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无穷无尽的循环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方瑾自己找回了话题。

“这么晚了你在哪儿呢？”听语气有点急躁，“外面很危险的，别让妈妈担心你。”

赌气的感觉上来了，常喻跺脚赶走了周围缠过来的蚊子

她回答道：“我在加班。”

这次是故意露馅的刻意撒谎，方瑾竟然难得没有因为她骗她而勃然大怒。

“妈妈也为了你好。”方瑾说了这么一句。

……还不如勃然大怒，这样就有个发泄的理由。

每次和方瑾对话，都像是在无声的拉锯战，绳上带着明晃晃的尖刀，捏着绳子两段的两个人，同样都被划得鲜血淋漓。

常喻最怕她妈说这句话，每次说这句话，就像是要把所有的重量压过来。

“妈妈说的话你再考虑一下吧。”方瑾说。

常喻看着头顶广阔的深色天空，压抑住内心翻腾的不开心。

“我这周没有空，”她拒绝道，“以后这种事应该也不会有空，谢谢刘阿姨的好心。我这边很忙，那我先挂了。”

尽量控制住让话说得得体，常喻匆忙挂了电话。

咬着手指站在原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不停得按住按钮，让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

方瑾迟迟没有再给她打来，最终常喻决定点开微信，给她妈发了个红包。

对方没有接收，常喻慢慢凝固在原地，脖颈间被闷热的暑气蒸得腻腻一层汗。

最后惨淡一笑，按上了锁屏键。

宋桉总说羡慕她做事够有魄力，说从家里搬出来就搬出来，对于工作上来找茬的人，也不会忍气吞声，非要巧妙顶回去。

宋桉也有不知道的地方。

比如搬出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拖着个行李箱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很懦弱得把劝诫的工作留给舅舅一个人。

再比如无论她在外怎么雷厉风行，总有个一出现就使得自己节节败退的软肋。目前来看，这个软肋就她妈。

她在原地止不住胡思乱想，默默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张淮以还没走。

他正站在距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没有玩手机，百般无聊拎着装蛋卷的塑料袋，在看天看地看风景，站在原地晃晃悠悠动个不停。

常喻才想起来，夏季夜晚的室外，多蚊子。

调节心情，捏紧背包带走出去说：“回去吧，也不早了。”

没等张淮以再次提出打车送她回去，常喻看了眼时间，说：“还有末班车，我搭公交车回去。”

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出，张淮以不知道她在刚刚那通电话的时间发生了什么，只能尊重她在这之后做得决定。

他点点头，说：“那我送你去车站。”

常喻还在走神，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回了句“啊？”

张淮以当她不乐意，无奈笑笑说：“我也要坐车的。”

“不是……”常喻听出来他误会的口气。

突然就笑了出来，对他说，“好。”

站牌显示下一班车到达还有十八分钟，再下一班车已经不显示，因为这是末班车。

常喻盯着公交车站牌上闪动的时间，微微皱眉，指着说：“是不会快到收尾了，怎么间隔时间那么长？”

“你以前在这儿坐过吗？”

“没有。”常喻回答得很快。

“那它可能本来间隔就是这么长。”张淮以说。

两个人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看着倒计时缓慢前进。

这等待的感觉，就像是沙漠行驶中在山丘上看到绿洲，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蹒跚挪动走过去。时间在虚无的消耗中仿佛行进得格外缓慢，也不知道是希望先到，还是先坚持不住。

微信显示方瑾还是没有收红包，也没有回她。

常喻刻意不去想，却又忍不住总是担心她妈的情绪。

毕竟从小到大，方瑾在她耳边灌输的都是，妈妈只有你了。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潜移默化间这种思想已经渗透到了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到校倒计时从十八分钟变成了十六分钟，常喻站在公交站台旁盯着看。

“你这个表情像在查期末考试成绩。”张淮以忍不住说道。

常喻白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说：“我们学校不放贴在墙上的排名榜，都是每个班班主任把年级大榜印在纸上一人传阅一份带回去签字。”

“这么温柔。”张淮以感叹，“感觉你的高中生活挺有趣的。”

常喻目光终于从站牌挪开，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指着站点方向，换了个话题问：“你也坐这班？”

“不是，”张淮以老老实实回答，“我坐对面的方向。”

正说话间，对面车站缓缓驶入一辆空荡的公交车，又很快离开。

“现在末班车没了，”张淮以的语气很淡定，“一会儿我打车回去吧。”

谁也没有点破，其实他现在就可以打车回去。

常喻给舅舅发了条微信，对方回很快，说已经跟她妈妈通过电话了，她刚刚睡着了。

放下心来，常喻说了一句谢谢。

“你……”舅舅欲言又止，重复着每次都一样的话，“那别跟你妈较劲。”

常喻也回复每次都一样的回答：“我知道。”

周而复始，陷入无穷无尽的循环，每个人都被困在其中，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这辆末班车终于在夜色中缓缓进入站台，过来的方向有个商场，此刻车上的人不算少。

常喻上车前，张淮以提着手机的蛋卷递过去。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使已经到了手里的东西，都不会默认是自己的，会乖乖把它还回去。

就像小时候安静坐在沙发上，拿着沙发上的抱枕，又把它放回去。

因为他在这个家里待不久，所以到后来，抱枕也不拿了，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空间，能不动就不动。

蛋卷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常喻愣了一下。

“请你吃夜宵，你递给我干嘛？”

公交车驾驶员一脸不耐烦，常喻被催着往里走。

正走到公交车中间，张淮以在外面大幅度得摇手，看起来是有话说。

“那明天我请你吃小蛋糕！”

隔着空调车，他喊得特别大声。

这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常喻终于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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