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营养槽中的死者

“啊……”

刚停下来，琳便又发出一声惊呼。

克瑞斯顺着琳手指的方向，他看到躺着人的营养槽里，营养液已经变质泛绿色，而里面的人和他猜想的一样，同样也是个死人，时间很久了，差不多和外面的白骨一个年龄。但由于营养槽的维持，所以这个人并没有化成一摊白骨，身体上还有保存着肌肉。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克瑞斯很快就明白了琳为什么惊叫，这名死者虽然幸运，没有像外面的人只留下骨头，但他也好不到哪去。躺在营养液中的死者遗体，因为年代的久远，他身上的肌肉组织表面上看起来还保持着原型，但实际上早已无比的松弛。头部较小，但是此刻皮下组织充满了液体，因此肌肉和皮肤松弛之后，整张脸从骨头上耷拉下来，像一张摊开得面饼浮在水中，而脸上的五官早已变得模糊一片，像是夏季垃圾桶中糜烂的食物。

里面的人影面部朝上，静静躺在营养槽中，白色的皮肤毫无生机，很明显，由于年代久远，死者的遗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营养槽中的营养液也失去了活性，反倒成为了造成尸体腐烂的诱因。

真的是——

克瑞斯停了下来，他在心底小声嘀咕了一下，逝者的惨状令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能心中腹诽。可这种抱怨，也只是说说罢了，这座遗弃的城市是纳米机器人的职责范围之外，毕竟多年没人来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又知道呢？

而且，这还不是原来的世界。

克瑞斯不再多想，他敲了敲身前的玻璃，清脆的声音则印证了他的想法，里面跑进去了不少空气。

留在这里的营养槽本来应该是完好的，里面安装有特殊的冷却液，可以长时间的保护其中的人物避免外界氧气氧化腐蚀掉，但现在看来，这座营养槽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他的视线围着营养槽中的人影转了一圈，心中大概对这具膨胀的死尸有了一定了解。

虽说对方的尸体高度腐烂，但她的骨头是不会有变化的，没错，躺在营养槽中的正是一位人类女性，和克瑞斯猜想中的有些出入。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不自觉地摸起来自己的下巴，克瑞斯思考的时候会有这个动作的习惯，然而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光环加持，凭空增加他的智商，他思考了半天，仍然没有发觉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根本无从下手去推断营养槽中的女性死者的身份。

——但尸体额头上的伤口有些不对劲，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太突兀了。

这处异常引起了克瑞斯的注意，他皱起眉毛，目光瞬间凝聚在死者眉心处的那个红黑色的点。

如果长时间泡在水里，皮肤应该会失去血色才对，那么这处伤口渗进皮肤里的血液是怎么来的？

“真可怜。”琳这时插话道，她分辨不出营养槽中的人是男是女，只是由于女性性格中特有的柔软，她不免同情起来对方。

克瑞斯摇了摇头，这不是可怜的时候，这架营养槽坏了，也就意味着琳的希望全部压在了另一台机器上，如果那台再出现点什么差错，恐怕琳可能撑不到逃出去了。

他的目光扫到死尸脖子以下的部位，那些地方同样是面无血色，克瑞斯心里一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放在营养槽旁边的操作台上，想要做点什么。

“克瑞斯……你要干嘛？”琳被他忽然的动作吓到了，这个时候，不是看几眼就够了吗？

“有点问题，你看，”克瑞斯沉下心，他在心中大念“罪过，罪过”，随后手指一动，操纵着控制台。

“唧——！”

营养槽的上端瞬间出现两支机械臂，和氧化的尸体相比，机械臂保存得相当完好，表面甚至还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琳最初的惊讶已经平复下来，她瞅了瞅营养槽中的死尸，又看了看凌空的两支机械臂，女孩心里大概猜出了克瑞斯的想法，但她有些不敢相信。

“琳，你看这里。”

克瑞斯指着死尸额头处的黑红色的小点，他解释道：“这里很奇怪，竟然有淤血留在皮肤里面……很可能有东西还在里面。”

琳听到克瑞斯得话，她望着营养槽中两支闪烁寒光的机械臂，心中难免有些发慌。

这……这是要切下去吗？

女孩看到克瑞斯的脸色极其严肃，看似不像是作假，而机械臂此刻已经转了过来，露出锋利的一面，似乎随时都会在克瑞斯的命令下，迅速地落下。琳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将要发生的景象，锋利的机械臂，“刷”的一声切开死者的脸，连带着还有脑袋在机刀刃下一分为二，而鲜红色的血液瞬间溅满了整个营养槽中的透明玻璃——

但她无疑是想多了。

克瑞斯可不是冒失的主，他盯着琳看了半天，见女孩还是没有反应后，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这么拖下去太花时间了，琳的情况，恐怕需要在这处理下。

他扫了眼身后的另一台营养槽，随即对琳招了招手：

“琳，你先坐进去，我马上就来。”

克瑞斯想了想，他觉得让女孩再见到接下来的场景，可能会对她得精神产生一些不稳定诱因，最终还是让对方避开一下，顺便做一下准备。

“稍等。”

克瑞斯朝琳点了点头，他随即转身挡住了对方的视线，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指一动，营养槽内得两支机械臂瞬间开始活动起来。

锋利的机械臂在死尸的额头画上了一个妖异的圆，随即从末端伸出一枚钢针，刺进了圆内。而下一刻，机械臂扎着圆抬了起来，从死尸的额头上扯出了一块肉，连带着肉后面还沾满了白色和红色的线条，看起来恶心至极。

——虽说死者的遗体不该再受到这种待遇，克瑞斯的做法是种亵渎，但他为了得到对方的死因，必须得违背一次自己的良心。

能让死者安息的最好方式，就是抓住凶手。

克瑞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异端模糊的身影，转接着，他打量起来机械臂上的东西，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机械臂扎出来的肉块如同一堆腐肉，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仅是如此的话，死尸的额头上是不会形成血印的。

克瑞斯继续操纵着机械臂，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大拇指一翻，营养槽里的机械臂随即一翻，另一只机械臂飞快地移动，将肉块削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亮晶晶的银光物体跳进了克瑞斯的视线里。

果然——

克瑞斯点点头，现实证明了他的猜想没错。

机械臂从肉块里一把抓出银色的物体，伸到了玻璃旁，放在克瑞斯身前，而克瑞斯也终于看清了藏在对方额头之中的东西。

怪不得会有圆形的血印，原来是这个——

摆在克瑞斯身前得，是一枚朴实无华的银戒指，上面并没有刻满精美绝伦的花纹，仿佛只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廉价银制装饰品，想要多少有多少，并非是宝贵的东西。

他打量了几眼，着实有些费解，如果这枚戒指真的只是普通的廉价品的话，为什么要放在那种地方？

通过外科手术藏在额头之中，这未免有些得不偿失吧？

克瑞斯看不出来戒指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这时，他眼角得余光正好扫到戒指有一端好像刻着什么字体，隐约有些眼熟。

神父俯下身子，调动机械臂仔细看了过去，发现刻着的是一个大写得字母“L”，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摩擦的划痕。

“L？”

克瑞斯愣住了。

他想到了什么，急忙转过身，看向身后琳的右手，果不其然，女孩的右手无名指处戴着一枚相似的戒指。

“结……结婚了？”克瑞斯脑海里蹦出这个念头，但随即被他给否认了。

“这不太可能。”

和地球的其他地区不同，东亚由于文化核心追求全面而自由、独立而发展，因此结婚的年龄虽不限制，但平均下来是在25岁以上，更加成熟一些。相比起某些西欧式的文化核心，少了几分动物性和不确定性，多了几分真正的自由。

况且，琳也不像是其他地域的移民，想来戴戒指应该是为了纪念某位亲人。

琳感受到克瑞斯奇怪的视线，她紧了紧上衣，遮住了胸前的白色肌肤，不禁脱口问道：“怎……怎么了？”

“没什么……”克瑞斯总算找到了熟悉感的来源，原来琳的戒指上也写着字母“L”。

“真是太巧合了。”他托住下巴喃喃自语起来。

而琳顺着克瑞斯的目光，也看向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下意识微微笑道：

“这枚戒指，是老妈的传家宝。”

“传家宝？”克瑞斯竖起了耳朵。

“嗯……”琳点了点头，她温柔地抚弄着戒指，眼神中充满了怀念。

此刻，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拂起了琳额前的留海，露出了那双美丽而幽怨的大眼睛。

克瑞斯怔住了，喉咙仿佛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妈是孤儿，祖父只留下了这枚戒指。所以……”琳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二号模拟出来的情感无疑是入木三分，甚至逼真到克瑞斯恍然如梦的地步。

可这浓郁的痛苦和思念，克瑞斯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得清清楚楚。

“家族里就只剩下我了……”

琳咬着唇，每个字都近乎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