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回：离去之人

公安厅司令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卫生署那帮老东西，除了会抱着条例叽叽歪歪还会干什么……”

羿晖安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没好气地扯松了风纪扣，嘴里抱怨不休。跟在她身后的羿晗英亦步亦趋，脸上带着焦急，几次想开口：“司令，那个，办公室里……”

羿晖安头也不回，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前，一把推开了厚重的木门。室内有些昏暗，窗帘拉着。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到墙边的开关。冷黄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羿晖安的动作顿住了，目光锐利地射向办公室内侧的会客区。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背影，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姿态端正地坐在那张墨绿色的绒面沙发上。羿晖安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一种审视取代。

“稀客啊。”

她语气不明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脱下身上的制服外套，看也没看就向后一递。紧跟在她身后的晗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连忙接住外套抱在怀里，终于找到机会急切地说：“我之前就想告诉您，白副厅长他回……”

她的话音未落，沙发上的人闻声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她们。黑金色的公安厅高级警官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熠熠生辉，与他此刻沉静无波的面容相得益彰。

白冷的目光先是在羿晖安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利落地抬手，向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他的视线转向抱着外套、显得有些无措的晗英，声音平和却不容反驳：

“小妹，你先出去吧。我和你姐有话要谈。”

羿晖安闻言，嗤笑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多大点事，还要避着自己人？”

她说着，侧过头却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这丫头，跑得倒快。哈哈哈。”

当她再次转回头面对白冷时，脸上所有残余的、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眼神变得淡漠，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重新穿上的制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旁人是万没有能力，将你强行绑走的。我能理解的情景只有一种，那便是，当时你是主动离开的。那我就要问了。”羿晖安又挤出一个尖锐的笑，“你还有脸回来？”

“我希望厅长——不，司令，能给我一个解释。”

羿晖安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将自己摔进椅子，随手拿起一份文件摊开。

“应该给我解释的人是你吧，白副厅长？”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突然失踪，擅离职守，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替你团团转。你以为这段时间的曜州很好过吗？”

她甚至没抬眼看他，笔尖已经在文件上划动，只当这争端是场驱散工作枯燥的闲谈。

白冷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他转向办公桌，身姿挺拔如松。

“关于这点，我当然应该感到抱歉。如果你要依规查处，我接受一切处分。”他的承认干脆利落，反而让羿晖安笔尖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的确是跟着我的义父大人主动离开的。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也讲了很多事。我大概对过去的一切，已经很清楚了。”

羿晖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听笑话般的好奇。

“哦？有多清楚？你说说看。”

白冷的目光与她坦然相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很久前，我就一直怀疑，只是苦于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儿时，袭击冷家，导致我父母惨死的……是你们羿家雇的人。如果不是义父大人当时出手相助，我恐怕也早已和父母一并丧命了。”

出乎意料，羿晖安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指控的惊慌或愤怒。她只是嗤笑一声，身体重新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微微摊开。

“所以呢？你今天是来翻这笔旧账，找我要说法；那你怎么不说说，后来是谁收留了你这条捡来的小命？亲手将你交给我父亲——你仇人抚养的，不正是你那位义父大人吗？”

白冷并未被羿晖安那带着刺的诘问激怒，声音反而更沉静了几分。

“他向我解释清楚了，我最终接受了这样的解释。在他看来，这就是你父亲必须赎的罪。对坐拥偌大家业、仆从如云的大帅府来讲，多养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这对他而言，甚至称不上是代价。”

羿晖安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无奈了，她摇了摇头，仿佛在看待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那看来你也很清楚嘛。所谓的‘赎罪’，根本对他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不过是六道无常非要走这么一个形式上的过场。”她上下扫了白冷一眼，“我看你跟着你那位义父才没多久，脑袋倒是先变成他们那套非黑即白的思路了。我们羿家养了你二十多年，悉心栽培，倒没见你念多少旧情。”

这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白冷。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攥成了拳，流露出细微且真实的愠怒。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抑着：

“我其实很清楚……就连我一直在意、一直在暗中调查的这件事，你也一直都知道，并且默许，甚至……算得上纵容。只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不仅是我，我们所有人做什么，你好像都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面对他几乎要压抑不住的质问，羿晖安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因为哪怕我完全不去干涉，你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比起你们能创造的价值，这些小心思、小动作，甚至连让我感到损失都做不到。我为什么不‘顺从’你们呢？”

白冷感到一种无力的冰凉。这就是羿晖安。

但，一丝微弱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把所有的质问，凝聚成一个他真正渴望答案的问题。他的声音也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期盼。

“羿晖安，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语气柔和下来，“关于我的过去，关于冷家的事，你究竟……知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那么这一切，就仅仅是你父亲个人的责任。”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仍期盼着能抓住一根名为“不知情”的稻草，以此将他记忆里那个一同长大、虽强势却并非全然冷酷的“晖安妹妹”，与冷血算计的仇人形象分隔开来。

“我知道啊。”

白冷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预想中的盛怒并没有立刻爆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身筋脉被瞬间抽去的无力感，他几乎有些站不稳。嗓子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良久，才极其艰难地追问：

“……从什么时候起？”

羿晖安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她便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是一开始就知道。你这是什么问题？”

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压抑在白冷胸腔里所有的震惊、痛苦和被愚弄的愤怒。

他双手猛地狠狠拍在坚硬的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笔筒被震倒，里面插着的笔哗啦一声滚得到处都是，旁边高高叠起的文件摇晃着倾斜、散落，铺满宽大的办公桌。

羿晖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仰一下，随即用一种纯粹不解的，甚至带着点责备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在无理取闹。

“什么叫作一开始？！所以，你从来都知道！你明明清楚我一直在调查，但就是什么都不说！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觉得耍我很好玩是吗！”

羿晖安也被他这激烈的反应惹恼了，她猝然起身，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她同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刚滚到她手边的钢笔，

又被震得滚向另一边。

“什么叫耍你？我干什么了？我有必要吗？我只是觉得告诉你这件事才没有必要啊？这种事还需要特意拿出来说么？”

“没有必要？”白冷简直要气笑了，“那证明你也知道说出来会惹麻烦！证明你清楚我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倒是从来不怕麻烦！”羿晖安拔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反驳，“就是单纯从来没觉得需要说啊？这有什么值得特地讲出来的？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所以你就看着我一直在调查这些！看着我为此痛苦困惑——还特意放假给我。你却像个看客一样冷眼旁观。很有趣吗？你这个骗子！”

“你看吧！你们都是这样！因为一点小事就这么大反应，根本说不通！”

“小事？！你管这叫小事？！”白冷难以置信地低吼，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不然呢？！”羿晖安的声音则比他更大，她冠冕堂皇地质问，“你自己不动脑子想一想吗？如果不是我们羿家，你能得到这样最好的教育，有过这么优渥的生活，甚至能爬到今天市公安厅副厅长的位置吗？我们什么时候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你到底在计较什么啊？！如果你还在你那个原来的、普通的冷家里生活，你怎么可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

“你——”

“是！我承认我家当年是做过对不起你们冷家的事！但从小到大，我家没亏待过你、欺负过你、瞧不起你吧？退一万步讲，我本人也从没对不起你吧？！作为补偿和报酬——这难道还不够吗？那你要什么？你说啊！”

白冷忽然安静下来。周身的气势褪去，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凉。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已然心死的冷淡：

“你甚至都不愿意骗我一下。”

羿晖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随即反问，语气里带着她一贯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坦诚”：“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为什么要骗你？事实就是如此。”

“就是你这点最让人讨厌。”

羿晖安气极反笑。

“我从来不需要谁来喜欢。”

“……我要的东西，不是价值能衡量的。我以为……你至少会和我想得不一样。现在看来，还是我不够了解你……不对。是太了解你了。我在问你之前，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只想要一个简单的、哪怕只是伪装出来的态度。你倒好，什么也没给我——这倒省了麻烦。你讨厌麻烦，我也讨厌。挺好的。就这样吧。我们之间再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大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

白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极其迅速地解开了制服的纽扣，随手向后一抛，准确地扔在了那张墨绿色的沙发上，像丢弃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我不干了。”

“还有你的配枪，交出来。”

白冷已然走向门口，他发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

“这把是我自己的。”

“你今天别想走出公安厅办公楼。”

“那也不必与你共处一室”。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办公室的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听到激烈争吵声迟迟赶来的羿晗英，忐忑不安地探进头来。

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盛怒的姐姐。

只见羿晖安独自站在办公桌后，一只手撑着狼藉的桌面，另一只手抵着下颚若有所思。她看起来太平静了，太冷淡了。但晗英无法判断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晗英迟疑地开口：“司令……白副厅长他……”

羿晖安仿佛才回过神，她抬起头看向晗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问。

“他是什么时候背着我私下配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