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女，是现成的。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这阿斯拉的储君之争的未来局势，好似尽在菲利普手下的棋盘之中。

卧室内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菲利普抬头看向基列奴。

后者作为城府如此之深的罗亚市市长秘书，只是抚刀面色木然地看着棋盘，在意识到菲利普在看她时，杵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开口，一个字，干脆利落。

“嗯。”

后接。

“少爷说得对。”

菲利普捏着棋子的手有些用力，他默默地看了看基列奴，摇了摇头。

“基列奴，你去把桌面上那张王都局势分析拿过来，哦对了，最近一年的读写水平有了很大提升，不妨先看了一看。”

基列奴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信纸边走边看，回到了菲利普身前。

面露了然之色，点了点头。

菲利普见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棋子，眯起了眼。

仿佛一只老狐狸。

随即就听见基列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第一句话就是——

“原来如此。根据鲁迪曾教给我的排除法，首先排除第二公主”

“好，基列奴，给我吧。”

风从窗外吹来，吹乱菲利普的头发，他默默将棋子放下，随手将头发背到脑后，拿起基列奴愣愣递过来的王都局势分析。

而基列奴也意识到自己猜错了，不过眼睛则是看着他颇为眼熟的姿势，又想起了鲁迪一句话——人总是下意识模仿自己予以注视之人的神态和动作。哦？你不信吗基列奴？不信你可以看看艾伦和艾莉丝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了。

嘴上倒是不忘应着菲利普的话。

“难道是第二公主么？可她不是胜算最小么？”

“第二公主的胜算小，在于她走下层路线，只占了民望的优势，民望这种东西，在亚尔斯最是无用，最多只能算是为储君之争锦上添花而已，问题是，她连这个‘锦’都不曾获得。”

菲利普默默看着自己亲手写的局势分析，目光在爱丽儿那行上往复掠过，刚才被基列奴的钢铁大脑宕机的思绪再次活泛起来，手上静静摸索着

他物色好的‘王’。

“那孩子我曾经远远见过。”

菲利普抬起头，看向基列奴，指着自己的眼睛，笑眯眯说道。

“她与艾伦一样长了一副好皮囊，但与更多在王都中整日呆在水神流道场，以刀服人的艾伦不同的是，她极擅长利用自己的已有优势，借着天生的亲和力与情绪感染力，在各种社交场合去影响他人。但我能看得出来，她的本质，与王都中其他贵族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区别。”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如今在王都民众中声势极佳，除了她天生擅长的伪装之外，与她本身的身边有一位类似于谋士一类的幕僚帮她出谋划策也有关系，但很可惜，以目前的表现来看，那位幕僚手笔太过稚嫩，无法与大流士对抗。”

“登上阿斯拉权力的顶端可不只需要民望而已。”

菲利普笑着垂眼，捏着棋子。

啪得一声，将‘大臣’压在棋盘上。

“高层次的谋士。”

又一声落子，‘象’。

“优秀的幕僚。”

再一声落子，‘战车’

“强大的门客。”

最后，‘战马’。

“有力贵族支持者。”

基列奴盯着菲利普一一放上棋盘，在‘王’周围拱卫的四枚棋子。

“这些登王的条件她都不曾备齐。”菲利普抬头看着她，将手中最后一枚‘士兵’轻轻放在棋盘上。

“只有民望，差得很远。所以我说她胜算最小，但是”

基列奴的眉头挑起，眼中就看到菲利普随手便将‘大臣’‘象’‘战车’‘战马’拂落棋盘，任由那些刚才在他口中十分重要的棋子啪嗒啪嗒散落一地，上下弹跳。

声音逐渐停歇，菲利普却是笑眯眯将一枚新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就在白‘王’之旁。

这次落子很轻，不知为何，基列奴却在菲利普的动作中看到了力量感。

就像某人挥刀一般自信。

落子之处，一枚黑‘王’矗立于棋盘之上。

“高层次的谋士？优秀的幕僚？强大的门客？有力贵族支持者？”

菲利普语速极快，视线却很柔和，只静静看着手下的黑‘王’，嘴角笑意不断上扬，好似在欣赏一件‘杰作’。

“这些东西，我们都有，且只需要落下一枚棋子，便可以完美提供所有助力。”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日后我要凭借她的王势，登上阿斯拉权力的顶峰，那么现在我就要给她送去足够压倒王都权力平衡的‘砝码’。”

“就看他身边那位谋士，敢不敢拿起这枚‘王’。”

菲利普看着棋盘，平时一直克制的笑容此时却显得肆意又畅快，从家主落败之后他脸上的郁结之气，好像伴随着这枚落子的瞬间。

所有过去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这枚伯雷亚斯家，最优秀的‘王’。”

基列奴却是静静看着他的神情，好半晌后才开口说道。

“少爷，您明明极其喜欢艾伦，也极为他

自豪，为什么从不向他表露心声，以别的方式去尝试接近他，我想或许他也能理解您。”

菲利普摇了摇头。

“艾伦不用理解我，我从小并未给予他关爱与教育，他如今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成长到现在的模样，他理解我，我倒问心有愧。”

“倘若我也像希尔达那样获得艾伦的认同，结果如何？以艾伦天生不受拘束的性格，他对权力不喜，却拥有着与父亲大人极为相似的强势性格，定然那时候要与父亲大人因为下任家主的问题而引起争执。到时候以艾伦的性格肯定撂挑子走人，让父亲大人选无可选，只能认命我这个被他认同的可笑父亲来当家主。”

“然后呢？”

“父亲大人从不看好我，即便詹姆士倒了，他也不愿把下任家主的位置让给我，这毫无意义，到时候希尔达也是凭白继续神伤，再次陷入看不见孩子的思念之中。”

“没人会赢。”

“不该这样。”

“他该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在王都，在阿斯拉权力的顶端，在无数的鲜花与掌声中，拥抱本该属于他的荣光，而不是跟他的父亲一样，沦为一个失败者，灰溜溜回到罗亚，当一个狗屁都不是的市长，连自己孩子都无法相认，连让自己妻子开心都无法做到，如此惨淡地度过余生。”

风吹烛火，光芒晃动。菲利普以指腹腹，轻轻摸着手下的黑‘王’，眸光隐没在摇曳的火光之中。

“现在，就很好。”

“一切都按计划在推动。”

“届时，伯雷亚斯，第一百三十四任家主。”

“会是我的孩子。”

“这就足够了。”

——

“这就足够了。”

银之宫，第二公主居住的府邸，吊顶的上烛火密密麻麻将奢华的候客厅映得如同白昼。

爱丽儿仪态端庄地坐在候客厅的沙发上。

绛色短披肩，同色束腰蓬裙外衫，内衬碎花流苏的白衬衫与月白色硬挺格子底纹内衫裙。

极其精致且繁琐的叠穿搭配，得来的效果在爱丽儿身上却不觉一丝一毫赘余之感。

她天生就该如此。

“您肯前来我这里拜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如果这个时间点让您在王都大肆公开表明支持于我，肯定对您造成不必要的烦恼，我理解您的苦衷。即便如此，还是十分感谢您能深夜来访。”

在爱丽儿对面的沙发，诺托斯的现任家主——皮列蒙·诺托斯·格雷拉特姿势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他与保罗一样拥有一头褐色的头发，模样也与保罗有些几分相似，十分年轻，只是神情更显阴沉，以手指缓缓敲打自己的膝盖，与保罗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完全不同。

他用带着谨慎之色的表情上下看了一眼爱丽儿，一方面略微惊奇于对方如此年轻就能摆出这般落落大方，无可挑剔的公主仪态，另一方面又顾虑到对方的弱小，而显得有一丝犹豫。

不过要站队爱丽儿是很早已经就有的提案，他也姑且私下做了一些准备。

他看着爱丽儿的裙摆，眯了眯眼，停下了敲击膝盖的微动作。

“目前事实就是如此，我确实有很多顾虑，无法完全表明自己的立场，如果过早挑明，恐怕会引起第一王子派系的攻讦，我获取家主之位时日不多，还需要一些时间稳固我的势力，尤其是在王都中的势力您不必怀疑我的诚意。”

爱丽儿专注地看着皮列蒙，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而在她的身后侍立的迪利克则是垂眼静静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显露出难以察觉的不满神情。

皮列蒙开口说道。

“不瞒您说，家中次子今年十二岁，前月刚突破剑神流中级，我再三思考，还是决定将他推荐给您，想必由他担任您的贴身护卫骑士，能让您放心不少，我想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具有诚意。毕竟他本就被诺托斯作为下一代辅佐王室成员的护卫精心培养，这也是诺托斯对于公主殿下未来的认可与肯定。”

爱丽儿听了这话脸上好似有一瞬的恍神，紧接着，这种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仿佛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而与此同时，一旁的迪利克却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只听爱丽儿用着她那柔美的声音如此说道。

“剑神流中级么，真是十分出色的人才，在此爱丽儿十分感谢您的好意。”

“但您要相信我，我完全信任于您，请您不要有这些顾虑。”

这话音落下迪利克和皮列蒙都愣住了，前者抬眼看向爱丽儿，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后者则是抬起眉头，一副没想到竟然会被还十分‘弱小’的爱丽儿拒绝这番诚心诚意的下注举措。

爱丽儿则是抿嘴一笑，脸上带着一丝调皮之色，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迪利克。

好似是在给皮列蒙示意这位守护术士的存在。

“不瞒您说.这几月来光是应付那些倾慕于我的贴身守护术士的女仆已经让我身心俱疲了，想必皮列蒙公爵的爱子也是一位十分俊朗的人物吧，这样我会有些很苦恼.女仆人都管不住了可怎么办，我得好好将她们再规训一段时间.”

嘴上说着女仆如何如何的说辞，话语却是在贴身两个字稍有停顿。

皮列蒙瞥了一眼看向爱丽儿，有些‘无措’的迪利克，好似明白了什么。

公主尚未出阁，连续两位贴身护卫在身，且都模样俊朗，怕是有些流言蜚语，呵呵，倒是如传闻中那样爱惜名声。

自己本就犹豫是否将路克派来王都，若是爱丽儿很快便失势，关于路克这点在倒向其他候选人就是不折不扣的污点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再观望一段时间吧。

“好，我也理解您的苦衷，若是规训完成，您随时可以去信予我。”

视线之中。

爱丽儿眯着眼笑了笑，微微歪头，好似颇为苦恼。

“抱歉，让您见笑了。”

——

急促的脚步声在响彻在走廊上，即便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仍然能听出来迈步之人的心情急切。

“殿下，您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欠缺一些考虑？皮列蒙大人绝对应该是您要争取的支持对象，目前王都中还没有任何分量重的贵族对您押注，即便民意站在您这边，也十分不利，而且您分明知道，我根本没有与女仆有染，若是担心贴身这种事，就更没有必要了，别人都觉得是公主您对名声十分爱惜，可我”

爱丽儿停住脚步，叹了口气。

“迪利克。”

迪利克闻言脸上焦急的表情瞬间一滞，对于自己‘说错话’有些懊恼，他着急的时候有时候说话就比较直接，其实都源自于对爱丽儿寄予过多厚望，属于是关心则乱。

爱丽儿却是将肩膀放松，偏头看着他。

“我只是第二公主哦。”

迪利克闻言脸色严肃了下来。

“是的，您是拥有高顺位王位继承权的公主殿下，下一任国王的候补者之一。”

爱丽儿耸了耸肩，刚才在皮列蒙面前端出的得体仪态，在迪利克这位对自己‘恶劣行径’知根知底的守护术士面前，明显放松很多，语态也从贵族遣词变成日常用语。

“我上面有两位哥哥，一位姐姐。虽然姐姐已经确定嫁往何处，但是哥哥们目前以王位为目标招兵买马，只要有他们在，我就没有成为女王的可能哦。”

“不，您是正妃殿下的孩子，也是唯一继承正统阿斯拉王家血统的”

“别再说了，迪利克。”

爱丽儿打断了他的发言。

“要是这种言论传入哥哥们的耳中，现在还好，若是日后权力斗争到了焦灼的时刻，万一派出刺客刺杀我，那该怎么办？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让我十分满足了，主动参与到权力斗争中，并不是十分明智的行为哦。”

迪利克闻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诧异。

“那不更应该需要贴身守护骑士.”

爱丽儿笑了笑，好像听到了有些好笑的事，她歪着头抿嘴。

“剑神流中级的守护骑士么？”

迪利克愣了愣，有些难以反驳爱丽儿的话。

毕竟他也只是一位上级魔术师而已，如果真有刺杀，他自己能挡得住么？中级剑神流的守护骑士呢？

实力越差，实力就越差，爱丽儿的话竟然让他无从反驳。

他颇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随即就看到爱丽儿转头看向走廊的窗。

银之宫灯火明亮。

夜都不那么黑，如同灰暗的薄纱一般笼罩庭院。

她眨了眨眼，笑了笑。

“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抬步就要往前走去，却是微微停顿，好似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迪利克。

青蓝眼瞳眸光似水。

“今天的动静或许会很大声，请你不要介意~如果难以入眠，可以也让阿尔兹陪你一起哦，我看她对你很有意思嘛。”

轻笑声中，脚步离去。

迪利克看着爱丽儿的背影，嘴唇开阂了半天，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抱歉今天查了很多很多跟爱丽儿与路克相关的原著情节，耽搁太久了。

这两章虽然都是垫信息，但是水面之下的信息给的老多了。下章转回艾伦视角，依旧有人物登场。

我需要再查查资料，得请个假了。

关于菲利普，收了第一卷的信笺伏笔：人是复杂且立体的。

原著中，菲利普的人物弧光最盛的时刻，在鲁迪十岁生日宴之后。

宾客散尽，只留菲利普喝着红酒，带着醉意，与留下的鲁迪对话。

他的所有矛盾与想法都能体现在这一番对话中。

话语的信息是（按顺序）。

1家族斗争中落败，只有艾莉丝这个孩子，孩子都被詹姆士‘夺走’。

2家主斗争失败的历史。

3为自己的妻子辩解，表明对方对鲁迪不善是事出有因。

4表明希望鲁迪入赘，斗垮詹姆士

5感谢鲁迪让艾莉丝成长。

最后：

即便不牵扯伯雷亚斯家，还是允许鲁迪与艾莉丝在一起。

-其中有多少真话，又有多少假话呢？

我个人认为，全是借着醉意的真话，理智与感性交融下的真话，更能说服鲁迪，也就不需要说假话，因为他已经察觉到鲁迪也十分擅于隐藏，心智成熟。

说假话反而会适得其反，但是这不妨碍他在清醒的时候采取更加理智的行动（写信挑拨鲁迪和保罗）。

菲利普就是如此一个矛盾性满满，却又拥有极灿烂弧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