是释放不够的春情，连整个城市上空的夜色都显得颓靡万分。大学的生活中有太多的精力无处发泄，他们三三两两的拥入了各个饭店、旅社，去享受难得的悠闲与亢奋。可，热闹是他们的，许多和老张一样的人什么也没有。他们的热闹和喧嚣反倒让老张倍感凄凉。

两个人冻得哆哆嗦嗦的，终于找了店面，捡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半个小时后，面前的一斤白酒都进了老张的肚子。他说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有理想、有情操的好青年，可女同学总对他的容貌和钱包嗤之以鼻、满脸不屑。大学期间，没有任何一个女生愿意和其貌不扬的老张交往。直到做了网管，才在老板娘的帮助下找了个女朋友。那时起，老张觉得生活变得多彩起来，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恋人的浪漫与随意。为此，两个月的时间里，老张咬牙没有向家里寄钱，还偷偷地买了好几盒安全套。可是，那个女生提出的条件却是老张要首先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这难倒了老张。

就在今天，那个女生在知道了老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后，马上提出了分手。说到这里，老张指了指四周喊道：“都是花钱养别人的老婆，和我一样，哈哈！”

赵未央清楚老张的悲凉，他买的安全套一个都没用上呢。在周围诧异的目光中，老张又语出惊人，骂了句粗话：“好女人都叫狗上了！”

赵未央知道老张醉了，可赵未央也知道老张说出了适合他的实话，他真的很想当一条狗，哪怕是一条低贱的哈巴狗。可是，他连这个机会都没了。

过了一会，老张仿佛突然清醒一般，说：“这么多年来，我都是猜到了开始却没猜到结局。”赵未央默然无语。

结账的时候，老张硬是阻拦住了赵未央，他嘴里嘟囔着：“这次我请你……就这点钱……恐怕

以后没有机会了……未央啊，以后把握住所有的机会……找准人，别像我……”

可是走出店面的时候，老张就瘫倒在了地上，赵未央彻底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

当赵未央把老张背回他租住的地下房（这里离紫云网吧不远，是老张曾经引以为荣的爱的小巢，可老张连那女生的手都没碰过）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天很冷，雨里还夹着细微的雪花，落在身上，更显得清冷。老张的声音仿佛也腐烂了，透着股霉味。他在赵未央的背上一遍一遍地叫着那个女生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冷，他的身体不断地抖动，轻飘飘的如秋风中将要凋零的树叶。

给他盖好被子，赵未央给黄天打了电话，让他过来照顾好自己的表哥。

第二天，赵未央专门找到黄天，询问他老张的情况。黄天说，老张醒了之后，一直在哭，别的倒没有什么。

赵未央将那天的情况告诉他，嘱咐他好好盯住老张，他总觉得，老张有点不正常。

三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黄天跑过来说老张出事了。

这天晚上，依然在下雨。不过，前方却有极为明亮的火光。

当赵未央等人赶到老张居住的地下房的时候，雨下得仍很紧，火却烧得特别旺，毫无一丝将熄的迹象。由于是违章建筑，附近没有消防栓，消防人员很快就把消防车上的水用光了。围观的人都在哀叹：“没救了，没救了。”

赵未央等人站在不远的路灯下，可以清晰地感到火焰的温度正炙烤着自己的皮肤。房东苦笑着说，是老张的房间先起火的，别人怎么喊，他都不出来，只是在那里笑。赵未央不知老张为什么会选择走上绝路，他看起来不应该如此脆弱。

黄天瘫倒在地上，不断自责：“若是我不离开，应该不会有这些事情。”

隔着飘飞的雨帘，赵未央看到熊熊的火焰中飞腾着

一只红色的火烈鸟，它在尖声啼叫，久久不绝。许久，这声音终于转为嘶哑，沉寂下去。这雨是圣洁的，却依然填不平世间的不公；这火烈鸟曾经那么刚烈，却依然要被火焰吞灭。在这个寒冷的雨夜，眼泪是软弱的，一双手是无助的。赵未央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朋友在大火中死去，却无能为力。

紫云网吧的老板娘也冒雨赶来，对着火焰一个劲地叹息。

她知道赵未央平日里和老张能聊得来，不断地说：“我也是好心，怎么知道成了这个样子。”

赵未央只好安慰她。毕竟，老张的脆弱推不倒任何人的头上。一个人如果活得没有意义，任何打击都能够让他失去活下去的勇气。这怨不得别人，他应该也不会怨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终于被消防人员扑灭了，一地的灰烬犹自冒着青烟。周围的人因无热闹可看，都散去了——老张烧焦的尸体也早已被抬走。赵未央等人在那里伫立良久，心中都各自伤情。

此时，姗姗来迟的110开始找黄天做笔录。黄天将今晚上的遭遇交代清楚，便被告知没有事情了。几个人看了看一地的狼藉，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终于慢慢回过头，向宿舍走去。

雨后的夜空微微泛着些晨光，一枚亮月亮洒着白光，凄惨得如老张昨夜的脸。整个世界仿佛宿舍楼的灯又都熄灭了，只有一楼大厅的灯泡兀自亮着，愈发衬得整座楼黑黝黝的。一阵风吹来，白杨树的树梢抖动了一下，四周又静了下来。赵未央想到了海子的那句箴言：“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失去的早已失去。”

回到宿舍，四周一片死寂。最后，那些曾经为老张的不幸而唏嘘不已的舍友们都已沉沉睡去。因为想起雨晴，赵未央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不断闪现在赵未央脑海中的那些火光，默默地宣告着一个人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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