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人可以没，树不能

说的真好啊。

能够让坚磊这样一个糙汉子说出这样感情充沛的话，枫月完全可以想象出坚岩大叔在这几十年里的付出，到底有多重。

不过，治沙防沙的坚岩大叔值得敬佩，陪伴他留下来的，四季村里的每一个人也同样值得敬佩。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或许，不像坚岩大叔那样沉默做事，低调做人，有些甚至更像坚磊，说话随意，无所顾忌，率性洒脱。

但是，他们能够留下来，坚持到今天，本身就已经是最值得敬佩的事了。

枫月鼻头发酸，恰在这时，旭日初升，将阳光重新洒遍大地。清风徐来，吹动纤细的枝条乱颤。自他们手中种下的那片“绿”，此刻尽显盎然，熠熠生辉。

枫月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情景，只觉得心中酣畅淋漓，一夜的忙碌，每一分疲惫，都值了。

情绪更是充沛到了极点，眼眶里饱含的热泪，似乎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跟坚磊诉说，想要告诉他们，他们很伟大，他们所做的事，也很伟大。

可是，他刚想开口，却看到坚磊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朝着远处走去。

“喂，坚磊大叔，你去哪？”

枫月急匆匆地开口，唤住了坚磊。

“还能去哪，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行了，你也累了一晚上了，休息一会吧，等大家忙完了，一起回四季村。”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枫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坚磊，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和自己把沙言欢，互诉衷肠，我听你说说防沙治沙的艰难，你听我谈谈心中的敬意感动吗？

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坚磊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腿，自己这么走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比如有关防沙治沙的心得感触之类的！”

“你？”

坚磊从上到下打量着枫月，然后在他期待的目光里，撇了撇嘴。

“算了吧，我和你有什么可聊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种几棵树来得实在。”

“你！你不要仗着我们熟了，就可以这么不尊重我，什么叫和我有什么可聊的！真要没什么可聊，天没亮那会，你和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坚磊掏了掏鼻子，随意地将一颗鼻屎弹落在树苗底部，多少算是一点营养。

“枫月兄弟，瞧你这话说的，我就是看和你熟，才给足了你面子。你换那个黑脸小子来跟我说这话试试，我保证今天这里就可以多挖个坑。”

“再说了，我种树的时间，都快比你年纪都大了，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至于你说的昨天晚上，那是我突然想说了，你又恰好在边上，适逢其会。况且那也不叫聊天，我说，你听，那能叫聊天吗？”

枫月脸色涨的通红，坚磊这一番无情吐槽，将他被感染的情绪击得粉碎。

“行了，回头再聊吧，枫月兄弟。”

聊？

聊你妹。

我再找你聊，我原地自爆。

坚磊重新转过身去，刚准备离开，脸上忽的被一颗飞来的沙子打中，身子本能地停了下来。

下一刻，他的双目猛地睁大，脸上逗弄枫月的戏谑完全消散，转而变成了浓浓的惊愕凝重。

“大哥！”

“沙暴！”

“是沙暴！”

坚磊疯魔般地朝着远处跑去，一边跑，一边不断地朝着坚岩所在的位置挥手呼喊。

四周的黄沙依旧平静，与之相对的，在遥远的天边，已经凝聚起一股肉眼可见的风暴。那股风暴形成的速度很快，越来越多的黄沙被卷入其内，扩大着整个风暴的威势。

从坚磊发现风暴到喊出第一声示警，只不过过去了短短的几十秒，之前还觉得略带凉意的微风，已经变成了初步拥有攻击力的大风。

枫月将吹进嘴里的沙子吐掉，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向着坚磊追去。

沙暴来的突然，还好日出的时候，大家都和枫月一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浸在那股震撼之中。所以在坚磊发出示警时，大多数人都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枫月气喘吁吁地跑到集中点的时候，坚磊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坚岩满脸急色地指挥着四季村的村民，将尚未栽种的树苗运至安全点。

可是，沙暴的速度远超众人的想象，四季村的人手又有限，根本来不及将所有的树苗运走。

再加上，被风暴席卷而来的黄沙，如同子弹一般，持续不断地倾斜而下，让众人的转移工作更加难以进行。

天色渐渐变暗，这是沙暴已经开始覆盖住这片区域的征兆，接下来，随着沙暴的正式到来，身处沙暴中的众人，会失去视野。

枫月心头大急，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树苗，几步上前，一把拉住还想往回冲的坚岩大叔，大吼道。

“你不要命了！树苗没了，还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的没了！再不走，真走不了了！”

坚岩被拉住的第一时间就想发火，可是看到是枫月时，本能地错愕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为什么枫月会出现在这里。

“坚磊，坚磊，你这个混蛋！”

“为什么还有孩子在这里！”

“啊？你人死哪去了，快把孩子们安顿好！”

可是如此混乱的沙暴里，别说是不知在哪的坚磊了，就是枫月，也只能听个大概。

坚岩急得直跺脚，牙齿都快被咬碎，看着匆忙抢救树苗的众人，终于下定决心，反过来拉住了枫月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安全点跑。

安全点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枫月只看了一眼，就看出那洞穴的材质，是来源于重泥挽马特制的泥土。这些泥土经过充分的风干，已经变得非常坚固，虽然外部被黄沙覆盖，但是内部却很干净，显然是时常有人打扫。

“枫月，你终于来了，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担心你！”

“皮卡皮！”

刚进入洞穴，就传来了小智和皮卡丘的声音。因为枫月迟迟不见踪影的缘故，他们出于担心，一直守候在洞口。

枫月朝着小智微微一笑，心下有点感动。

“孩子，你就呆在这里。你放心吧，这里很安全，沙暴不会持续太久的。水和食物，洞穴里都有储备，饿了，渴了，自己拿了吃。”

“你们也是，大家都照顾好自己。”

说罢，坚岩就转过身子，准备再次冲入沙暴中。可是，却被枫月眼疾手快地再一次拉住。

“大叔，你干什么！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为什么还要回去！真的会没命的！”

坚岩缓缓地将手从枫月手里挣脱出来，笑容一如既往地和蔼。

“孩子，你也见过了吧，那群正在向着这里赶的小精灵们。不管是它们，还是我们，对于找回自己的‘家’，都是一刻都等不得的。”

“树苗就是我的命，我去了，还有机会活着，我不去，命才是真的没了。”

坚岩注视着洞内众人，然后又看向身后的沙暴。枫月陡然一惊，这才发现，洞内除了运输树苗进来的村民外，四季村再没有一个留在洞内等待沙暴过去的人。

就连那些负责运输的村民，在将树苗安置好之后，都是毫不犹豫地重新投入到沙暴之中。

“四季村啊，背负的早就不是某一个人的命了，是希望，是不曾断绝，也不容断绝的希望。”

“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在这里...”

“人可以没，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