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九、阿青谈心

窗外天还未明。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屋子内。

欧阳戎听到阿青的话后，笑了笑说：「阿青可一点不懒。」

他指了指衣柜那边，似是在说————若是懒人的话，阿青你就不会一回到家就将阿兄的衣物全清洗、晾晒一遍了。

阿青悟性很高，几乎是秒懂他的含义。

她眼神偏向别处，语气很是认真的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欧阳戎奇怪问；「不就是阿青你勤快吗，这一点阿兄都比不了你。」

阿青摇摇头：「不是这意思。」

欧阳戎愈发好奇：「那是什么意思。」

阿青正色道：「勤快也是要分人的，若是阿兄的事，我愿意勤快，就是觉得怎么都不为过，但若是其他人，那就不一样了，得看情况。」

欧阳戎闻言，准备开口，阿青却抢在他开口前，说道：「这蓝师姐我又不熟，为何要给她准备晚膳招待？况且，你也说了，她和宋姑娘一样，都是秋堂那边的人，也不缺一顿饭吃，我才不做。」

欧阳戎有些哑然。

阿青的语气有些小傲娇，欧阳戎倒是难得从她嘴中听到这种语气的话，以前阿青对待他的其它朋友都是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很少像现在这样。

其实，阿青若是势力傲气一些，可以直接说，蓝若曦一个秋棠越女，哪怕是再受重视的越女师姐，也没有资格让她一位女君殿嫡系弟子亲自下厨做饭，能招待一杯热茶已经是很给面子，很有礼数了。

欧阳戎其实明白这些，以前阿青对他身边其它朋友，例如沙二狗、余小娘子等人的礼貌客气，甚至说是平易近人，都只是那一个原因，那就是，阿青是以欧阳戎的阿妹身份自居的，自然是以这个身份招待阿兄的朋友。

只不过欧阳戎还是有一点不理解，主要是搞不清楚阿青怎么突然「不好说话了」，他疑惑问道：「可我怎么记得，之前二狗、余小娘子她们来的时候，阿青也挺勤快的，不都算是朋友吗————」

眼神正望着别处的阿青，眸子微微眯了下，安静了片刻，摆摆手道：「那也不一样。」

她立马补充了句：「主要是————是心情原因，阿兄，我又不是圣人，也有心情好坏的时候，除非是涉及阿兄你的事，不管我心情好坏，都不会影响到，其它的话————看情况了。

欧阳戎若有所思：「这样吗————」

阿青突然开口：「阿兄，我最近听师尊说过一句话，每次想起都觉得有些伤心难过，这话有些可怕。」

欧阳戎奇问：「什么话？」

他主要是奇怪知霜小娘子还能说什么话？

阿青语气莫名的念了出来：「人生不过两万余天，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浪费也得浪费在重要的人，和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上面，不能顾及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把时辰都浪费在那些无用功无用人上了————」

这个时代的人寿命普遍都很短，能活两万余天，已经算是长寿了，至于三万余天，那就是很赚的了，死了也是喜丧————

此刻，欧阳戎闻言，顿时有些挑眉。

这是知霜小娘子能说出来的话？不太像是这位文盲大女君能有的水平。

少顷，欧阳戎点点头，眼神认可道：「是这个道理，阿青能把它讲出来，真是长大了。」

阿青回过头，注视着欧阳戎，语气有些低落下来：「阿兄，以前或许是年岁尚小，对于人之寿命时辰，我并没有太多的体会，可现在长大了些，再回头去看，又往前看一眼，突然发现这句人生不过两万余天的话，太过可怕了，想起来都让人难受，人寿过的太快了，哪怕是炼气，能有些延年益寿，那又如何，又能多添上几天呢？」

欧阳戎沉默了会儿，然后颇为正色起来，抬手轻轻拍了下阿青圆润的小肩头：「是这样的————」

阿青又追问他：「那阿兄呢，阿兄觉得这辈子该如何去过，才不算抛掷光阴？」

「我吗。」

「嗯，阿兄。

”

阿青颔首，一双清澈眸子凝视着安静下来的欧阳戎，没有挪开。

欧阳戎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阿青微微低头，同时低声说：「阿兄是不方便讲吗，还是说，还没有想好，还在犹豫。」

「可能都有吧。

「6

欧阳戎回答了句。

阿青重新抬起头，咬字清晰的朝他一字一句道：「阿兄，我想到了，我觉得人生不过是两万余天，日子应该都用来陪伴家人，在家人身边，哪怕是睡觉，怎么也都不算是浪费，是花对了日子。」

灯火前的秀气小娘，话语说到后面，嗓音有些铿锵有力。

欧阳戎其实有些意外，阿青会突然和他情真意切的讲这个。

说实话，他有些措手不及。

欧阳戎脑海里不由的又想起了当初在龙城东林寺三慧院内，柳母将阿青交付给他照顾的画面————当时阿青怯怯看向他的那道眼神，欧阳戎现在还记得，那眼神很复杂，既有对柳母和兄嫂的舍不得，又有对他这位阿兄的敬重亲近，还有对他可能会出言拒绝的害怕————十分复杂，欧阳戎记忆犹新。

而此刻阿青嘴中所说的家人，肯定是包括他这位阿兄的。

欧阳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主要是他不清楚，阿青突然说这些，说这么多，是蕴含有什么深层含义，话里有话呢，还是说，只是想到一些事，有些情不自禁，真情流露，只是单纯复述一遍而已。

欧阳戎不确定是哪一种，有些让人伤脑筋。

若是后一种，那还好说，算是无事发生。

但万一的万一，是前一种呢————那就代表，阿青是话里有话，再结合她前面说的这些话的意思，欧阳戎简单思索了下，担心阿青可能是不想嫁人了，只想一辈子待在他、柳母、兄嫂等亲密家人身旁，好好的陪伴。

欧阳戎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

因为此事是有提前征兆的，记得当时在三慧院饭桌上，柳母提到，让阿青跟着欧阳戎，柳母想要欧阳戎帮已经年龄适婚的阿青，找一户好人家出嫁，阿青当时是强烈反对的。

若是只有这么一次的「反抗」，欧阳戎倒还能自我找个借口，理解成是阿青害羞怯怯，不好意思多说此事。

可是，眼下欧阳戎带阿青出来，在云梦泽已经待了不少时日了，这期间他和阿青相处时经历的一些事，欧阳戎细思了，串联起来，愈发觉得阿青在抗拒柳母期望的婚嫁，包括今日又说这些多愁善感的话语，更加往这个方向靠了，隐隐印证了欧阳戎的这道想法————

阿青若真是这个意思，而且心意已决，欧阳戎都不知道以后见到柳母，怎么去和柳母交代此事，怎么有一种把事情隐隐办砸了的感觉——

欧阳戎有些默然，看了看阿青，有些想和她好好聊一下。

只是在对上了阿青这双清澈眸子后，欧阳戎那些话语全咽了回去。

就算阿青是在暗示后一种含义，又如何呢，她那么想那么做，难道是有错吗？为何欧阳戎要强行纠正她。

不想婚嫁，只想好好陪伴家人，这个念头本就无关对错，只是她个人的选择罢了。

而是欧阳戎觉得，阿青年纪尚小，虽然今日她能感慨到这么多成熟的道理，但是在欧阳戎的眼中，阿青哪怕是长大了，那依旧还是个小姑娘，还是那个当初在龙城县东林寺被他裹上衣裳的傻乎乎小姑娘，一直没有变。

阿青似是看出了欧阳戎面色上的异常，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阿兄为何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吗，还是说，阿青说了不该说的话。」

欧阳戎回过神，对上面前阿青那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他立即摇头：「没有不该说，阿青说的都很好。」

阿青的脸色似是松了口气，两手下意识的环抱，裹紧了些欧阳戎的长袍「睡裙」，昏暗光线下，她一双大眼睛眼睛瞅着他，又小声问道：「那阿兄为何不说话了。」

欧阳戎有些苦笑道：「阿兄

有些嘴笨，不知道怎么回答阿青，这些话题稍微有些沉重了————觉得不太适合这时候聊。」

阿青却忍不住说了句：「阿兄才不嘴笨呢，又在谦虚————阿兄知道的道理多的很，阿青说的这些，阿兄肯定都懂的，不过，阿兄不说话，或许是阿青有些地方说错了，阿兄不忍打击阿青，但其实，阿青不怕阿兄打击的————」

欧阳戎神色愈发无奈，摆摆手道：「真不是这样，我觉得阿青说的很好。」

小娘听到这句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真的吗？」

「嗯嗯。」

欧阳戎只能顺着阿青的话，往下面说下去。

不然他总不能如实的和阿青说，刚刚心里想到的那两种可能吧。

欧阳戎预判的两种想法，阿青认不认且不说，最关键的是，就这么摊牌之后，事情就更难办了，很多事就没法说清楚了。

这世间很多事就是这样，若是两人开诚布公，摊开了说，就尴尬了，没法聊了。

只有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状态，才能好好的聊。

欧阳戎心中一叹，面上丝毫没有表露出心情来，主动露出些笑意，伸手摸了摸阿青的小脑袋，采取了鼓励式安抚的方式道：「挺开心的，今夜能听阿青聊这些————好啦，时间有些晚了，咱们先聊到这里————」

顿了顿，欧阳戎像是有些忍不住的开口：「阿青，关于蓝师姐的事，你的心意，阿兄其实都知道的————清楚你的想法，放心吧，阿兄不会让她们这些事耽搁了咱们的相处时间，阿青每次回来一趟都不容易，阿兄心里会牢记答应过你的事的。」

听到此言，今夜似是一直绕圈子的阿青，小脸似是怔住。

她微微张嘴，眼睛望着正在认真点头的欧阳戎。

少顷，秀气小娘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道：「嗯嗯好。阿兄，你真好。」

欧阳戎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动作有些小宠溺。

阿青突然身子朝前一靠，贴进了欧阳戎的怀中，还没等后者反应过来，身如细柳的小娘已经入了他怀中，直接抱住了他，她纤细手臂也环抱在了欧阳戎的背上。

「阿青————」

「阿兄，你真好，愿意听我没条理的啰嗦着讲。」阿青语气有些情不自禁，汲了汲鼻子，语气有点小哽咽：「真的，真的特别好，我————我就想抱下你。」

欧阳戎闻言，也有些愣住，本来想要推开怀中小娘的手掌也停住了。

阿青紧紧抱了下他，小脸埋在他怀里，似是深呼吸了下。

然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些喜悦的察觉到阿兄好像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小娘抬起头来，仰望着上方阿兄的脸庞，轻声道：「阿兄，咱们是不是挺久没有抱了。」

欧阳戎摇摇头：「谁去记这个。」

他听到阿青嗓音柔柔软软的。

她细弱蚊蝇的问：「阿兄，我有时候是不是有些太黏你了？」

欧阳戎有些哑然，不知如何作答。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眼怀中阿青有些红彤彤的小脸蛋，他语气无奈：「刚刚还夸你有些长大了，怎么现在看，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阿青抱着他，甜甜一笑：「阿兄以前不是说过吗，在阿兄眼里，我永远是个小姑娘。」

顿了顿，她歪头，主动玩笑了一句：「这么看，阿青还是得多多待在阿兄的身边，这样就能天天年轻了哩。」

她扑哧一声，笑了下：「没想到阿兄还有让小娘变年轻的神效。」

欧阳戎闻言，也哑然一笑。

他有些被阿青的欢喜情绪所感染。

难怪很多人说，有妹妹的男人，心都会变软。

欧阳戎摇摇头，揉着她脑袋道：「好啦，不能再抱了，要是让人看到就不太好了。」

阿青小脸有些舍不得，慢慢松开了手，有些不情不愿的从欧阳戎的怀抱中脱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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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yChen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