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时间洪流

西伯利亚冰原，“最终圣所”。

路明非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

他最终选择了杜登博士提出的治疗方案，接受大剂量高效催眠药物注射，准备切割路鸣泽。路麟城就坐在病床边，双拳紧握。尽管他不信仰神明——除了某个为争夺“罗马正统”而倒向教皇的家族和已经战死的老上皇外，混血种基本都会无视人间宗教——但他依然在向上帝祈祷，祈祷他的儿子可以战胜强敌。

（此处参见《但为君故》136-138）

梦境中的路明非回到了卡塞尔学院的正门前。

按杜登博士所说，这里是路明非“最熟悉的梦境”。但眼前的卡塞尔学院与记忆中熟悉的校园环境完全不同：还没等进校门，路明非就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下意识寻找武器，发现双持小太刀就在腰间。路明非握紧了刀柄，加快脚步，翻过不锈钢大门旁的高墙，进入学院。

死亡的气息越发浓烈。甚至无需再向前走，路明非就已经看到了尸体。那是楚子航的副手，法国人兰斯洛特，他正和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抱在一起。但他们绝非是好友，路明非已经看到了那个高大男人脸上的鳞片和兰斯洛特背上因言灵贯穿留下的伤痕。他怀着深刻的、对未知的恐惧继续前行，每前进一步，就有尸体凭空冒出来。尸体中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终于，路明非在大图书馆前看到了今生未见的景象：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已经身首分离，在他身边是无数残缺的肢体，显然来自于巨龙。师兄和小龙女在不远处背靠背僵立着，已经死去多时。老大的狄克推多和败狗师兄的家徽丢在一边，两人却不见踪影，路明非猜测他们是被某种大威力言灵轰得尸骨无存了。

大图书馆门前是被扯成几块的八足骏马斯普莱尼尔，淋漓的黑血在这匹马上空滴落。路明非顺着血迹向上看去，只见全身披挂的奥丁像被猎人捕获的野兔一般插在大图书馆最顶部那个青铜尖尖上，已经没了生命的气息。在另一个尖尖上挂着的是一条黑龙，与奥丁相比这条黑龙是如此的庞大，但他的颈部有不止一个长矛留下的枪洞，也已经死去多时。

咆哮声响彻天地。路明非抬头看去，只见无数的青黑色巨龙从天空掠过，他们的膜翼遮蔽了整个天空。

“很残酷吧？哥哥，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画面就此暂停，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路明非回头，看到了白衣胜雪的路鸣泽。

“这是什么？那条最大的黑龙是黑王吗？”

“你依然保留着锐利的思维，哥哥。那条黑龙正是尼德霍格，他将世界引向了破灭的未来，在这之后，文明将会重建，但与你我，与你的朋友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路鸣泽眼中流下血泪，“来吧，哥哥，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杀了我，你就可以回到现实中，和你的老爸老妈享受天伦之乐。我不会反抗，毕竟，魔鬼生来就是要被英雄杀死的，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们的火，要把世界都点燃。”路明非轻声说，“还记得吗？”

“当然。这句话还是我对你说的，哥哥。”

“那么我现在把最后四分之一的生命交给你，你来操作，避免这个未来。能办到吗？”

“当然可以。”

另一个声音在远处传来，身披锁甲手握长矛的战士骑着神骏的八足天马，出现在兄弟俩的视野中。

“奥丁？”路明非看看眼前的骑士，又回头看看大图书馆顶部那个渺小的尸体，“你……”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真名是‘Rinlofedliv’，司掌天空与风之君主。”奥丁将长矛插在地上，跳下马背，走向路明非，“在破灭的未来中，我会和背叛者同归于尽，但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会继续毁掉整个世界。”

“背叛者是指黑龙？”

“他背叛了数万年前的约定与理想。”奥丁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又转向路鸣泽，“现在是时候引导终极言灵了，另一个我。”

路鸣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突然撞向路明非手中的小太刀，路明非反应也够快，连忙躲闪，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路鸣泽撞在小太刀上。

鲜血从路鸣泽胸前流出，路鸣泽咬紧牙关，抓住路明非的手。

“抱歉，哥哥，我骗了你……其实那个博士说的话只有一句是错的，无论在这个梦境中谁杀了谁，最终结果都是……我们两个的意识归于你一身……加油，哥哥，尽管你没能真正成为英雄，但现在……你还有最后的机会。我们的火……要把世界都点燃……上吧，哥哥……”

路鸣泽逐渐化为虚无。路明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握不住小太刀。

“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我们这一脉的终极言灵使役的不是元素，而是时间！打起精神来！我仅存的意识、另一个我的心和你作为凡人的强大肉体联合起来，才能引导时间流，完成这个终极言灵！”

奥丁声如洪钟，震醒了路明非。路明非看着奥丁，良久，他叹了口气，坐在地上。奥丁从护心镜里掏出一只由两条龙围绕的沙漏，也坐下来，将沙漏放在两人之间。

……

……

病床上的路明非缓缓坐起。

他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瞳孔也变了颜色。不是普通东方人的黑色，不是混血种的黄金瞳，而是金偏白的青铜之色。

“杜登博士！来人啊，我儿子怎么了！”

路麟城惊得跳了起来，可还没等外面的人赶来，路明非已经开了口：

“被寄予厚望的英雄最终也没能成为真正的英雄，暮光审判就要来了。既然这个世界的未来终究要引向破灭，那么就掀起时间的革命，让错综复杂的时光来决断世界的存亡！”

“什么是暮光审判？你是失落的天空与风之王吗？”

路麟城大声喝问，但路明非根本听不到。青铜色光芒从他头顶升起，路明非张大嘴巴，竟然吐出了一枚沙漏！路麟城看得清楚，沙漏比路明非的嘴足足大了十倍，他根本想不明白路明非是怎么把这个东西吞下去又吐出来的。

“时光之相，现在就展露你的威势，让交织的时间洪流洗礼这个世界吧！”

路明非挣脱了束缚，从病床上跳起。他高声念诵着奇怪的词句，狠命将沙漏摔在地上。沙漏应声破碎，里面的金色细沙散落遍地。路麟城立刻后退，但金沙扩散的速度比他后退的速度更快，在触碰到金沙的一瞬间，路麟城就消失了。杜登博士和几名医生已经冲进了病房，就在他们的见证之下，一道裂隙打开，路明非连着病床仿佛直接掉进了地面之下。杜登博士大惊，正要看个究竟，金色细沙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众目睽睽之下，博士也消失了。加护病房里的警铃已经响作一团，但警报声居然是著名的中文歌曲《好日子》。

以那道裂隙为起点，整个病房都开始扭曲……

……

……

“阿——西巴塞给哟！”

路明非惨叫着从课桌前醒来。他的感官还未恢复，只听到了旁边同学们的哄笑和讲台上老师的怒吼。路明非下意识就准备去教室外面罚站，却又被老师叫住。

“站住，路明非！既然你喜欢睡觉，那就证明你觉得这节课没什么必要听了。来，把法国大革命的始末缘由说一遍再出去！”

“是。”路明非揉着眼睛，开始回答问题，“法国大革命爆发的原因有几点，一是因为启蒙运动带来了对王权的愤恨与对资产阶级共和的憧憬，二是因为1788年春夏两季法国的极端天气造成歉收，人民生活困苦、贵族和银行家等收利阶层收入大幅度减少；直接原因则是1789年路易十六违背三级会议的决议强行加税……”

路明非从教材上根本没写的东西一直说到第四共和国，足足说了二十分钟，全班同学都听傻了。讲台上的历史老师也夸了路明非一句，但该夸夸该罚罚，她还是请路明非出去清醒清醒。此时的路明非头仍然是晕的，他像提线木偶般走出教室，没有听到历史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天课上的内容已经被路明非同学讲完了，大家自习吧。”

……

……

下午五点半。

路明非还在教室里拖地。今天并不轮到他值日，他当然是因为上课时奇异的表现被班主任老师知道，就罚他晚上值日。

“喂，路明非，你今天上历史课睡觉的时候梦到了什么？我听你叫得惨兮兮的。”

正在擦黑板的漂亮女生回过头，大咧咧地问。

“嘛，一个很奇怪的梦。和你说了，你怕是也听不明白，小天女。”路明非放下拖把，手捻并不存在的长须沉吟，“大概类似于，嗯，我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然后我有个虚拟的弟弟，我要和他在意识领域里决斗。我估计这个梦再做下去，我就要开高达了。至于惨叫那时候……大概是我被那个虚拟的弟弟一剑刺中，负伤了吧……？”

讲台上的苏晓樯没绷住，直接大笑出声。路明非也无所谓，他提起水桶，去水房倒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