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九回：仍有重重迷雾

“我说的都是真的！”

徵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然而，角仍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神情。

角擦拭琴弦的手微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然后呢？你打算如何？”

徵愣了一下，没想到角会说出这些。虽然在自己陈述的时候，他的反应已经让徵隐隐察觉到什么。可这回复仍然太过冷漠。

他不甘的双手撑住桌沿，目光灼灼。“我们得做点什么！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说服宫师姐！她是师父最信任的人……她是霏云轩的希望！”

“只和她说就可以了吗？”

“这……商不知道又去哪儿了。等东城区管制放松后，我再和你们一起找找看。而且，她其实还不够成熟。至于，羽，她还太小……”

角发出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师门的叹息。

“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这样就能解决，这种局面就不会持续到今天了。”

“什么意思？”徵的眉头拧紧，声音拔高，“师兄，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你难道不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活在真实之中，不再猜忌恐惧，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活着？这戏楼现在哪里还有家的样子？”

“坦坦荡荡？”角直视着他，嘴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伤害？一种足以摧毁所有人心中那个‘家’的伤害？强行撕开它，不是带来光明，而是剥夺了大家赖以生存的、或许虚幻却安稳的‘过去’？”

“伤害？”徵同样以反问开场，像被刺痛，“真相就是真相！无论多残酷，我们都应该坦然面对！接受它，然后一起想办法走下去。难道要永远活在虚假的平静里，像瞎子吗？”

“那是你的看法，师弟。”角的语气陡然严肃，带着长者的沉重，“你不能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所有人

。每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不同，对‘真相’的需求也不同。你所谓的‘坦然接受’，对别人而言，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强加？”徵被角的“不作为”彻底激怒，火气直冲头顶，“师兄，你不也一样吗？你说‘别人’承受不了，这不也是你单方面的判断？你代表的，不也只是你自己吗？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帮我，不想碰那个麻烦，才搪塞我吧！”

“随你怎么想吧。”

这种冷漠彻底激怒了徵。他猛然七身：“好！既然我们谁也不能代表所有人，那就把大家都叫来！商师姐、宫师姐、小师妹！开诚布公，把凉月君知道的事、我们怀疑的事，全摆出来！让大家一起决定，要不要知道真相，要不要改变！这总公平了吧？”

徵认为——他希望自己，找到了无可辩驳的方案，紧盯着角。然而，角脸上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无奈。

“没用的”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近乎怜悯的疲惫，“你忘记年前的事了吗？唔。肯定是忘记了吧。情绪最波动，最无法接受的人，恰会忘得最深。”

“年前？”

满腔的怒气和辩词瞬间卡壳。角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缓缓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你是真的忘记了。那我帮你回忆。那时候，小师妹羽……刚刚失踪。”

这他倒是还记得。那时候，警察和六道无常造访了霏云轩，他们也频繁去附近警署，打听羽的消息。

“整个师门心急如焚。”角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那时所有人……包括你，都对师父产生了巨大怀疑。甚至，”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钉在徵脸上，“是我主动提出的。我说，‘既然大家都想知道师父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当面问清楚？’事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特意去找到了宫……”

徵脑海中浮现出宫那张总是坚定却笼罩阴云的脸

。

“连宫师姐，当时对我们这种的态度也十分诧异。”角的语气带着恍惚，“但她……最终还是同意了。现在想来，她大概早知道结局，知道我们注定徒劳无功。或者说……知道我们根本‘得不出’结果。”

角走近，距离近得徵能看清他眼底深刻的无奈和一丝恐惧。

“你们还记得吗？”

“那我们……得到了什么答案？”徵感到一丝恍惚，“我们……我们被搪塞了，对吧？因为我对那天的印象太淡薄了。似乎到头来，我们还是这样维持着懵懵懂懂的状态。”

“我们确乎是得到了答案。所以，我们才忘记了。”

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桌角才勉强站稳。巨大的震撼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发冷，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起来了，或者说，他想起了“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那个本该刻骨铭心的夜晚，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滑的空白。

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长长地、深深地叹息，充满无力和早已预见的了然。

“至少我……”角语重心长，字字千钧，“早就意识到了。当我们所有人，共同地、强烈地想要追寻那个核心真相时……某种力量，或者说诅咒，就会对我们的记忆施加影响。你的情绪越激动，越强烈，越会被洗刷干。这力量让我们忘记那次探寻，忘记得不到的答案，甚至忘记我们曾追问过。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安稳’的假象里。”

角的目光落在徵失焦的瞳孔上。他接着说：“现在，你还觉得靠开会就能解决吗？有些真相，不是我们想知道就能知道的。强行去碰，代价……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来。我甚至能感觉到，这种质疑的频次比以往高出太多。我们相互怀疑，但永远得不出结果。”

徵颓然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