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渊海外的一小时，与渊海内的三分钟

“人神在梦中跟你说了什么？人神使徒。”

“我说！别杀我！疼！！！祂.祂告诉我，让我凭借鲁迪乌斯，来接近艾伦·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然后呢？”

“没没有了.”

“很好，去死吧。”

来自于利尔森女伯爵的府邸十分钟前的‘审讯’话语声无法被别人听到。

与审讯之人反向而过的魔导车已开到了命案现场大门前的马路上。

“希露菲~~喂~~希露菲~~~”

马车车厢窗帘在风中翻飞，正在与爱丽儿交流的希露菲好似听到了车厢外有人在喊她，她转头看向窗外。

只见利尔森女伯爵三楼一个窗户中，鲁迪十分欣喜的面庞正从里面探出来，对着希露菲疯狂招手！

——来熟人了！希露菲帮帮忙！这儿有命案！

运气真好啊！以爱丽儿殿下肯定能妥善处理这具尸体的！

希露菲：

她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正‘风流快活’的鲁迪，随手往魔导车方向盘下的档位上一拍，随着更多的吹气术魔纹被激活，魔导车速度骤然拔高。

嗡~~

车子好似一阵风似的驶离利尔森伯爵的府邸门口。

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鲁迪：“等等！喂！！等等！希露菲！”

鲁迪在三楼的窗户口于风中凌乱。

身后飘来了七星幽幽的嗓音。

“看上去你的人缘不太好啊”

——

“鲁迪乌斯先生人缘真好。这一年来听说他跟利尔森夫人走的很近，看来他已经妥善地适应了王都的风土人情。”

魔导车中。

爱丽儿端坐在希露菲旁，还是老样子，一头金发作考究的发式，下摆柔顺地搭在自己前襟，握着希露菲的手掌，笑眯眯地开口说话。

一副贤主明君的模样。

只是眼下些许的黑眼圈连化妆都无法遮盖。

在她身旁，咔嚓一声，希露菲恢复正常档位，看着爱丽儿，表情有略微的尴尬。

希露菲更瘦了，一年以来的忧思表露在脸上，脸颊上的婴儿肥已完全褪去：

下巴尖尖，耳朵尖尖，鼻子尖尖，脑袋也是额.

脑袋上的头发是圆圆的。

柔软的白色发丝被盘扎了起来，两圈儿精致的小麻花辫环绕着脑后的头发，盘成一个类似于花苞头的发式。

这种以辫子来定型衍生出的各种各样的发式在阿斯拉贵族中颇为流行，爱丽儿也是用辫子将自己的耳侧头发捋在脑后，以看起来更加威仪端庄。

面颊削瘦的希露菲很适合这种发型。

它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希露菲瘦削弱小的外貌观感，让她修长的脖子完全裸露出来，显得十分贵气。

仪态上，也完全褪去了一年前的柔柔弱弱的姿态，就连刚才摁档位的动作都看起来十分优雅。

——不过，这种改变却很难称得上是主动为之：

绍罗斯南下之前，在希露菲带着父母往伯雷亚斯做客后，她便已是伯雷亚斯上下公认的未过门的小少爷夫人了。

这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好事，某种程度上，希露菲反倒是受到了来自于家族的约束。

在伊佐露缇提出要南下搜寻艾伦后，她本也想跟着去的。

但无论是精神状况每日愈下的希尔达，还是这些年来在王都没有经营势力，导致信得过的人太少，所以很需要人手的菲利普，都需要自己来提供援手。

她是最适合，最被信赖的人选了。

一念及此，本就想着为艾伦看顾好大后方的希露菲更难以说服自己去随伊佐露缇去寻找艾伦了。

希露菲本质就是一位得体的顾家型妻子。

“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希露菲看着爱丽儿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其实鲁迪去那儿是为了拉拢一些必要的资金，您也知道，魔导车的研制十分耗费金钱，只是方式上来说，有些奇怪.”

爱丽儿点头，摸着身旁的马车车架，感受着因为在四个轮胎材质发生了变化，所以更加稳定的车身，感慨道。

“魔导车出乎意料，迪利克对鲁迪乌斯先生赞不绝口呢，虽然王

都中很多人只看中了它的战略价值，以及身份象征。

但倘若有一天，这种魔导车如果可以控制成本，是否意味着能更加方便在民众之间普及？

这样的话，单是魔导车存在本身，就会为民众带来更多的营收手段，与此同时，如果将魔导车的规制扩大，挂上更加宽阔的车厢，又或是车斗，一些难以运输的商品也更便于在国家与国家之间流通。

这就是发展魔术的魅力么？我们过去好像走错了方向呢，分明有阿尔提尔河那种魔术造物作参考，这么多年来却没能研制出更有意义的东西。”

希露菲看着爱丽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一顿，便让自己嘴角抬起笑容，柔声问道。

“既然这样的话，殿下是否可以对鲁迪乌斯的研究院追加投资呢？”

爱丽儿露出苦笑。

“我刚才已经跟希露菲说了哦，目前我那儿的资产已经捉襟见肘了，我明白希露菲是想要加速寻找艾伦，我也很焦虑，我也想要找到他。但是无论是刚才所说为搜救团队追加投资又或是对研究院本身追加投资，都是目前的我难以做到的。”

希露菲眼睛光彩暗淡了些许，不过面上完全没有显露。

“第一王子那边对公主殿下的逼迫越发猖獗了么?”

爱丽儿点头，即便教养已经够好，但脸上还是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焦虑之态。

“是自从我的父亲大人，如今的国王陛下身体欠佳之后，他们的动作就越来越过分了，前些天还找了一些很牵强的理由，将我在自由区的一些产业都拿了过去说是这些产业可以与他手下的产业形成协作经营，他以租赁的形式使用十年，之后将这部分的盈利全部返还给我.”

“您同意了？”

爱丽儿喃喃道。“我没有同意，但是我手下负责处理那部分产业的贵族同意了.”

希露菲：“.那听起来情况很不妙.”

“是啊.我现在就是担忧国王陛下的身体“话说了一半，爱丽儿便意识到自己此时在希露菲面前表露的过于软弱，且说这话也不太合适，于是勉力笑了笑停下了言语，“不说这些了，今天说好了要邀请你用餐，先填饱肚子吧，府邸的厨师最近从”

希露菲睁着红褐色的瞳孔看着爱丽儿对餐食种类做一些介绍，思绪却已经不在那些‘美味’的饭菜上了。

爱丽儿在努力维持和希露菲的私人关系。

为什么？

因为她不好接触身为第一王子麾下的伯雷亚斯，也不好接触暗中支持自己的菲利普，但最近王都的‘第二公主派’的形势已经急转直下了。

因为国王身体欠佳，储君之争彻底拉开帷幕，很多贵族开始站队。

曾公开表明支持爱丽儿的现任诺托斯家主还浪的没个影子，米尔波茨领的诺托斯本家态度暧昧，就差严正声明自家跟这个保罗·诺托斯·格雷拉特毫无关系。

要不是一些明知老家主更喜欢保罗而非皮列蒙的老东西们还在苦苦支撑着局面，恐怕早把保罗哥开除祖籍了。

第二公主怎么看都没有正得了国王‘重用’的伯雷亚斯来的坚挺。

于是纷纷投身于第一王子麾下。

格拉维尔如今春风得意，已经不屑于通过刺杀爱丽儿落自己的声望的方式来获胜，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借着大势，不断蚕食爱丽儿手下的人力和财力，俨然一副要将爱丽儿从正面完全碾死的态势。

老实说，要不是鲁迪手下的赛文斯塔商会目前明确表明支持爱丽儿，后者的势力早已经完全崩塌了。

等待艾伦回来的人不仅仅是自己。

耳旁爱丽儿的嗓音依旧柔和，但希露菲已经将指甲几乎刺入自己的手掌之中了。

四百零九天。

艾伦失踪已经四百零九天了

你.

究竟在哪儿.

艾伦

——

“艾伦.现在在哪儿呢？艾莉丝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伯雷亚斯府，因为希露菲今天一早就被爱丽儿亲自登门接走，所以今天没人给希尔达梳头。

按理说是这样。

二楼的卧房，一双手正拿着梳子在梳妆镜前给梳理着希尔达那火红的头发。

听闻希尔达的嗓音，手

上动作微不可查的一顿，又恢复如常。

早上专门剃须的菲利普抬眼，看着镜子中的希尔达，褐色眼瞳与妻子的灰色瞳孔隔了一面镜子互相对视着。

菲利普眼睛眯起来，笑着说道。

“最新消息，艾伦目前正在给父亲大人帮忙，你也知道，王龙王国不安分，父亲大人临走前还把基列奴留在了王都，所以他那边也缺人手。

而艾莉丝的话，基列奴过去探望她了，听基列奴临走前说，剑神大人好像十分看重艾莉丝的天赋，所以想让她留在那儿。”

一年过去，希尔达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从气色上来说，竟是看上去比一年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要好上不少，她对着菲利普笑了笑。

“这样啊”

“是啊，不过有艾伦在身边，我倒是比较放心父亲大人，毕竟艾伦在各个方面上都很稳持。”

“也是.”

空气陷入沉默，希尔达没有像半年前那样询问艾伦有没有寄回信件，只是看着自己的丈夫给自己梳头。

片刻后，菲利普将希尔达的头发盘起，看着镜子中的妻子，满意地笑了笑。

“那我就去办公了？”

“好~”

菲利普仔细看了一眼希尔达的眼色，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他点了点头，轻拍妻子的肩膀，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希尔达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灰色瞳孔，转头，看向梳妆台旁的窗户。

窗外，没有树。

这不是在菲托亚领的伯雷亚斯府邸。

府邸在大转移灾害中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树，自然也没了。

——

一门之隔，菲利普关上门的一刹那，满是血丝的眼瞳之中笑意伴瞬间便消失了。

他转身离开卧室，一路来到书房。

打开门，正面便是艾伦留下的那盘棋。

菲利普像平时那样走了过去，偏头看着儿子留下‘棋盘’。

——第一步，清理王都局势，借势杀了詹姆士，同时重创第二王子，将其清理出储君之争的候选者名单。

——第二步，在第一王子麾下，与大流士开始谋斗，依旧是造势的手段，依旧要做的人尽皆知。使得那些本在第一王子麾下的贵族忌惮被波及池鱼，纷纷远走第一王子麾下，继续观望。

——第三步，杀了大流士，对第一王子反戈一击，投入第二公主麾下，与本就被他所控制的诺托斯一同支持第二公主登上国王之位。

他要的是选一个真正听话的‘国王’。

这就是艾伦的选择。

真是一盘好棋。

菲利普本该继续为艾伦下好这盘棋，他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实际上，这一年多，菲利普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王都的局势之中。

他挪开了目光，一步步走到了办公桌前。

文书堆成了山：

大转移灾害落点的分析，拯救进度，以及灾后重建工作，以及.

密密麻麻的失踪人口报告。

他走上前去，拿起了今天一早从南边保罗那里传来的消息。

死亡名单上，没有出现艾伦的名字。

一声叹息。

事实上，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菲利斯算是幸运。

对他来说，那些过去曾经确认的‘远大征途’，现在回看而去，当时分明是雾里看花。

他被雾蒙了眼，便觉得环绕自己的雾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全部。

现在，雾散了。

‘父亲’得到了惩罚。

咔哒，书房摆钟摇晃。

——7:17

渊海之外，一小时已过。

渊海之内

战局才刚刚结束。

无数具海族尸骸化作焦炭，与海洋表面的肉糜一同被烤成了可供立足的漆黑‘冰面’。

艾伦就站在最坚硬的一处尸骸冰块之上。

嗤剌一声，手中随手拿来作刀的骨刺上火焰熄灭。

三分钟。

三千七百四十二位海族叛军。

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