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鹿神图腾

俘虏是在天亮后开始发抖的。

起初只是冷。阿栗以为他失血后受了寒，给他灌了半碗热汤。可热汤下肚没多久，他的脖子上便浮出一圈红痕，像昨夜前哨那根红线又缠了回来。

看守的民兵吓得后退半步。

俘虏抬起头，眼白里爬着细小血丝，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角下有路，铃下有门。”

柳婶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说人话！”

俘虏却像听不见。他的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像铜铃，连棚外的鸡都被惊得乱扑。阿栗脸色发白，立刻把苦药粉塞进他嘴里，可药粉被他吐出来，落在地上，竟然冒出一点甜腥味。

陆沉赶到时，孟祁已经被人扶到棚口。

孟祁只看了一眼，就说：“不是发疯，是图腾回线。”

陈二听不懂：“什么线？”

“祭徒在他身上留了线。前哨阵物被毁，线找不到柱，就回到人身上。”孟祁喘了口气，“若让它长成，血鹿图腾会借他的眼睛看灰岭。”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杀掉俘虏，是最省事的办法。

陈二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却没有拔。他看向陆沉，等命令。以前他遇见这种事多半会先骂再动手，现在他知道自己一刀下去，后面的账得陆沉来背。

陆沉走近俘虏。

俘虏被绑在木柱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少年气。昨夜在前哨时，他拿短矛刺过灰岭的人，也想吹骨哨报信。可现在他看起来不像敌人，更像一块被祭徒丢进火里的湿木头。

“他还能活吗？”陆沉问。

孟祁沉默了一下：“能。但要把图腾线挖出来。”

“怎么挖？”

“用黑石吸。用火烧。或者用领地核心吞。”

高岩原本在旁边听着，一听到“吞”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陆沉看见了。

他自己心里也动了一下。

领主核心从一开始就能吞噬材料，让建筑进化。裂牙箭塔变成猎风箭塔，石墙、农田、工棚都吃过战利品。若血鹿图腾也能被吞，灰岭或许能提前摸到外阵的规则。

可孟祁说的是“或者”。

这个词听起来不像稳妥。

“风险？”陆沉问。

孟祁抬眼看他：“核心吃得下，它就是材料。吃不下，它就会把你的核心当门。”

伤员棚外的风停了一瞬。

陆沉忽然想起领主核心上那些细小裂纹。灰岭能一路撑到现在，靠的就是核心和建筑进化。若核心出事，所有墙、塔、田都可能跟着垮。

高岩低声说：“可以先用小石试。”

“没有小石。”孟祁说，“图腾线是活的，切下来就散。”

俘虏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渗血：“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陆沉看着他。

“你叫什么？”

俘虏愣住，像很久没人问过这个。

“梁七。”

“哪个领地的人？”

梁七

喉咙动了动：“鹿溪。早没了。白鹿收了我们，说给粮。”

“你替白鹿守前哨多久？”

“六天。”

“杀过灰岭的人吗？”

梁七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前哨抓过人，送去东营。没回来。”

陈二眼神一下冷了。

陆沉没有替梁七说好话。这个人不是无辜的。可也不是一个能简单丢进“敌人”两个字里的人。白鹿把人变成兵，祭徒把兵变成阵物。若灰岭也只会把他变成尸体，那他们和白鹿的距离会比想象中近。

“挖线。”陆沉说。

孟祁看了他一眼：“不用核心？”

“不用。”

高岩忍不住：“可这是机会。你不吞，怎么知道以后怎么防？”

陆沉回头看他：“我想知道。但不能第一口就让核心去吃活人身上的东西。”

高岩张了张嘴，没再说。

处置图腾线的地方选在灰岭外的废蓄水坑。坑底铺着昨天下午石泉换来的井壁石，阿栗撒了苦药粉，薇拉在四角插下短剑。孟祁坐在坑边指挥，脸色难看得像随时会晕。

梁七被绑在石板上。

他没有挣扎，只在红痕开始发亮时咬住布条。柳婶按着他的肩，嘴里骂骂咧咧，说年轻人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她骂得凶，手却很稳。

高岩把黑石碎片摆成半圈，又在外面架起小火。火不能大，大了会把线逼进心口；也不能小，小了压不住甜腥味。

第一缕红线从梁七脖子皮下钻出来时，阿栗差点吐了。

那东西细得像头发，却会动。它一碰到空气，立刻朝最近的人伸去。陈二举盾挡在前面，红线贴上盾面，发出滋滋轻响，盾上的黑霜旧痕又冒出来。

薇拉一剑挑住红线。

“火。”

高岩把火钳递过去，陆沉亲自夹起黑石碎片压住线头。

红线猛地绷紧。

陆沉眼前一黑。

他又听见铃声。

这一次不是叫他开门，而是让他看见另一个画面。领主核心亮着，血鹿图腾被核心吞下，猎风箭塔长出鹿角，箭矢自动追敌，石墙外浮起红线，所有靠近灰岭的敌人都会被勒住喉咙。

强。

太强了。

只要吞下去，灰岭就能少死很多人。

陆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黑石碎片在掌心硌得生疼，红线顺着石面往他手腕爬。

“陆沉！”

陈二的吼声把他拽回来。

陆沉低头，看见红线已经碰到他的袖口。他没有甩开，而是把黑石碎片压得更重。掌心被石棱划破，血渗出来，红线像闻见味道，立刻转向。

薇拉的剑落下。

红线断成两截。

高岩把火推上去，甜腥味爆开，所有人都捂住口鼻。梁七在石板上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叫。阿栗哭了，却没松手，继续把止血粉往伤口边撒。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一直到太阳升到栅墙上方，梁七脖子上的红痕才慢慢淡下去。坑底的黑石碎了三块，井壁石也裂了一角。

孟祁瘫在地上，说了一句：“活了。”

梁七昏过去，呼吸很弱，但还在。

灰岭的人没有欢呼。

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陈二坐在坑边，盯着自己的盾，半天没说话。高岩把碎掉的黑石捡进陶盆，脸上没有平时捡材料的兴奋。

陆沉洗掉手上的血，走到领主核心前。

核心仍旧亮着。

系统提示迟了一会儿才浮出来。

【发现可解析污染样本：血鹿图腾线残灰】

【可用于建筑抗污染强化，风险：低】

【是否吞噬？】

这一次，陆沉看了很久。

残灰已经死了。

不是从活人身上硬拽下来的线，也不再会借谁的眼睛看灰岭。

“吞噬。”

核心光芒微微一亮。陶盆里的残灰化成细流，被吸入核心。片刻后，猎风箭塔和石墙同时浮出一层很淡的灰纹，像被人用冷水擦过。

【石墙获得临时特性：弱图腾抗性】

【猎风箭塔获得临时特性：铃声校准】

【持续时间：三日】

三日。

正好是白鹿给的期限。

陆沉没有觉得轻松。系统给了好处，但代价刚刚躺在废蓄水坑里，脖子上还缠着药布。

傍晚，梁七醒了一次。

他看见自己还活着，第一反应不是谢，而是茫然。过了很久，他才抬手摸自己的脖子。药布下面没有红线鼓动，只有伤口疼得他直吸气。

“别乱碰。”阿栗把他的手按下去。

梁七怔怔看着棚顶：“我还记得铃声。”

陆沉坐到旁边：“说。”

梁七闭上眼，像在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把铃声招回来。

“祭徒让我们跪在鹿头前，一个一个报名字。报完名字，铃就响一下。有人不报，他就让白鹿兵把那人的家人拖出来。”梁七喉咙发颤，“我以前不叫梁七。我有名字。报完以后，他们就这么叫我，说好记。”

棚里没人说话。

陆沉看着梁七脖子上的药布，忽然明白血鹿图腾为什么可怕。它不只是杀人，也把人从自己的来处里拔出来。领地、家人、原名，所有能让一个人撑住的东西，都被磨成一个方便驱使的编号。

“东营里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很多。”梁七声音低下去，“石泉的，铁木的，还有两个我没见过标记的。祭徒说南角缺料，三天内要补齐。”

这个消息比伤口更疼。

陆沉把它记进战册，笔尖压得很重。

梁七看见自己还活着，第一句完整的话却不是谢。

“为什么？”

陆沉坐在坑边，手上缠着布。

“因为我不想让血鹿祭徒替灰岭决定你该不该死。”

梁七听不太懂，眼睛却红了。

陆沉没有再说。他起身时，远处猎风箭塔轻轻转向东边。塔身上的灰纹很淡，随时会消失。

白鹿有鹿神图腾。

灰岭没有神。

灰岭只有一个个还没被写成材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