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白之王

路明非没有回答何晓蒙的话。他甚至没有听见何晓蒙在说什麽。

他正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里。人还站着，眼睛还睁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暗的溶洞深处，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有什麽东西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走了，拖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手机里的程序没有打扰他。何晓蒙安静地待在屏幕後面，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大概猜到了是怎麽回事。

路明非所谓的「升级」，其实不过是一点一点地取回自己本该有的力量而已。他的力量并不是被谁赐予的，而是他本身所拥有的。

他已经与路鸣泽做了「二分之一生命」的交易。他现在的上限，就是使用二分之一的力量。每次交易完成後，那部分的力量其实已经对他解锁了，只是路明非自己不知道罢了。

龙族的世界既唯物，又唯心。

源稚女与风间琉璃明明是同一个人，但风间琉璃是极恶之鬼，刀锋所向无人能挡，而源稚女却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蜷缩在黑暗里，等着被吞噬。同样的血，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力量————不一样的，是心。

路明非也是如此。有没有「龙王之心」，差别很大。

路鸣泽骗路明非说他在「杀怪升级」，路明非接受了这个说辞，於是他便一点点地变强了。

过去他都下意识地抗拒着自己「非人」的事实，而现在，他却在主动接纳这一切。

站在这个黑暗的洞穴之中，路明非一想到绘梨衣可能正在黑暗中恐惧害怕，便有种不管一切，想冲到她身边的冲动。他需要力量！

他要握紧权与力！

这种渴望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底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里。他激发了身体中的潜能，似乎又对自身的力量有了新的领悟。

不过，凭藉二分之一的力量，真的能够对付得了白之王吗？那可是仅次於黑龙皇的存在。虽然现在的白主估计还是不算太完整，但的身体里有一滴神之血。那滴血会引起什麽样的变化，就算是阿蒙也拿不准。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终於从那种发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本来何晓蒙还想给他指路的，但自行领悟了「bla

cksheepwalI」的路明非似乎并不需要。他脑海中有一张地图。

他快步向前走去。

溶洞里很安静。那些石钟乳和石笋在他的两侧缓缓後退，尔有水滴从穹顶上落下来，滴在水洼里，发出「叮」的一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很久。

路上有拦路的鸟人屍守。

它们从石柱後面扑出来，从头顶的石钟乳上跳下来，这些只留下杀戮本能的躯壳，感觉到活物的气息，就像被激活的机器一样动了起来。它们的动作很快，爪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冷光，鸟喙张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乾枯的舌头。

但路明非比它们更快。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每一次，都只是轻飘飘地挥了一刀。那柄战术小刀在他手中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得没有重量，快得没有轨迹。刀刃划过鸟人的身体，鸟人的身体便被切成两半了。

以那柄战术小刀的斩击能力，本不该如此淩厉。但路明非就是用出了这样的效果。

在绕了几个弯之後，他来到了一个小湖前。

湖水很浅，清可见底，最深处大概也只没得过膝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那片被岩石框住的天空。溶洞的穹顶上有一个窟窿，一缕天光从窟窿中投下来，细而直，像一根银色的柱子，立在水面上，把周围的水照得发亮。

这一缕光束让溶洞里有了光亮，湖水的表面泛着微微的鳞光，石笋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变得清晰可见。

路明非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光影上，他看向湖中央。

一条巨龙正安静地蜷伏在浅水中，四足收在身体两侧，膜翼摺叠在背上，长长的尾巴从身体後面延伸出去，末端浸在水里。

她的鳞甲是天成的银白色，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金属光泽，而是像月光，像丝绸，仿佛一层天衣。每一片鳞片都完美无瑕，边缘锋利而整齐，排列得密不透风，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晕彩。

整条龙透露着一股优雅而美丽的气息，像是教堂穹顶上画的天使————路明非竟然莫名地觉得她很漂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见鬼，我怎麽见条龙都眉清目秀的？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脑海。

巨龙似乎察觉到了路明非的到来。

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前所未有的明亮，前所未有的璀璨，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燃烧到现在的太阳，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纯净的黄金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空灵而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的茫然。

手机里，何晓蒙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对方身上竟然已经没有丝毫由「神之血」带来的畸化特徵！

没有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适的、堕落的、疯狂的气息，甚至连那种隐隐约约与位於虚空的本体之间的勾连都消失不见。

她完全消化了那滴神之血！

比娜迦还要彻底！

阿蒙投下自己的力量，其实有一定赌的性质在。这些力量有可能污染本世界内的生灵，让他们亲近本体，被本体影响，成为他攻略这个世界的助力，但也可能被本世界的生灵炼化，将其彻底据为己有，变成自己的力量。

白之王明显是後者。

那条白色的巨龙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一个贵族小姐在舞会上从椅子上起身。她的四肢伸展，背上的膜翼缓缓展开，翼展大得惊人，在头顶的天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她甩了甩尾巴，尾巴尖在水面上划过，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而随着她的起身，路明非看见，在白龙的胸口，有一块红色的、琥珀般的东西。

它嵌在白色巨龙的身体里，如同心脏一般缓缓博动着。在那颗血红琥珀的中央，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少女静静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

她的红头发在琥珀中散开，像一团在水中漂浮的火焰，她的神情宁静而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在做一个不知什麽时候会醒来的美梦。

「绘梨衣。」路明非轻声呢喃，「我终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