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愿意愿意

“咳咳咳……”清醒过来的老约翰，咳嗽了几声，只觉得眼睛边角火辣辣的痛，不由伸手向抹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手是血，身体不由又抖了一下，这纯粹是给吓的。

咳嗽声戛然而止，老约翰看着手上的血，张开嘴巴，像是一尊凋塑，一动不动。

“现在可愿意说了？”雷森冷冷的看着他，他可没乔加多那么温和，也没赛琳娜的耐心。

老约翰这才打了一个哆嗦，伸手就在自己脸上用力的揉了揉。

他的脸被他自己抹得乱七八糟，整个脸上全是血迹，看着十分吓人。

边上的苏珊看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从边上找出一包消毒湿纸巾，走到他身边，就想替他擦擦脸，却被老约翰摇手拦住。

“我本想将这事留到棺材里的……我甚至觉得我应该可以将这事给忘了……”一脸是血的老约翰，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又环顾了下四周，自嘲一笑，“可原来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从来都没忘记。”

“父亲！”苏珊忍不住喊了一声。

“没事，我现在还死不了……”老约翰看向苏珊，试图温和的笑笑，可惜他的故作温柔，看上去十分狰狞，反而让苏珊忍不住向后缩了缩头。

老约翰眼神暗澹了些许，这才鼓起最大的勇气，“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在三十多年前，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曾经开车撞到过人……我没敢下车，我逃了。”说完整个人就近乎虚脱了，脸色煞白，犹如死人。

“那我再猜一下，你夫人是不是就在那之后出现的？”雷森可没给老约翰喘气的间隙。

老约翰顿时脸色潮红，嘴唇哆嗦了一下，似是勃然大怒，冲着雷森就上前一步，可怒火刚起，却就如泄气的气球，一下就没了劲，身体无力的摇晃了一下，还是苏珊帮其扶住。

“我不相信……”话虽如此，声音凄然，宛若心死。

雷森听着就有些不耐烦了，他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感情纠葛最没耐心，转头看向一边道：“乔加多大师，我????????????????想你那边应该也有发现吧？”

乔加多微点下颌，也没隐瞒，直言道：“除了瓦尔小姐的事情之外，我还得到一个意外消息，她曾经的追求者史蒂夫，他也失踪了。”

“史蒂夫身份特殊，是这里的团伙头目，所以他的dna，警局这边是有备桉的。”

“而经过检验，瓦尔小姐被发现时，她体内某些东西，是属于史蒂夫的。”

“只是量太大……”乔加多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量太大！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的信息量也一样量太大。

雷森对这方面接触得不多，他对这个世界的通灵师多数了解的都是些基础性的知识，所以他看向了精通铸建祭台与献祭的赛琳娜。

“人应该已经不在了。”赛琳娜大婶皱着眉头，从乔加多透露的信息来看，这事情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脱精而死，这献祭的是生命。”

生命？雷森与乔加多对视一眼，彼此瞬间明白。

赛琳娜大婶所说的生命，不是字面意思，而是神秘学中生命所代表的意义——生与死！

“有死就有生，这是有人想要……啊？！”乔加多自言自语，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苏珊，语气稍显急促：“苏珊小姐，我想请问一下，你母亲有给你什么特殊意义的礼物吗？”

此时的苏珊，整个人都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情绪无比复杂，犹如被搅乱的线头，乱糟糟一片，从头到尾她都不知该说什么。

对于一名受到一大堆苦痛事件冲击的普通女性而言，她此时还能扶住老约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所以当她听到乔加多的问话，她先是愣了一下，半晌之后才不太确定的说，“项链？”低头想了一下，“嗯，对！就是项链。”肯定道。

然后她就伸手，试图将挂在脖子上的项链给脱下，但她无论怎么弄，项链还是乖乖的待在她的脖子上，死活弄不下来。

被这种奇怪的事一激，苏珊那浑浑噩噩的心一下就清醒了，诡异的情况固然让她畏惧，可沉浸心底的寒意却更让她恐惧！

项链很细，看上去很旧，除却一层油光之外，甚至有些泛灰，并不起眼。

苏珊的体型又很胖，这细细的项链嵌入她的厚实的脂肪中，露出来的并不多，若不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戴了项链。

奥罗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苏珊的身边，却是看都没敢看那项链，“苏珊你放轻松点，大师们都在这里，你别紧张。”即使他的声音抖得慌，但他依旧在试图安慰近乎崩溃的胖女孩。

苏珊一只手扶着老约翰，一只手拎着脖子上的项链，无神的双眼抬起，与他对视，“奥罗姆叔叔……这不是真的……对吗？”

奥罗姆莫名心虚，移开视线，一时失语。

“你觉得……你\/妈妈真的对你好吗？她真的喜爱你吗？她喊过你的名字吗？”雷森轻声说道。

苏珊全身抖了一下，就好像触电了一般，扶着父亲的手，拿着项链的手，全都缩回，低下头再没说话。

“我想你\/妈妈应该是十分喜爱你的，也很喜爱你姐姐，只是……”雷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接着道，“只是这种喜爱，你一定觉得有些不对吧？”无视了胖女孩近乎小动物一般的畏缩，雷森依旧在说着她并不想承认的事实。

妈妈爱她，妈妈不爱她……

冰冷无情的爱。

啦啦啦~啦啦啦~

歌谣的声音缓缓的从远处传来。

空旷的山谷中，悦耳而又安神。

那是妈妈的摇篮曲。

【风啊风啊，你轻轻的吹。】

【雨啊雨啊，你慢慢的下。】

【宝贝宝贝，你快点睡。】

【睡着了快到这里来。】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妈妈的歌声那么的诡异？

为什么她看着我和姐姐的眼神那么奇怪？

她是那么的爱着我和姐姐……那么的爱，为什么会那么的痛？那么的冷？

记忆如同翻书,哗啦啦的将过去翻开，种种不对一一浮现。

那种如坠冰窟的心寒，在不经意间就放到最大，苏珊缓缓的抬头，双眼全白，脚下泛起点点白霜，却没有向四周蔓延。

雷森嗤笑一声，对此毫不意外,果然有后手。

老约翰身上都下了暗手，那么比老约翰更为重要的苏珊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相比老约翰,或许是因为苏珊对那位份外重要，所以这骤然而起的异象，对苏珊并无太大伤害。

因为所有的力量的来源，都是那根项链。

边上的奥罗姆窥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被乔加多面无表情的拎着衣领，给拉到了一边。“这是禁锢……有些麻烦,不好解开。”安顿好人，乔加多叹了一口气说道。

赛琳娜大婶低头看了一眼那浮现的白霜，脸色泛青，神色越发不悦，“发动这个的人，真是个疯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你们能……说清楚点吗？”看着自家女儿出现这种异状，本就没什么精神力气的老约翰一下子就急了。可他又没任何办法，只能向通灵师求救。

“我只说我看到的，”雷森看了一眼老人，微微摇头,“这栋老房子下面被人动了手脚……五个燃点是五芒星，那么这个房子就在五芒星的中央……不，准确的说是沙发在五芒星的中央。”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苏珊此时被失神禁锢，她大概率会不由自主的躺上沙发。”说到这，雷森就不在说话了，虽然很多事他也能猜测得出来,但显然无需他多言。

“五芒星代表的是孕育生死……也就是‘子\/宫’，是最基础的通灵阵。”乔加多接着说道，“一般来说，这种通灵阵，只会与其它通灵文字或阵纹整合使用。”

“基础代表的不是弱小,而是难以撬动。”

“一旦五芒星真正发动，或可以逆转生死。”乔加多停顿了一下，神色稍显复杂，“发动通灵阵的人死，祭品或死或失。”

“现在可以明确的是，瓦尔小姐与黑帮前头目史蒂夫都已经因为身为祭品不在了。”

“史蒂夫的家庭情况你清楚吗？”乔加多说到这，转而对着奥罗姆问道。

“他家里好像就只有一个母亲，前段时间因为胃癌去世了……史蒂夫的失踪在他母亲去世之前。”奥罗姆回答之后又忍不住好奇,“不过大师……要是发动这什么五芒星的人会死，那发动这五芒星的人岂不是在找死？”

乔加多摇头，“在子\/宫中的死可不仅仅是死，不死她又怎么能活。”

“大师，你说得太专业，他们可没法听太明白的。”赛琳娜大婶拍了拍手，“反正简单点说，就是有五个人成为了祭品，但成为祭品,并不代表结果是全死。”

“社警先生，你知道瓦尔小姐的未婚夫怎么了吗？”转身看向奥罗姆，赛琳娜放缓语调问道。

“啊？”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问自己而不是问老约翰，奥罗姆咽咽口水，“说的是索飞先生吗？嗯，瓦尔小姐出事之后没两天，他就离开小镇了。”仔细想了想又道，“他毕竟与瓦尔小姐没正式结婚，仅仅只是订婚，虽然走得不是时候，但也不好说什么。”

“那……那位索飞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赛琳娜继续追问。

奥罗姆闻言怔了怔，恍然明白为什么问的是自己而不是老约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者的未婚夫走人了，对于死者家庭而言，的确是小事，老约翰恐怕没什么精力去管索飞怎么样了，“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他的情况好像也不怎么好，进了一次医院，听人说摔了一跤失忆了——这事还是听负责桉件的那几位说的。”

“失忆……呵。”赛琳娜笑笑，笑容极澹，转身指了指老约翰，“引发者，后悔者，是骨祭，也是一切的起始。”

“死者……瓦尔小姐，是魂祭，是奉献者，当然，这不是瓦尔小姐自愿的奉献。必须要有人折磨她，让她认为死亡才是解脱，自杀的念头无比强烈，才能达成自愿而死，进而变成灵魂奉献。”

“失踪的史蒂夫，应该是被迷者，是迷祭，也是洗魂。”顿了一下，“史蒂夫作出那种夸张的事情，估计是为了救他的母亲，但找他的人显然骗了他。”

“他母亲无药可救，而他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也死无葬身之地……能洗魂的是火，他应该是被活活烧死的，已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赛琳娜低头看向地面，她的眼神深邃，似乎并不仅仅在看地面，而是透过地表，看向了地底深处，“然后就是瓦尔小姐的未婚夫索飞先生，失去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一辈子将再也不会有爱情……他是遗忘者，情祭，也是牵引。”

一边说着，赛琳娜一边抬头看向处于禁锢状态的苏珊，“最后就是不幸的苏珊了。”

“她是被选中者，她将替代发动五芒星者的死。”

“那么我想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她布下的局可真够深的。”赛琳娜虽然对作出这种事情的人，没半点好感，但能以二十多年的时间跨度为基准，以血缘关系、感情关系为祭品，从而达成自己最终的目标……这种耐心不得不让人佩服。

“她叫加涅尔。”转头看了一下失魂落魄的老约翰，摇摇头奥罗姆代为回答。

“加涅尔吗？了不起的女人，可惜了。”赛琳娜这么说着，语气却听不出半点可惜。

乔加多应声，“确实有天赋，能将五芒星钻研到这种程度……可惜走了歪路。”

雷森轻哼了一声，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事情的前因后果很清楚。

哪怕是奥罗姆这个局外人，也大致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事情的可怕似乎有点打破他的底线。

首先是老约翰肇事逃逸，被撞的一方应该就是加涅尔。

加涅尔没有因此而找老约翰麻烦，反而成为了老约翰的妻子。

然后幸福的生活了二十多年，等到大女儿有了一场完美的爱情，并且开花结果，即将出嫁，事情突然急转直下——

一直充当着好母亲角色的加涅尔，找到混混史蒂夫，以帮史蒂夫母亲治病为引子，迷惑住了他，让他用其极惨烈的手段，杀害了自己的大女儿瓦尔小姐。

接着史蒂夫也被她用诡异手段烧成了灰灰。

瓦尔小姐的未婚夫彻底崩溃，自我逃避，出了小镇之后摔了一跤，彻底失去了一段记忆中的铭心之恋，也失去了去爱的能力。

甚至最后，小女儿也将因为邪术的发动，代替加涅尔死。

“可这说不通啊……”奥罗姆忍住心中的寒意，“她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她到底为了什么？”

赛琳娜大婶耸耸肩，“以感情、血缘为祭品，以陌生人为洗练，这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因为那一场肇事逃逸，让加涅尔顺利的走到老约翰的身边，生下女儿，达成骨祭……但是圆的起点不在老约翰。”

“引子引的不仅仅是老约翰，还有加涅尔。”

“加涅尔同样也是圆的起点。”

“圆的开始就是结束，遵从这一规则，加涅尔必死无疑，但她显然不是来找死的。”

“加涅尔的灵魂腐朽，需要灵魂力量的注入，而她的女儿与她有血缘关系，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肉\/身苍老，需要一具年轻的肉体，同样因为血缘关系，她的女儿也是最佳选择。”

“于是姐姐被陌生人折磨，死亡解脱，达成魂祭。”

“陌生人被加涅尔欺骗，迷失而死，达成迷祭。”

“迷祭是洗练之火，洗练魂祭的灵魂，使得灵魂空白，彻底化为空白之魂……成为被加涅尔苍老之魂吞下的灵魂力量。”

“紧接着，姐姐的未婚夫索飞，彻底遗忘过去，达成情祭。”

“情祭是钩，目的是勾魂，勾上的是妹妹苏珊。”

“如果我没猜错，妹妹苏珊恐怕也曾经暗恋过姐????????????????姐的未婚夫索飞，只是她知道底线，这不应该有的感情被她死死的压住了。”

“所以姐姐未婚夫索飞的情祭之钩，妹妹苏珊逃不掉。”

“勾完了魂，接着就是入骨。”

“骨祭发动，老约翰陷入昏迷，灵魂逐渐消散……他是加涅尔的丈夫，也是妹妹苏珊的父亲，所以骨祭一旦发动，骨肉牵引之下，被情祭勾出的苏珊灵魂会附着到他的骨上，于是……苏珊的肉身就彻底空出来了。”

“加利尔……追求长生的渴求者，献祭自我之肉，肉祭……她死则魂出，魂入妹苏珊肉身。”

“嗯，妹妹苏珊被她养这么胖，大概就是怕自身不能达成完整的肉祭……所以需要妹妹苏珊身上的肉去抵消……”

“如果一切顺利，老约翰死，混混史蒂夫失踪，未婚夫索飞失忆，加涅尔肉\/身消融只剩白骨……但她没真正死去，她将在妹妹的肉\/身上复活。”

“年轻的身体，不死的可能……你看，这很说得通。”赛琳娜不紧不慢的说完，看向奥罗姆，把他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我还以为那仅仅只是传说……转生女巫……没想到真能见到。”雷森摸\/摸下巴，这段时间他奇闻异事看得也不少。

“的确很少见，这个传说传播挺广泛的，但大多与真实相差甚远。”乔加多看向雷森，似有深意的说道。

“放心，我可没这么粗鄙，这手段太粗暴，破绽太多，十次不成一。”雷森自然明白乔加多的意思，发生的事情让人胆战心寒，可到了他这边却没有对转生女巫的厌弃，反而是对故事本身起了兴趣。

这种与正常人，甚至与大多数通灵者都不一样的反应，自然让作为觉者教徒的乔加多有了警觉。

大部分通灵者会对故事中转生女巫的手段感兴趣。

普通人会对故事残酷胆寒。

可对故事本身有兴趣？这个覆盖面有点广，是对故事中的残忍无情有了兴趣？还是对转生不死起了兴趣？对于很多不正常的通灵者来说，很难说得清。

雷森当然不是什么变\/态的通灵者，他对变\/态本身并不感兴趣，但对刨开变\/态后的故事内核却很有兴趣。

女巫……转生……这个世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他并不知道的陈年往事？他真的挺好奇的。

说到底，雷森真的只是对故事起了兴趣。

“那……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好半天才缓和过来的奥罗姆，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试图将心中的寒意压下。

“我对禁锢没什么法子。”赛琳娜大婶十分直接的说道。

“通灵器一旦发动，除非破坏掉通灵器，不然禁锢基本无法消除。”乔加多也解释了一句。

“啊？难道就这样看着？这……这怎么行！？”奥罗姆一下子就急了，对转生女巫的畏惧，瞬间就被对苏珊的同情压下。

一旁的老约翰彻底跪倒在地，双目无神的看着苏珊，嘴唇轻微的抖动，像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一瞬间，房间内阴风大作。

冷飕飕的风环绕着房间中的沙发，渐渐的形成一个目测可见的气旋。

“发生什么了？”奥罗姆大叫。

“那个女巫发动了……她大概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她离开医院，提前到下面去了。”赛琳娜十分冷静的说道，“虽然她现在身体没调养到最佳时刻，但考虑到苏珊身上的赘肉，即使提前发动，她也有大概率能成功，最多骨瘦如柴，得多养一段时间。”

“下……下面？”奥罗姆抱住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越来越冷，哆哆嗦嗦的，“地……地……地下室？”

此时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让人难以忍受，即使节目组方面有预备通灵器自保，可也被冻得直哆嗦。

雷森叹气，“这可真是麻烦。”他转头看向节目组那边，“你们想救苏珊吗？我有个法子，但需要的人多，愿不愿意？”

他话刚落音，就听到奥罗姆拼命的大喊——

“愿意！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