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回来

为什么回家的时候总是会赶上傍晚？

回去的路上，蝎一直想着这个奇怪的问题。

或者说，为什么想到傍晚，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归家的场景？

因为是晚饭的时间吗？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在沙地中围在一起玩闹的孩子，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分别，但是傍晚一到，情况就不一样了。

会有年轻的母亲、年迈的奶奶、或者干脆是夫妇一起，出现在沙地边上，此起彼伏的呼唤出各种不同的名字。

但不管是什么名字，后面跟着的，却都是同一句话：

“该回家吃饭啦。”

那就像是一句咒语。只要念出来，蝎的身边很快就会空旷起来。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不在了。她便呆呆的蹲在沙子里，看着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

父母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奶奶很忙，也总是不在家。

虽然有拜托其他人照顾蝎，但她脾气古怪，父母死后便一直沉默寡言，对方便只是每天在家里做好饭菜，打扫完卫生，就会离开。

跟她的生活，也几乎没有交集。

蝎还记得自己一动不动的蹲在那的感觉，好像慢慢的，慢慢的，整个人都会陷进沙子里去。

脚一开始会觉得麻木，可是后来就会失去感觉。

蝎喜欢那种，好像自己也变成了沙子一样的感觉。

因为沙子、石头、树木，都不会因为没有父母来接自己回家吃饭，而感到痛苦。

它们没有父母，独自活着。

所以永远也不会失去。

蝎还记得那一天，她凝望着公园的门口，仿若凝固成了一座雕塑，好像只要她一直等在这里，就可以等到父母回来。

或者……

能等到奶奶回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都没有回家！担心死人了！”

她会急匆匆的跑过来，又气又怒的将她抱起来。

——那是某一天，蝎看见一对祖孙时听见的对话。

孙子似乎在外面玩过了头，忘记告诉家里自己去了哪里，又没有准时回去。他的奶奶急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时候，气的把他大骂了一通，拽着他的手，将他扯回了家。

那个小孩子哭的很大声，听起来伤心极了。

但蝎的视线却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那个奶奶——她紧紧地牵着他，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般。而另一只手，却匆匆的擦过因为又急又气，而泛红湿润的眼眶。

蝎从没见过自己的奶奶哭过。

她的奶奶是个强势的人，父母消失的那一天，她也没有哭过。只是沉默的看着蝎，低沉的告诉她：“蝎，你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了。”

蝎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叫做，不会再回来了。但她能从千代的语气中，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好的事情。

她问道：“为什么不回来了？”

“因为他们死在了战场上。”千代并不会安慰人，她出生、成长的环境更加的艰苦和残酷，所以她坚信忍者的传统——即战斗之外，无需情感。

她或许是有心想要柔软一些的，但从未学习过的事情，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到。

她看着眼前的孙女，年幼稚嫩的五官和她的母亲如此相似，一头红发，和眉眼之间的些许微妙之处，又能让她看见自己儿子的影子。

蝎却从她的回答中，朦胧的意识到了死亡的含义，就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执着的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呢？”

这个问题，她不仅仅问了千代，还询问了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

“因为不够强大所以会死。”

“因为是人所以会死。”

只要是人……就终究会死。

死了，就会永远无法再回到——那些想要他们回来的人身边。

“那么……”蝎想，“不做人就可以了吧？”

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决心要把自己变成傀儡。

比人类更加强大的——不会饿死、渴死、刀枪不入、不惧毒素、只要胸口不被洞穿，就算脑袋都被砍下来，都没有关系。

如果这样的话——如果变成这样的话……

那么，只要有人在等她回去，她就一定……可以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可是，随着当初年幼的女孩慢慢长大，她渐渐地忘记了这个幼稚的想法。

大人的世界里有许多显得更成熟、更深刻、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谓艺术，所谓永恒。

或许也是因为，蝎一直都没找到一个，有人在等她回去的地方。

所以她也就慢慢地忘记了，一开始，她将自己改造的愿望，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永恒啊……

而是为了，可以“回去”。

……

“我们回来啦！”迪妲已经非常熟练地说出了这句话，鸢刚好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闻言朝着她自然的点了点头：“欢迎回来。”

在面对着除了佐奈之外的人的时候，鸢的表情很少有所变化，看起来颇为冷淡，不过，迪妲显然也早就习惯了。

她兴奋的跑进客厅里问道：“今天吃什么？今天吃什么？”

“火锅。”宇智波鸢指了指桌子上的锅子。

“哇！是关东煮！我最爱的关东煮！”

“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有什么区别，”鸢道：“但是鼬说是火锅。”

“好啦好啦，火锅就火锅嘛。他人呢？”

“去接千代大人了。”

“改邪归正”之后，宇智波鸢便充分发挥了她的良好教养，用上了尊称。

“谁？”而跟在迪妲身后踏入客厅的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怔了怔。

迪妲回答道：“唔，他们说是蝎姐你的奶奶。”

蝎皱起了眉头，流露出了排斥的意味：“接她做什么？”

鸢平静的回答道：“鼬说，难得都在木叶，迎接你回来的话，家人都在场会更好。”

“我不这么觉得——”蝎正想说，对方可是砂隐村的长老，怎么可能还会把她这个S级叛忍当做家人？

一见面的话，直接打起来，只想着要把她抓回砂隐村处死才对吧。

庆祝她完成任务回家？

怎么可能？

“啊，蝎，你已经到了？”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宇智波鼬的声音。

蝎转头望去，见那个明明和宇智波鸢长得一般冷淡的男人，望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欢迎回来。”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人。裹着砂隐村的特色长袍，满脸皱纹，看着她的时候，仿佛习惯性的蹙着眉头，表情显得十分沉重。“……蝎。”

见她没有一见到自己就直接打上来，蝎歪了歪头，算是有些兴趣做出回应：“老太婆……你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