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回：残酷的生命

黑影出现的那一刻，数个黑洞洞的枪口被同时抬起。

而后慢慢地放下。

如聚光灯般的手电所照射的地方，出现了娇小的动物。

比猫小，比刺猬大，看那灵活的动作，应当属于鼬科。它如此大胆地暴露在光里，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人群甚至传出一声嗤笑，那小家伙不为所动。

“貂，或者獭吗……”

莫惟明稍微放松了些。但他不敢完全松懈，因为毫无疑问，那强烈的生命的特质仍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迸发。瘦弱的身躯中，竟然蕴藏了如此磅礴的灵魂的能量，这绝对不是一般小动物能够做到的。

“都说了没事，你们太紧张了。”

蹲着的男人讪笑着，招呼那小东西过来。它竟然真的快步向前一段距离，又停了下来，十分机敏。莫惟明弯下腰，隔着一段距离仔细观察。他确定这是一种鼬科，它有着纯黑的底色，身上绕着几缕白色的花纹。它的尾巴很蓬松，像松鼠，但体型比松鼠大很多。它侧着头，用一只黑而亮的眼珠子观察这些人类，机敏得很。

“就还挺可爱的。”

“是吧？我就说。”

男人又拍了拍手，招呼它靠近。其他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莫惟明还隐隐有些担心。但很快，这种担心就不再是多余的了——也不再是隐隐的。

距离蹲着的男人还有四五米的距离，这只黑白的鼬科动物，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它精准地扑到男人的脸上。还没等旁人意识到发生什么，男人的惨叫声已让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遭到非人的虐待。

“啊——！啊！！啊——”

莫惟明很少用“此起彼伏”来形容一个人的惨叫。他皱着眉捂起耳朵，和所有人一样。也许除了九爷，有人帮她。他不知这两人在这幅惨状前是如何保持从容的。

到处都是血沫。男人脸上的皮肉被撕开，一点一点，无比迅速地。他柔软的嘴唇、柔韧的鼻软骨、薄薄的眼皮、脂肪恰到好处的脸颊，都被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这畜生似乎并不是为了进食，而是单纯想这么做，想要释放天性里压抑的暴虐。

反应过来的人们终于轰然散开。他们让出圆形的空地，男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他抓握着这畜生的身体，却无法用力。因为它的抓咬是那么有力，稍微一碰都会牵连到自己的血肉。人们没法阻止，就连持枪的武装者，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该打出这枚子弹。

何况现场的情况也不太适合瞄准。

越来越多的红色碎屑溅射到地上，男人早已面目全非。这时候，莫惟明注意到那只鼬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它的脑袋也被染得鲜红，却没多少人注意到，它的整张嘴都完全裂开了。不仅是两边的嘴角——还有上下。它的头分成了四瓣，还不止。那张开的小小的头颅像爪子一样，灵活地撕扯着人类的血肉，直到露出白骨。

接着，空气中传来“嘎吱嘎吱”的，骨头开裂的声音。它已将猎物啃咬到这个地步。剧烈的疼痛已让男人无力叫喊。但那畜生只是变本加厉地将身子探了进去——探入它啃食出的大洞。从大约眼眶或鼻骨的位置，它一半的身躯都没入了那人的头骨。

然后是黏腻的、搅碎胶质的声音。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却不像是人类在有意识时能做出来的动作。

那小畜生暴露在外的部分越来越少，逐渐潜到男人的头颅中。男人……男尸的面部留下深红漆黑的大洞，里面偶有白色的部分鼓动，不知是鼬的花纹还是人的脑组织。

惨叫已经消失了，那细碎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不知何时，这处圆形的空地比一开始更大了。想象中人们四散奔逃的场景没有发生，可能因为大家都呆住了，也可能更多人还是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小东西竟能真正将一个成年人杀死。

“你听说过一种妖怪吗？”殷红忽然说，“叫做入内雀，它的蛋比人的毛孔还小。它会接近人类，将蛋产在人类体内。等蛋孵化后，幼鸟们就寄生在这个人身上，操纵它的行为，甚至杀死接近宿主的人类。到了繁衍的季节，它们就从宿主身上破体而出。有人说，在蛋孵化的那一刻被寄生的人便死了；也有人说，直到它们离开时宿主也能清醒地感受这种痛苦——只是无法反抗。”

莫惟明转过僵硬的颈

椎。

“你是说，这小动物也会寄生在人的体内，操控他？”

“不知道。我只是想起来了。”她轻松地说，“如果是鼬科也不奇怪，它们总是很有勇气袭击那些体型大自己数倍的猎物。”

“它好像格外钟情于人类的大脑。”曲罗生歪过头思考，“就好像它一开始的袭击就是有针对性的。回想起来，中央生物楼的受害者不也失去了脑袋吗？”

莫惟明突然被提醒了。但他想了又想，提出了反对意见。

“那个人的头……不是整个都没有了吗？应该不是这种牙尖嘴利的小东西能做到的。不过这么想来，似乎这里的生物都倾向于吃掉大脑。”

“大脑是高质量的蛋白质，而且富含很多微量元素。”曲罗生说，“只是一般获取难度比较大，对多数捕猎者来说，得不偿失。”

“而且，在古代吃人脑吃人心的动物，总是更容易修炼成妖怪。”

呃。莫惟明又看了一眼尸体。恐怕这些超过人类现有常识的动物，已经和妖怪没什么区别了。

突然，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头骨中探出身来。它的毛湿乎乎地黏在一起，一层血膜覆盖在它的身上，挂着白色的脑浆。它已经吃完了吗？与它身体差不多大小的人脑。或者，它只是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部分。反正现场还有很多可供选择的资源。

于是人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生物。如梦初醒的偷渡者们四散奔逃，持枪的监视者们也无法控制场面。混乱的人群中，小小的鼬科跳出遗体，朝着莫惟明他们的方向走来。

那种强烈的威压再度绽放。透过这幅眼镜呈现在他眼前的，恍若什么撑天立地的洪水猛兽。他立刻后退几步，试图寻找掩体。虽然他也知道，在这种灵活的动物面前躲到哪里都是徒劳。

曲罗生反而向前，正挡在那畜生的来路上。他仅是站在那里，略微低头，与这吃红了眼的小家伙对视。小家伙定在那里，立起前半身与他僵持，也不知是否在虚张声势。

长达半分钟的对峙后，黑白的鼬科忽然四脚都落到地上，转过身悻悻而去。

莫惟明谨慎地将视线挪回曲罗生的身上。他屏住呼吸。

“已经没事了。”

曲罗生转过身，伸出手，开朗地笑着。

莫惟明微微点头。他的动作太僵硬了，他不知这个示意是否足够明显。太冷了，温度是突然间下降的。其他人感觉到了吗？莫惟明不敢肯定，就像他不确定其他人是否能看到曲罗生肩上的那团黑雾一样。

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被召唤”来了。莫惟明记得梧惠的描述。尽管这副拥有净化之力的眼镜，已经极大程度削弱了“那东西”原本面目的可怕程度。可这种气氛还是让莫惟明感觉到了强烈的不祥。

重新开始探索的时候，队长清点了人数。自己人一个没少，而那群跟上来的偷渡客们，有一半都不知去向。但无人在意。

“赶紧走，免得他们把更多麻烦带给我们。”这是队长的原话。

没有人再多看那具男尸一眼。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剩下的部分就会被潜伏在这层楼的生物瓜分殆尽。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资源被浪费。

走在探索的路上，殷红打趣地对曲罗生说：

“也许等得够久，就能看到你之前说的，那些蓝色的萤火虫。它们说不定会被这种生物吸引。”

“也许吧，但我不想冒险。虽然当时那些虫子没有袭击我们……但现在的我可不敢赌，鬼知道还有什么。”

“别害怕！”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出现，“姐姐会保护你的。哈哈哈。”

“是……？”

莫惟明承认自己有点惊喜。这戴着眼罩的女人，正是之前与自己搭档的队友。

“我们受到召集，都过来了。你怎么才注意到我？我们都跟在后面呢。见你总是跟九爷黏在一起，才没来打扰你。可现在不打招呼不行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什么杀出来，把咱们都干掉呢？”

“别说那种奇怪的话。”

军医的声音出现了，他满面无奈地看着两人，翻了个白眼。尽管这一切都当着九爷的面，但各位好像并不觉得有多拘束。不如说，在南国的殷社的整个探索团队，氛围都比绯

夜湾的打手集团松散多了。

“你也在？”莫惟明挑起眉，“那其他人……”

“还有大个子。在队伍后头。”军医向后比了比大拇指，“他挤不过来，你要理解。但是我们的队长，和那个有北方口音的傻子，去支援那一边了。你知道的。”

是死了人的那边，莫惟明知道。不过，那个沉默的男人这么快就有外号了吗？而且他这样称呼北方的大哥，也不知他们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刚死过人，但现场的气氛竟然轻松了许多。也不知这算不算苦中作乐。

“看来你和我的人打得火热。”殷红嗤笑着，“我听说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总是会得罪患者……到头来，你或许很适合这里。要不要考虑留下？待遇可以详谈。”

“不。”

莫惟明拒绝得斩钉截铁。

走了一阵，几人来到了节肢动物的专区。虽然没有写明，但玻璃门边挂着的金属牌上，画着生动的虫的标记，大伙还是认得的。

“玻璃已经破了。”一人伸手在门框上比划。

但由于玻璃门中央还有一道金属杆，他们还是需要将门打开。进入宽阔的走廊，队伍默默前进着。

“有东西烂了。”一个戴着袖标的男人说。

“没有啊。”

“真的，我鼻子很灵。在生物大楼那边，我都闻出端倪了。”

“少说两句吧。”

但随着队伍的深入，空气中，一股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人们越来越确定，有什么生物死在了附近。那男人有些不满地说：

“还不信我。”

“……气味源头在哪儿？”莫惟明问，“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那些蓝色萤火虫。”

“直走，第二个转向处，向右转。”

莫惟明看向殷红，她点了点头，默许队伍可以这样前进。于是队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们按照那个男人的指引，很快就来到了气味的源头。

那里的房间，确躺着某种生物。队长制止了其他人前进，点了两个侦查人员查看情况。那两人拿着手电和武器，很快从屋子里出来。

“是一种犬科动物，像狼，已经死了。附近没有别的危险。”

殷红只带了七八个人进屋，其中包括莫惟明、曲罗生，还有女佣兵和军医。莫惟明一眼看出，那是一种体型和外貌都与豺狼十分相似的动物。它躺在地上，腹部微微鼓起，眼球突出，但没有明显的外伤。

征得同意后，莫惟明戴上一双白色的医用手套，开始对这具尸体进行检查。它摸起来很软，看来已经过了尸僵的阶段，血肉开始液化。它那鼓鼓的肚子里，兴许就是内脏发酵产生的气体，令皮囊**。从它锋利的獠牙可以判断，它正值壮年。

“它的肚子里很吵。”那个五感敏锐的男人说。

“因为有气体还在生成吧……菌群总是很聒噪。”莫惟明说，“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能将这样一位凶猛的猎食者置于死地？”

“难道是，毒素？”军医这样问。

“也有道理。我们看看，它身上有没有类似于蛇牙的痕迹。”

两个人对着尸体一阵捣鼓，摸索来摸索去。其他人怕尸体爆炸，都离得远，只有女佣兵好奇地探头探脑。殷红和曲罗生觉得这画面很滑稽，但只是对视一眼，没笑出声。

“找到了……”

军医指着它腹部的某处。军医已经摘掉了一只手套，才找到这处伤痕。因为那里有动物本身的花纹，很不好看出来。隔着手套，莫惟明也终于艰难地摸到了那处伤口。

“这真的是很小的一个窟窿……而且只有一个。也许不是蛇。”

“也可能只咬到一半。怎么会咬到肚子？”

“可能是它休息时松懈了。”

“你听到了吗？”军医突然说，“它里面的确很吵。为什么？这不像是一般的气体能导致的……”

“呃。”莫惟明站起身，“我不是很想深入研究下去。”

“那我来。”他不知哪儿拿出一把刀，又回过头看向九爷，“我能吗？”

“呃。”

九爷后退几步，退出了这个房间。

“现在可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