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乘客

苏晨走得很慢。

地铁站里空无一人。

站里的灯光特别亮，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走到很深处，苏晨回头去看，只能看到站口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离自己很远很远。

他继续前进。

穿过无人的大厅。

穿过无人的检查区。以往有乘务在这里，负责检查乘客行李包裹。现在也没有了。

穿过无人的闸门。他还打了卡，闸门发出了“滴”的一声。

独自一人乘上向下的扶梯。扶梯竟然还在运行着！

下面一层就是乘车大厅了。

不知为何，自己一路行来，感觉这华新路站似乎……有点陌生？

就是整体的站内结构，跟自己印象中一模一样，但是细节上却有不同，以及……建筑有些过于老旧。

墙面、地砖等的磨损程度，都比自己记忆中更严重一点。

“是我记错了吗？还是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亦或是……”

苏晨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他进来的这个华新路站，不是自己之前来的那个华新路站，而是……十年前被废弃掉的老站？

不然没法解释，眼前的这一切，给他带来似是而非的异样感。

“可我明明是按原路返回的啊，虽然那条路后面的路灯坏了，黑漆漆一片，好像也多转了几个弯的样子……”

“莫非临近午夜时分，一股未知的力量扭曲了空间，让我在未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到了废弃的老站里？”

苏晨的心揪紧起来了。

“看来那个流浪汉说的不是假话，并没有在故意吓唬我。”

苏晨脑中再度浮现起流浪汉诡异的童谣声，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晨啊苏晨，这时候你就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进来站里了。鬼迷心窍了么！

但想走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扶梯缓缓而下，苏晨进入到了空荡荡的乘车大厅里。

当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量着偌大的乘车大厅。

心中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更强烈了。

因为这座大厅里，明显跟他熟悉的华新路站的乘车大厅，很不一样！

构造是一模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座大厅似乎被大火烧过。

到处都有被烟熏过的痕迹，以及火烧过后的残骸，不远处支起一个扭曲的东西，凑近过去一看，发现那是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塑料座椅。

部分墙壁倒塌了，地面好几处都凹陷下去了。

整体来说，苏晨正处于一个火灾后废墟的感觉。

难以想象，都烧成这个样子了，电力系统居然还能正常运行。

惨白而干净的灯光照射下来，跟黑乎乎的火灾废墟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流浪汉说，老站里死过人。是被烧死的吗？”

“如果真是被烧死的话……那死掉的，也许不止是一两个人那么简单啊。”

一想到这里可能死过很多人，苏晨忽然遍体生寒。

这时，从不知哪里的广播大喇叭中，传出一个女声：“地铁即将进站，请做好乘车准备。地铁即将进站，请做好乘车准备——”

苏晨望向隧道入口。

只见从那个幽深无底的洞口里，传来了呜呜的声响，以及破开黑暗，亮起的些微灯光。

地铁来了。

苏晨看了眼手机时间。

地铁来的很准时，正是在午夜十二点整。

“还真有在十二点运行的地铁！”

苏晨呆呆的，注视着地铁从隧道里驶出，伴随着隆隆的声响，掠过他的眼前，而后逐渐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苏晨所处的位置，位于乘车大厅中部。

一整列地铁铺满眼前。

苏晨的左侧，是数节车厢。右侧，同样是数节车厢。

并且所有车厢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从车窗往里面望进去，每一节车厢里，都没有人存在。

一个人都没有。

连在外面候车的乘客也没有。

除了苏晨。

好似为他一人准备的地铁。

“滴——滴——滴——”

随着提示音响起，地铁所有车厢的门在同一时间开启了。

广播提示音：“请乘客有序乘车，先下后上，不要拥挤。请乘客有序乘车，先下后上，不要拥挤——”

苏晨：“……”

他在犹豫是否要乘上这班地铁。

很显然，这地铁一定是有问题的。而且地铁站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华新路站。

他都不知道，这班诡异的地铁能否抵达小百楼站？

若是抵达不了怎么办？这班地铁会开向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提前做好的准备，在此时此刻，都毫无意义了。

大约三十秒后。

“地铁即将关门——即将关门——滴——滴——滴——”

在关门的最后一刹那，苏晨猛地由静而动，冲进了面前的车厢里。

差点被门夹到。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心里忽然涌起的一股冲动，他就神使鬼差般冲上车了。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满是好奇。

既恐惧又好奇。

曾经观看恐怖片时，最鄙视主角作死的行为，竟然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他想弄明白，这趟地铁会发生什么，老的华新路站又发生过什么。

这一切，都得乘上这班地铁后，才能够知晓。

他有这种预感。

一旦这次错过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怕什么！老子阳气壮，童子身，一切邪门歪道进不了身！”

苏晨给自己打着气，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眼睁睁的看着车门关严实了，想下车也来不及了。

车厢里很明亮，两排座椅，空荡荡的，一览无遗。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地铁启动了，并且逐渐开始加速。

车厢内喇叭传来提示声：“请乘客扶好把手，下一站，唔~鲁嘚~嘚讷~讷——”

前面的提示听着还挺正常的，可说到“下一站”后面的句子时，喇叭就跟坏了似的，发出忽高忽低的音调，根本连不成句子。

不知怎的，苏晨听着像是来自地狱的鬼嚎。

“我后悔了！我现在想下车了行不行啊！”

无人应答。

不过若是此时，有人回答他的话，他大概会被吓死吧。

“我以后还怎么敢坐地铁啊……”

苏晨看着车窗外的华新路站一路后退，有种自己即将奔赴地狱的感觉。

地铁的速度迅速提升到最高，车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而后在下一刻，化作一片漆黑。

这是地铁正式驶入隧道中了。

车窗外什么都看不到，隧道里是没有光线的，他只能看到车窗表面映射着自己的影子。

现在的车窗对他来说，就是一面有点大、有点模糊的镜子而已。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不就是坐一站地么，三四分钟就到了，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至于这趟地铁距离下一站，是否真的只有三四分钟的时间，苏晨心里也没底。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事已至此，他反而想开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长条椅的最中间。

“以往坐地铁，哪会有位置。哼哼，这次可好，全是空座，我想躺着都没问题！”

苏晨大声自言自语着，他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淡化内心的紧张。

然后他开始大声唱起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是他之前想好的策略之一。

唱国歌不仅能提神壮胆，更有威吓一切邪祟之功效。

管你什么牛鬼蛇神，在国歌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浩然正气，百毒不侵！

苏晨不止准备了国歌，还准备了《打靶归来》，《工人阶级硬骨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等歌。

全部歌词都熟记于心，旋律张口就来。

至少保证能唱十分钟不带重样的。

唱着唱着，苏晨真的渐渐平静了下来，没那么紧张了。

地铁驶进隧道里已有一段时间了，目前为止，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嘛，这任务这么简单么？就这样让我平平稳稳的坐到下一站？”

“我也是太疑神疑鬼了。就当成一列普通的地铁去坐就好了。想那么多干啥呢？”

正当苏晨有所放松之际，他无意中看了眼对面的车窗，忽然愣住了。

对面的车窗黑漆漆的，映射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坐在长条椅的正中间。

苏晨之所以会愣住，是因为，车窗的倒影中，除了自己的影子以外，他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坐在这张长条椅最左边的位置。

好像是个女人，头发长长的，微微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看不到脸。

苏晨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左侧！

左侧的三个位置都是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苏晨再去看对面车窗的影子，最左边的位置，确确实实坐着一个披散头发的女人！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现实中看不到，通过车窗反射的影子，却能看到？！

这是什么鬼！

不对……这就是诡！

车厢里有诡！还跟自己坐在同一条长椅上！

两“人”仅仅间隔两个空座的距离！

苏晨吞了一口口水，感觉嗓子干的发苦。他死死的盯着对面车窗，坐在最左侧椅子上的影子，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知道那影子的目的是什么。两“人”仿佛僵持住了一样，谁都没有移动一下。

苏晨浑身僵硬，他又咽了口口水，而后开始缓缓向自己的右侧挪动屁股。

他尽量以最微小的动作，一点一点挪动，这是他目前能想到不打破均势的最好办法了，离最左侧那个女人影子远一些。

十几秒后，他成功挪到右边的座位上了。

对面车窗的映射的女人影子，依旧坐在最左侧的座位里，一动未动。

苏晨冷汗岑岑而下，没有停止动作，继续朝右侧挪动。

又成功挪了一个位置。已经是右侧最边上的位置了。

车厢内的长条椅上一共就是六个位置。

从左边开始数，那个现实中看不见的女人所坐的座位，算作一号的话，苏晨目前坐在的座位，就是第六号位置。

两人已经是最大距离了。

苏晨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任何声响，都会惊动到那个看不见的女人。

位于苏晨这个位置，去看向对面的车窗时，由于角度问题，看不太清最左边的景象。

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个模糊的女人，好像确实还坐在最左边。

苏晨又转头看了眼最左边。他有点怀疑，那里真的有一个他看不见的女人么？

会不会是车窗脏了的倒影，他看错了，搁这儿自己吓唬自己呢？

那就太搞笑了。

自己跟自己斗智斗勇了半天。

这样想着的苏晨，视线重新回到对面的车窗上时，忽然悚然一惊！

因为从车窗反射的画面中，那个散发的女人，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中间的位置上！

即四号位，就是苏晨一开始坐的那个位置！

苏晨惊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的视线也就离开了车窗两三秒钟，那个女人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一下子跨越了三个位置！

现在，他和那个女人，已经只相隔一个空座了！

苏晨汗毛倒竖！

没被吓尿裤子，已经算是他胆大包天了！

心脏剧烈跳动，他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来！

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

不是幻觉，不是假的影子，那个女人是真实存在的！

真的存在一个在现实世界中看不到，但是在车窗倒影中却能看到的女人！

他猛地弹飞起来，窜到一边，身体侧面，直接撞上了立在两侧车门中间前的竖杆，脑袋嗡了一声！

由于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撞得太狠，他把自己撞懵过去了数秒钟！

一回过神后，他就抓着竖杆，连滚带爬起身，慌乱的看向那长条椅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如刚进入车厢里时一样。

笨！看车窗！

苏晨反应过来，赶紧望向身边的车窗！

因为他现在位于车厢两侧的门之间，没有大片的车窗，只有门上有两块长条形的车窗。

透过长条车窗，他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反射的画面，受到了限制的视野很狭窄。

但是就通过这狭窄的视野，苏晨赫然看到了，那个披散头发的女人，已然不在座位上了。

而是就在自己的面前。

直面着他，默默立着，相隔不到半臂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