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饥饿

.R.（DREAMER），就是公司的名字。

林跃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这个赛博世界中的生存路径会是这样的，一家诞生在混乱之地的公司，虽然有巨企内部的掌权者催动，但至少在夜之城，林跃已经不是担心流弹和帮派混乱战斗的街头小子了。

坏处变成了：他所要面对的，将是更为强大的敌人。

赖宣…

林跃觉得这个荒坂的掌权者执拗得可怕，他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就敢让本是荒坂囊中之物的巨额资产转移到了连面都没见过的危险武士手里。

也可能是自信吧，赖宣觉得自己可以处理一个不听话的暗棋非常简单。

赖宣打得什么主意林跃也清楚，恐怕是一切爆炸之时，自己这个外部因素或许就是赖宣的奇招，也或许是推垮荒坂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是一个佣兵，林跃也许从不会思考这个世界如何，但在其位谋其职，自己现在已经和赖宣无形之中绑定了——意味着他需要在适当的时间思考，筹划，并且对未来出现的变故做一些思考。

回顾记忆。

林跃一直不太理解赖宣为何着急。

实际上他在和赖宣这个人有过接触以后，觉得记忆中毛躁且突然发动内部变革的赖宣和能完成这一切赌博风险意味颇高的局判若两人！

其实林跃能感觉到赖宣的某些东西在变化。

他甚至开始算计自己的父亲了。

事实上第一次在荒坂中庭看到荒坂三郎的时候，那是比记忆中压迫感更强的家伙，这颗星球权势最大的家伙，只要他想就能实现任何事情，只是因为这里是夜之城；公司之间的制衡让这里形成了自由混乱的土壤——所以三郎才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

可当事情无法回避，直至开战之时，荒坂会完全变成一个国家的武力值，就算是黑墙载体…除非让黑墙裂解，不然大口径的武器会告诉单兵什么叫战斗和战争的区别。

直觉告诉林跃，赖宣赢了。

虽然他看不到赖宣是用了什么方式赢下的，但已然进入了最危险的时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是被三郎这样仍旧牢牢把持着公司的独裁者发现那就是灾祸。

“在想什么？”

耳边沧桑的声音让林跃一秒回神。

“啊，是你啊老维…”

林跃紧绷起来的神经瞬间放松，看着老维因为年纪脸上留着岁月温柔沟壑，林跃也看见了他眼皮下疲惫的眼神…

“该休息了，你看失岛教授。”

二人默契地看向里面趴在桌上圆滚滚的男人，一些没有跟随其他人的科研人员还在萨沙周围的仪器旁忙碌着。

“去休息吧孩子，在这儿熬着也不好…这样的神经整备短则三个月，长的话可能要躺一年；这样的神经手术我们都没有做过，过程中有很多未知数，缺了很多能让这场手术很有保障的大型器械——怎么说呢，那些东西恐怕只有夜之城的那五个怪物巨企才能负担得了。”

老维看得出来，这男人已经被愧疚淹没了。

这世界上最怕的东西就是欠账，欠钱有机会还，欠情就真的不好说了。

见林跃不为所动，老维斜靠着桌子，耸耸肩说道：“这个点我应该窝在医馆里看拳赛录播，走得急都没跟米斯蒂打电话。”

林跃眉头微动。

“老维，都是自己人，可以联系。”

老维却认真道：“不，是因为我懂公司吃了亏会是什么德行，无所不用其极，一点都不过——还是让米斯蒂安安静静一些，杰克那小子接了你的活儿，有钱，总算能让威尔斯太太安心一段时间了。”

林跃已经忘了多久没有这样年长的长辈与自己絮絮叨叨了。

每次拼命后的迷茫和空虚，确实应该和经验丰富的叔叔聊聊。

“吃了很多苦，你是我见过街头小子里最敢玩命的，也是爬得最快的——说实话，我第一次接诊你的时候，到你的身体里容纳了奇怪的程序，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完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是我能使出来的最大力气，我不得不想如果那是V，那是杰克，我有没有办法挽救。”

林跃认真地看着这位沃森区最有良心的医生，“老维，谢谢。”

老维似乎没想到林跃要说这个，温和地摇摇头，“街头小子欠账是常事，但你又不欠我的，医疗费用丰厚，是我们这些‘没良心医生’最喜欢的客户。”

林跃也没矫情。

老维接着说道：“听V说你们闹得动静挺大？”

林跃刚想说，老维赶忙摆手，“老头子我可兜不住这么大的事情，万一哪天被公司的找上门，麻烦你又麻烦我。”

林跃觉得把老维这种兢兢业业的义体医生牵扯进来有一丝过分的味道，于是补充道：“老维，我希望你可以留在这里，一方面是足够安全，另一方面——”

“孩子，沃森区每天都有枪战，然后就有人

变成死人乐透中的某个数字。”老维打断了林跃的话，“米斯蒂的房租我还没给，那些胆大包天没惹了事中了枪的孩子给不起钱，其他义体医生会让这些街头小子出血出钱又出命——”

“凛，好意心领了。”

林跃又补充道：“我让铃木安排一下，至少保证小唐人街的安全。”

老维又摇头了。

“你敢跟公司掐起来，想必里面有更大的鱼搅动，我不问，但至少你一旦有动作就太明显了，还是留给那位吧。”

老维说罢还眨眨眼，林跃愣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看来老维猜得到赖宣不会做泄露痕迹的事情。

“想好怎么跟V说了吗？”

老维突然冷不丁地发问了。

林跃神色僵硬，“呃…”

老维一脸你小子怎么这么会找死的表情，“V是个很挑剔的姑娘，当然不是挑剔生活，而是挑剔感情。”

可是当这个义体医生看到了林跃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时，脸色也开始恍然大悟了起来。

“真有种。”

看样子，V知道？

林跃觉得脑袋乱乱的。

年轻人的事情老维不知道该怎么说，年轻时的他看不清复杂的情场，拳击，帮派，酒醉就是生活的全部。

但唯有抓起手术刀的时候，人才觉得知足和够本。

“抱歉老维…”

林跃有种给老岳父道歉的心虚感，这让文化氛围和东方古国不一样的北美人摸不到头脑，“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只是V这姑娘生来孤僻，公司就是她的全部，照顾好她。”

“说真的，没考虑过让V离开那儿？”

听到老维的问题，林跃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维有些错愕，荒坂那种狼窝，V一个姑娘爬得越高，恐怕压力和风险会如同指数级一般增长。

林跃解释道：“老维，V跟我说过她想在荒坂干出一番事业；当然我会跟她提议，但我觉得她不会这样做的。”

这个时候，经历丰富的男人就能给年轻男人建议了。

“世界糟糕，生活糟糕，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变成赛博精神病的邻居，满地乱走的犯罪分子帮派成员——所有人都会想让自己体面一些，不管怎么样，只要觉得活得是对的，那就不需要考量太多。”

“珍惜一切，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从老维那儿出来以后，林跃看着天空有些恍惚。

自己在夜之城有了自己的公司，而关于.R的故事现在就正式起航了。

【来电：V】

林跃承认自己心头又紧了。

“怎么样？”

林跃回答V的话都会认真想一想，应该说的是最近的公司？

“起步了，铃木整备资料，整个公司内部进行了排查，几天没合眼了他——”

V：“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35天前，在公司广场公寓地下停车场和自己上司在车上有过接吻行为的网络安全专家萨沙·雅科夫列娃。”

“……”

林跃觉得这一串话不在脑子里想好说出来都拗口。

“老维手艺不错，有了本州的失岛教授，一切都还好…还有纳米机器人，这得感谢赖宣的大手笔。”

V点了点头，但并不打算挂电话。

不明所以的林跃先是一脸迷糊，随即仔细回忆，突然记起来了一件事情。

遭了！

自打在城外进行那场遭遇战以后，林跃就忙得脚不沾地，丝毫没记起来解决李德之前跟V说的事情。

不会…是这个吧？

但V貌似也没提。

“嗯…有空吗？”

V觉得某人不傻，但她要惩罚。

听着林跃犹豫的问话，她回道：“没空。”

林跃觉得V什么都好，就是冷着脸的时候有种自己莫名其妙想要招供的感觉。

但不得不说，人长得漂亮看着都舒服，不介意，完全不介意多看一会儿。

“那明天呢？”

V的眼睛眯了一下，对方立马改口了。

“抱歉V，最近实在是忙。”

V听到这句话态度就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他只是在忙别的事，没忘给点教训就可以了，事情弄太难看也不是她的本意。

毕竟她要好好珍惜这段感情。

“好了，我突然有空了。”

林跃笑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刚好当放假了吧？”

V点点头，面无表情，但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回见。”

是在笑么？

还别说，自己这个“大女友”挺可爱…

至少姑娘够坦诚，不计较。

林跃心情还是比较雀跃的，自打上次的死战结束后，他还没有放松过自己。

恍惚间看着公司厂区平整的院落，林跃有种回到自己熟悉世界的错觉，但这堵墙后，那些妖魔鬼怪以及街头的悲惨故事仍旧在上演——

林跃迈开脚步。

“先管好自己吧。”

……

上次没时间准备，林跃这次决定弄一顿大餐。

自从夜之城物种大灭绝以后，食物就只能成为两种方式供应了。

一种是忽略口感和味觉，单纯提供劣质营养的膏状或液态食物；另外一种就是被生物技术所保留下来，目前仍具有食物属性的动植物。

贵，是他们最大的特点。

“茎秆类作物，价格已经到达了普通人无法负担的地步。”

林跃手里的土豆长相标致，掂量着的时候能传来隐隐约约的土腥味…

大量的土地已经成为了小麦的土地，醇二小麦的专利让能源公司和生物技术疯狂攫取财富，代价就是这个世界的食物开始变得单一。

“喵！”

林跃脚边的小家伙让人隔着裤腿都能觉察到那独属于萌物的柔软。

“想吃？”

林跃故意使坏，把满是泥土的土豆凑到猫咪湿润的鼻子前面，果然它凑着闻了两下，就开始绕着林跃的腿钻来钻去，似乎要求林跃更换更好吃的东西。

“你还挺聪明嘛，知道我是你主子！”

林跃还是习惯在独处是自言自语的时候说中文。

猫咪轻轻一跃，站在足有林跃腰线那么高的一体柜台上用爪子拨弄他。

这是警告，混蛋人类！

林跃当然藐视了这家伙，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耐心洗刷着这些蔬菜。

明明这个世界有更高的科技，却让人们把生活过成了这样，在林跃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听过水晶宫的内容，听说地表专门有无污染的牧场农场给空间站供给原料——

人也变成了某种跟机器一样的资源。

公司…

林跃蓦地想起了皮拉手里保存的芯片，那是黑墙挖出来的科技，里面的东西如果真的实现会是什么样呢？

一人一猫，要么猫咪被林跃把水滴甩到它脑袋上逗他，要么猫抓着圆滚滚的食材动个不停。

“没有毛你还要甩水。”

猫咪歪着头看那个色厉内荏的人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但它的小爪子在男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动个不停，一下一下把蔬菜拨弄到了地上。

“喂，我的辣椒！”

林跃满脸无奈，弯腰从地面上捡起蔬菜，觉得这家伙跟丽贝卡有的一拼。

弯腰时，林跃的余光被一抹亮色给吸引到了，扭过头他发现餐厅的吧台一道目光看着他，手撑在下颌旁表情饶有兴致。

“你的速度真快。”

还以为这位大忙人要在荒坂忙到很晚。

“总部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我因为夺了詹金斯的权被审查了十多天，但总部也没说后续。”

V声音淡淡地，不过这算得上她这几天心情最好的时候了，因为来这儿之前她连话都不想说一句…她顺手指了指手边的红酒，上面还绑着精致的红丝带，标准的西方伴手礼。

但后面有关于总部其他的事情V有点不太想说，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她也想不考虑任何事情安静一会儿。

林跃笑着转过身继续摆弄东西，水龙头哗哗作响，面料得体的衬衣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牌子货，是公司统一的衬衣，但就是很衬身材——

水龙头哗啦啦的，他挽着袖子忙碌的背影某人却眼睛都没移开过。

“稍坐，最近辛苦你了，我会尽量快些。”

林跃甩了甩手上的水，西装袖子挽起，专注于手头的事情——

可这么专注的样子被阳光衬得正好。

年轻的V认为她绝不会有爱情，荒坂的工作时间达到了每日14小时以上，公司内部的蝇营狗苟让V觉得感情就是虚无飘渺的事情，但有的时候爱情可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荷尔蒙会保持绝对的忠诚。

“我饿了。”

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

林跃自然没注意到那种灼热的目光，“在努力了。”

却听到地板传来清脆的哒哒声，有些沙哑的嗓音在背后，执拗道：“很饿。”

林跃扭头，发觉V被黑色大衣裹得严实，衣摆刚好露出无一丝赘肉且被轻薄纱雾一样的柔美黑色所覆盖。

“耐心等等，衣服可以挂在那边——”

林跃话还没说完，眼前女人嘴唇那一抹侵略性极强的笑容更甚，挽着大衣腰扣的手猛然张开。

“神宫寺的新款。”

林跃的眼睛眨也不眨，看得仔细，但额头有点冒虚汗，“你…哪学的这些？”

V上前一步，“和夜之城的超梦相比，我觉得很轻柔了，先吃点别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