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回：从来都是你

埙的特性有些特殊。至少在这方面已被研究透彻的法器里，埙在择主的倾向上，反而是会选择识魄相对薄弱的人。这与其他特意选择七魄富裕用以消耗的法器相反，埙好像是在刻意剥夺持有者的生命，好让自己流落到下一个人手中去似的。

在叶月君还是人类的时期，她因长期未开口说话，患上了一种口不能言的病症。按理说即使一个人保持很长时间的沉默，也不该完全丧失语言功能——至少咿咿呀呀的声音是能发出来的。声带作为进化完整的器官，是很难在几年内发生退化的。

人们都说，当时的叶月君是有心病。她因自己儿时声音的灵力，害死了母亲，所以才无法再度开口。后来，即便到了非要她说话不可的地步，她也发不出声了。

但，因为莫玄微发现了七魄各自的性质，从那个时代走来的六道无常们开始意识到，也许那时叶月君说不出话来，和她识魄受损有关。

她的前世是一只特殊的妖鸟，名为迦陵频伽，是鸟神迦楼罗身边的仆从。有不少相关的创作，都围绕着两人的爱情故事展开，版本颇多。这也许意味着她和鸟神之间的确存在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也可能是人类实在喜欢编排。

重要的是，迦陵频伽是一只一生只能歌唱一次的鸟。那样的歌声对人类而言，乃是致命的剧毒。因此，经过数载轮回转生为人的叶月君，其六识有所折损。以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为所依，以色、声、香、味、触、法六境为所缘。这兴许是她那时无法发声的、真正的理由。直到现在，她使用的声音也并非她自己的，而是鲛人通过埙所赠予她的。

而叶月君具备吹响埙的能力。这恰好对应了埙的选择。

它诚然在意的是识魄不全，而非识魄富饶之人。

她的堂妹名为叶聆鹓，有着与生俱来的好听力，是个识魄浓郁的人。像她这样的，反而无法将埙吹出声来。大多数七魄相对均衡的普通人亦是如此。

“但，既然云霏有这种可怕的记忆——她对世界的认知程度是如此恐怖，这不是意味着她有着极其富饶的识魄吗？埙怎么会选择她呢？难道只因为是乐正家的人吗？”

朽月君扇了两下扇子，将人吊足胃口：“梧小姐且听我说。的确，人们一直都以为，埙是一种‘忠诚’的法器，它会选择某个姓氏的族人，‘从一而终’。但实际上，只是乐正氏的识魄借有残缺，就像一种遗传病一样。”

“那为什么，他们代代都有优秀的伶人？识魄残缺者，也能很好地学习这些吗？”

“举个例子吧。不论人类先天没有视力，还是后天失去了视力，其他方面的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锐。七魄大多也是如此。假如一个人的听觉有些问题，那么她就可以不顾声乐，转而去学舞艺，他的体魄和行魄兴许让他许更有优势。”

“竟然是这样。”

“当然，古往今来也有很多人克服了自己听力残缺的问题，依靠空气的振动也能有所感知。所以外人从来没有对他们的家族产生质疑。而且识魄不全，本身表现得就不是很明显。你们会觉得她的五位弟子有什么明显的残缺？但仔细想想，他们是否一个两个，都精通武艺？单纯因识魄而有着音乐天赋的人，反而做不到他们这样的境界。”

莫惟明和梧惠从来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

“那现在的玉衡卿……”

“别催我呀，正要说呢。”朽月君不耐烦地合上扇子，“想想看，既然他们家族代代都没有平衡的七魄，会不会在某一代突然诞生识魄格外富饶的人？也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呢。这就是‘被选中的一代’。在古代有很多这样的家庭，会诞生天赋异禀的孩童呢。可惜他的父母被云霏吓坏了，再也不敢要一个新的孩子——那孩子一定不会变成云霏这样，他们家才不会有接连不断

的好运气。”

莫惟明稍微有些不耐烦了。

“可是，说了这么多，您还是没有告诉我……云霏是如何吹响法器的。”

“哎呀！这不就要说到了吗？一开始，她的确不行。有那么一瞬，人们都怀疑她并非乐正家的孩子。一时流言四起，这正是为何云霏儿时会听到那么多不堪入耳的、不负责任的话。后来是莫玄微的团队想到了办法，对吗？其实说到这里，你们也能明白了吧？过于富饶的东西，只要切开就可以了。”

“切、切开魂魄吗……”

“难道这就是凉月君的技术所应用的地方？”

“是了。虽然凉月君已死，他也并不再为莫玄微工作——但他的核心技术还是留在研究所的。用特殊的曲子，请人割开她的识魄，是一项技术活。并不是说找到能吹奏埙的人，照着谱子来就没事了。最合适的人选，是她的姥爷。亲人之间的‘伤害’是最有力量的，就算在鲛人之中，也是至亲的骨梭才能让划开的鱼尾化作双腿。”

“那，割开的灵魂……”

“当然是被储存起来了？”朽月君的眼神像是在说“这也需要我解释吗”，“用的是皋月君塑形魂魄的技术。她的识魄非常、非常的富饶，其他的魂魄却都稍显匮乏。所以，她的寿命必然很短，但相对而言还是七魄的均衡更加重要吧。在将她的识魄切割到略微残缺的程度时，她便可以成为埙的主人了。”

“这很危险。”莫惟明说，“如果莫玄微发现了这一点，就意味着埙的继任者是可以被‘制造’的。但凡有知情者图谋不轨——”

“谁会想要明确吞噬自己生命的法器呢？也说不准，哈哈。不能低估人类的贪婪。世上不乏想用稳定漫长的一生，换成富足却短暂的一生之人。也或许是造人利用……反正有很多的可能性。但想想看，乐正氏能把埙拿这么久，而不至于被滥用技术的人夺取，不都要归功于他们制造‘氏族流言’的智慧吗？以及……莫玄微是个好人这一点，也很重要。”

是的。最有可能滥用这个技术的，就是发现这一点的莫玄微。

但幸好是莫玄微，乐正氏得以幸免。

“极月君知道，逼迫云霏一直在学习的苦海里挣扎，不是长久之计。他一定是预见了某种可怕的后果——用那双看不到的眼睛。他是不能和莫玄微有直接接触的，否则，他就不得不抓住他。但通过皋月君，他得知了这样的方法：那就是把识魄分给识魄匮乏的人。”

“啊？”梧惠感觉自己的思路开始明晰，“难道——就是她的五位弟子？”

“但为什么？”莫惟明又问。

“这些人是要经过筛选的。他们的标准看上去，是能吹响埙乐，实则是确认他们的识魄是残缺不全的。将云霏切割出的识魄分给他们，就能让他们的七魄更加平衡。毕竟，也不是说每个人的七魄总量必然恒定。即使在另一方面能够补足，也未必能达到真正平衡的效果。”

“所以这就相当于……虽然那些弟子，在其余六魄有着相对富足的部分，但并不足够弥补识魄缺失之处，对吗？他们必须恰好是这样的人，才能符合要求。”梧惠问。

“没错。”

“可补足了识魄，他们不就吹不响埙了吗？”梧惠有些困惑。

“魂魄是有个人属性的。属于云霏的魂魄，还有着她自己的属性和记忆。但只是维持平衡的话，在功能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那还挺厉害的……”

“这不是很可怕吗？”莫惟明却变了脸色，“就像是人体的器官，任何人都可以是另一个人的素材。甚至不需要配型。但幸好，这些技术并没有被世人熟知……”

“可你们现在就有贩卖器官的黑市啊？”朽月君不以为然，“而且我要纠正一点。并非不需要配型

，只是不需要像你们那样验血什么的。魂魄方面的事，和生辰八字有关，你就不必太过操心了。”

“所以，选出宫商角他们几个，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的血型，只要八字就可以了？”

“没错，梧小姐。”朽月君笑着点头，“极月君的目的正是引导她，与这几位弟子相遇。也就是说‘名单’一开始就是存在的。不过……”

“不过羽并不位列其中。”

“从第一位弟子开始，极月君就意识到，她不会改的。失望的种子从那时开始埋下。不过作为乐正氏的朋友，他还是一路陪着他们走下去，只在需要的时候，暗中指引云霏遇到需要的人。在这个过程里，也有很多不合格的人被抛弃了。他本希望她帮助所有人……”

“改？改什么？”梧惠捕捉到关键的词。

“不要心急。总之你也听出来，极月君对她的行事方法是很有偏见的。而最后一位小小的弟子……被起名元沁，是吗？她啊，并不是规定的人选。你对这孩子了解多少？”

梧惠稍加回忆，说道：“她师门告诉我，她是某个沿海偏远渔村的乩童……因为从他们口中得知外面的世界，突然决定与疲惫的过去切割，加入他们，远走他乡。也许云霏从她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不不。这两人可差得太大了。”朽月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就由我来告诉你真相吧……”

两人就这样深重地凝视着她。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朽月君这才接着说：

“她是被拐走的哦。”

“拐走的？”

莫惟明和梧惠同时紧锁眉头。他们好像听懂了，但又没懂。只是知道了这件事，却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云霏希望得到她作为自己的弟子。的确，她一定从这可怜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可是啊，这孩子并没有觉得自己像她一样不幸。出于擅自的共情，她做出了只感动自己一个人的事……那就是利用埙乐，诱导她，催眠她，让她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跟着他们离开。羽直到现在，还以为叛逃是自己的想法呢。因为在回到曜州后，她为所有弟子注入的识魄碎片，强化了这个观念。她坚定不移地认为，是自己将羽从苦海解放呢。”

两人目瞪口呆。

“这完全就是坑蒙拐骗的行当！”

“难怪村子里的人会将他们视为恶人——云霏确实抢走了她！”

朽月君和曲罗生相视一笑。他们就喜欢欣赏这样的场景。

“那极月君，一定非常失望吧……”

“那是当然了。可惜没能在场亲眼看到他有多难过。”朽月君顽劣地笑了一声，“不过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看在这孩子的面子上，他还时不时回来，为羽指点一二。其他弟子也顺带能受到他的教诲。不过至此，云霏已经和他没有太多感情了。因为她并不忏悔。”

莫惟明实在忍不住道：“你从刚才起，就一副玉衡卿犯了什么过错的样子。既然已经说到现在，也该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了吧？她究竟做了什么，让极月君如此失望？并非抢夺别人的孩子……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难得一向平静的瑶光卿这样急躁呢。”朽月君又嬉笑起来，“莫非你的觉魄已经被琉璃侵蚀，就像梧小姐一样？啊哈哈哈。不要生气嘛，我说了这么多，也该让我喘口气了。”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竟走出一个人来。二人这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在场的，就不止他们四个人。如果朽月君也算是人类的话。

“你——”莫惟明惊愕道，“竟然是你……”

“嗯。一直是我。”那男人说，“从来都是我。也许过去的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不过现在的确是第一次听。不是很惊讶，也无所谓了。不久后，我又会忘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