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战车

逃！

罗威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字。

他竭尽全力在空无一人的黑色街道上狂奔。在他背后，裹挟着钟声的黑雾在不断逼近，如同奔涌的浪潮一般，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光芒吞噬。

罗威能够明显感觉到，随着钟声的迫近，自己的视线正在逐渐变得漆黑。

哪怕已经疯狂地奔逃，他也仍然无法甩脱背后未知的追击者。

视线仿佛被墨水晕染覆盖，天地间逐渐只剩下了极其隐约的轮廓，最后连轮廓都变得模糊。

在视线陷入全黑的一瞬间，罗威仿佛失去了对周围的知觉，脚下的触感立刻变得失真。

明明是平坦的街道，却仿佛踩在了崎岖不平的地面之上。

“？！”

罗威脚下猛一踩空，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力睁大眼睛，试图从周围捕获哪怕一丝光芒。

但他失败了。

迷茫的脚步中，丧钟的声音迅速拉近距离，转瞬之间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罗威心中警铃大作，他的耳边猛然响起夹杂着阴冷的破空之声。然而此刻再想回避已来不及，有什么沉重的钝器，以匪夷所思的怪力，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咔嚓——

罗威听到自己身体里传来清脆的破碎声，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身体便已经像是残破的布片一般，翻滚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咳！——

他喉中一阵辛辣的热流涌出，“噗”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啊……我记得你。”

“取圣遗物之时，你不仅在场，还召唤出神域。”

“真是可怕的神域，险些将我吞没。”

冷漠、干涩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奇特的语调让罗威感受到莫名的诡异、惊悚又癫狂。

“但今天，你很不幸。”

此时此刻，罗威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钻心的疼痛正从自己破碎的右侧肩胛骨，传导进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呵——”

低沉的吸气声如同破烂的风箱。

哪怕罗威此时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想象到，一个高大的、穿着破败披风的骷髅，正站在自己身边，开始吟唱着什么。

“万物生息的缔造者，

死界之川的主宰，

灵肉之归宿——

伟大的死亡与生命之神·妲那托！

您的忠仆请求冥河死界的降临，

将迷途的羔羊献为您的美餐！”

奇诡的腔调中，地面开始震动。汹涌澎湃的轰鸣之声从远处席卷而来。

下一刻，罗威的视线里，出现了陌生又熟悉的光景。

赤色的河水，夹杂着无数秽物奔涌而来。

周围的楼房、街道迅速腐化垮塌，成为了废墟般黑色的地面。

天幕中是艳丽到不真实的亮橙色。一颗巨大无比的、近乎纯黑色的眼睛在天幕上张开，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那凝视的目光如同实质，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一丝丝地抽离。

罗威终于看清了东西，但他看到的是地狱般的图景。

他再次来到了所谓的“冥河”，被面前诡异的骷髅，强行召唤进入了这里。

而始作俑者的“怪物”，正在他身前两米的位置，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注视着他。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罗威紧咬牙关，从牙缝中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然而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或变化。

“卑微的虫豸，还在祈求他可笑的神明庇佑。”

骷髅手中的魔杖轻轻甩动，将罗威隔空提起，甩在一处废墟化作的土堆旁边。

“妲那托大人的主宰之域，任何神明都无法闯入！在冥河死界，祂即为规则，祂的意愿即为秩序。”

骷髅的声音平静而冷漠，空洞中又透出一丝不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周围黑色的土壤仿佛有生命的活物，逐渐攀上罗威的身体，试图将他拖入黑色的泥沼之中。

罗威的右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血染透了衣服，黏在周围的肌肤上。

即使如此，他还是拼命咬紧牙关，用仅剩的左手，从衣兜中掏出了魔杖。

“火球……术！”

微弱的火苗从魔杖尖端喷出，又瞬间熄灭。

“雷电术！”

他奋力挥动魔杖，一道蓝色的闪电激射而出，然而严重偏离了方向，飞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罗威心中咒骂着，脑海中拼命回想，队长给自己的小册子中，还有什么咒语有可能对面前的骷髅造成伤害。

“冰……锥术！”

“碎石……咒！”

或者干脆失败，或者完全起不到作用。

罗威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就像是破口的风箱，再也无法为自己汲取一丝一毫氧气。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般砸在胸口。四面八方袭来的痛感已经逐渐麻木。

他的视线一阵阵模糊，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罗威知道，自己正迅速逼近死亡。

这个骷髅到底是谁……丧钟教会……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不能就这么死掉……

魔杖跌落，罗威的手臂垂了下来，眼眸开始快速地抖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走马灯一般支离破碎、高速闪动的画面。

死……不能……

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贝琳达……队长……

伊薇特……还没找到……

我的占卜……她还活着……

塔罗……

左手仅剩的触感传来。隔着衣兜，他的手覆盖在兜里那副塔罗牌上。

“我不能……”

罗威嘴唇翕动着，他的手掌已经没有力气拿出那副曾经救过他的塔罗牌。

他只能竭尽全力，用两根手指，夹住其中的一张，缓缓从口袋中抽出。

“列维因的钻心蚀骨咒！”

骷髅一声厉喝，手中魔杖电射出一道绿光，击中罗威的胸口。

罗威浑身猛地一颤，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手中的牌也掉落在地面上。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了变化——

地上的塔罗牌散发出了异样的色彩，很快便生出了一片黑白相交的光幕。

光幕里传来强烈的轰鸣之声，一黑一白两个庞大的身影，从光幕之中跃出，一左一右地护在了罗威身边。

他们身上仿佛涂抹着奇异的油彩，强健的狮子身躯上，却生着人类般的面孔。

而紧接着，如同战神座驾般的双轮战车，带着巨大的震动与声势，从虚空中开进了这片邪神的领域。

轰——

座驾上，一个头戴王冠，手持魔杖的身影，正催动着庞大的战车，停在了罗威身前。

“无上神使之翼带来庇佑

您最忠诚的守卫，誓约的铭刻者

将不惜一切代价战斗

为您取得胜利的荣光！”

如果罗威意识还清醒，他一定能够当场辨认出，这是塔罗牌组之中标号为7的大阿卡纳主牌——战车。

象征着平衡、守护、迅捷、决心与胜利。

“不可能！”骷髅的语气中赫然带上了慌乱，“妲那托大人的圣域，怎么可能被召唤物闯入？！”

“列维因的钻心蚀骨咒！”

“查拉林维斯的火葬魔咒！”

骷髅甩动着魔杖，一道又一道七级的魔法咒语，轰击在“战车”身上。

然而，闪耀着圣洁白光的战车，仅仅是遭受了并不严重的破损。

战车的驾驶者举起手中的魔杖，用铿锵的语气高喊：

“为了胜利！”

“冲锋！！”

巨大的车轮轰鸣着滚动起来，那一白一黑两只狮身人面的守护兽，冲在前面，径直扑向骷髅的身影。

嗙！——

只一个交错，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周遭的景象开始快速崩坏。

湍流的血河迅速枯竭褪去；

天幕恢复了夜色下的深蓝；

黑色的冥河滩也如同镜面般碎裂——

巨大的战车连同陷入昏迷的罗威，重新落在了夜色下的石街之上。

一个黑影倒飞出去，翻滚着扑倒在了地上。仿佛幽灵般的骷髅形态迅速褪去，幻影结束后，露出了它的真身。

棕色的中长发，深深的眼窝和高颧骨，瘦削的脸庞——这正是此前在别墅之中的七级巫师，“降神者”奥列格！

他的面庞扭曲着，猛然喷出一口黑色的血。

奥列格死死盯住街道上的“战车”，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不甘与怨毒。

“不可能，这到底是什么？！”

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疾跑的脚步声。

有人突破了幻象的屏障，正在朝这里赶来。

他咬了咬牙，一挥袖子，迅速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席卷着自己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战车”并没有再行动，只是静静地守护在罗威身前，目视着奥列格离去。

“罗威？你在那里吗？！”

埃文队长的呼喊声从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