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不能发行的游戏

终于李安南把自己的“失踪案”给销了，又好说歹说让家人安了心，这才松了口气，再去处理工作室的事情。

工作室名叫“龙骑游戏”，是个注册资本三万元的小公司。出资人有两个，一个是李安南，另一个人名叫陈光，是李安南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本来李安南没想要去开什么公司，更不打算找别人合作做游戏。是陈光知道了李安南做独立游戏反响不错后，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有次一起吃饭时，借着酒劲，陈光说出了长久以来的一个想法。

陈光想做一款赛车游戏。但用来比拼竞速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些豪华跑车，或者拉力赛车，而是电动四驱车模型。

现在可能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电动四驱车了。这是十几年前风靡全国的一种玩具，曾让无数小男孩爱不释手，也包括当时还在上小学的李安南。

四驱车通常由两节AA电池和电动马达驱动，有着孩子眼中颇有科技含量的动力系统。车身色彩鲜艳，造型各种各样，非常帅气。价格低廉，十几元就可以买到。加上没什么危险性，家长愿意买给孩子。种种特点，奠定了那款玩具的时代霸主地位。

李安南一听，就心动了。他不仅对游戏的题材感兴趣，更觉得这款游戏做出来以后，很可能会非常成功！

四驱车是无数人的童年回忆，肯定有市场。别看现在“情怀”两个字已经被滥用得臭了街，但只要做的好，人们还就吃这一套。像《我的世界》，便是把乐高玩具做成了游戏，结果火爆全球。

想让这四驱车游戏，达到《我的世界》的高度，固然是妄想。但这游戏要是做出来以后质量过硬，又有情怀打底，到steam的热销榜上占个一席之地，不过分吧？

然后媒体赞誉有加，玩家追捧，资本入驻。李安南说不定能借着势头，创立中国的CDProjekt，成为中国的席德梅尔、小岛秀夫、小鸠阳菜……

于是就在饭桌上，李安南和陈光讨论了半天，商定了这款游戏的大概框架。

游戏的玩法不用太复杂。玩家首先组装出一辆初级的四驱车，赢得竞速胜利，得到更好的配件，改进车辆，再参加下一次竞速。这样不断循环，直到打通关。应该很有趣。

美术风格则是卡通类型，类似《无主之地》、《火箭联盟》。这种风格已经广为玩家接受，优点是既可以呈现出漂亮画面，又比较节省成本。

最后，两人还给游戏定了名。

名为《极速四驱》。

讨论到了这里，且不提陈光的心情，李安南已经是激动得不行了。因此李安南下定决心，和陈光合伙，一起把那个东西做出来！

于是龙骑工作室就这样诞生了。

陈光从广告设计公司辞职，负责游戏的美术方面。

李安南则负责程序。他告别了过去昼夜颠倒的作息，开始朝九晚九的生活。

经过一段时间的招兵买马，工作室扩从到了十几个人的规模。游戏制作得也很顺利。按着原本的进度计划，《极速四驱》的制作周期为十五个月，现在应该上架发售了。

但李安南百度之后，网上并没有相关消息。

可能是因为李安南消失了半年，产生了连锁反应。希望别是什么太大的变故吧。

李安南打了个电话给陈光：“陈哥，公司怎么样？”

“李安南？我还以为你跑路了呢！我靠，多久不见你人了？有半年了吧？”陈光接到李安南的电话，气不打一处来。

没见过这么撂挑子的。说是合伙做游戏，突然半年不见人影，这什么人啊。

“出了点事。我本来想散散心，就去国外旅游了，结果出了车祸，失忆了，最近才恢复记忆……”李安南胡扯一通。

就算是胡扯，好歹也是个说法。难道如实说“我睡一觉半年过去了”？更不可信。

陈光似乎也不打算纠结真相，听完后，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要是没事，就到公司来一趟。游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来看一眼。你不在，全都是我拿主意，成品应该和你想的很不一样。”

“好，我马上过去！”李安南听游戏已经做好了，连忙道。

他是游戏制作人，同时也是玩家。这款四驱车游戏，或许现在已经不能说是他做的了，但绝对是他想玩的！

很快李安南到了工作室。为了省房租，工作室位于一处复式民居中，房间里摆满了电脑桌，但人却不多，只有五六个人，正在给游戏做着优化。

李安南的合伙人陈光也在。陈光看上去愁容满面，坐立不安。

虽然消失半年并不是李安南有意为之，但依然是他理亏。所以他上来就道：“失踪半年是我不对。这样吧，这次游戏上市，就不用给我分钱了。”

按照原本的约定，《极速四驱》上市后，如果扣去成本还有得赚，那么李安南要分利润的30%。

但现在，李安南肯定是不好意思拿这钱了。

而且他眼瞅着就是身价千亿的大富豪了。以后吃早饭喝一碗豆浆倒一碗豆浆的主，这点蚊子肉，还用得着在乎么。

陈光并不知道李安南要发财了，却道：“算了，只要游戏能上市，该分你多少还是得分你。没有你一开始出的钱出的力，《极速四驱》也做不出来。”

听陈光这么说，李安南就不说别的什么了，又问：“刚才听说游戏已经做出来了？什么时候上市？”

陈光叹气道：“难。我现在正发愁呢。发行商想要游戏版权，仗着合同吃定我们了，游戏现在被卡着，上不了市。”

李安南惊奇道：“发行商？我们什么时候有发行商了？再说，游戏做出来以后直接上架steam，根本不在国内的渠道发售，要什么发行商？”

陈光苦笑道：“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做的决定，现在是我作茧自缚了。”

原来，在李安南消失的半年里，陈光一个人继续率领团队制作游戏。主程序不见了，再加上成本控制又出了问题，很快就耗干了资金，而游戏却只做出了个大概框架。

陈光不得不去找钱。见过很多投资人未果后，陈光找到了一家名为“远港游戏”的大公司。

远港游戏以手游起家，当时正好考虑多元化发展，对单机游戏兴趣浓厚。于是双方很快签了合约。远港游戏以五十万人民币的价格，买下《极速四驱》的全球发行权。

但此一时彼一时。进入2018年，美国中概股都是跌多涨少，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远港游戏也被弄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进行内部调整。

于是原先和陈光接洽的负责人换了人，新的负责人对单机游戏不以为然，只打算利用合约的限制，最大化地从陈光身上榨取利益。

李安南听了前因后果，不由大皱眉头。

远港游戏是知名的游戏商，和龙骑游戏工作室这样的小虾米签约，给出的合同肯定非常强势。一旦出了纠纷，龙骑工作室这边肯定要受制于人。

陈光不会不知道利害关系。那么，为什么现在陈光宁愿游戏无法发行，也不接受远港的新要求？

远港加码要的是什么？

就在李安南打算再问个清楚时，陈光看了看手表，道：“先不和你聊了，我得再给远港的负责人打电话。刚才人没在，助理说让我过半个小时再打，就是现在了。”

说着，陈光拨了号，然后按下免提，想让李安南也听见。

电话接通。对面是个女声，应该是负责人的助理。助理说再等一会，结果足足等了十多分钟，这才等来了正主。

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传来：“喂？是龙骑工作室？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光恭恭敬敬地道：“王经理，你看这样怎么样。《极速四驱》不在国内发行了，远港也不用费心帮游戏过审，只要你能高抬贵手，让游戏能上架国外的平台，就可以了。我可以把游戏的手游改编权送给你们。行不行？”

李安南在旁边听得大皱眉头。《极速四驱》要是能火，那么手游的改编版权绝不是一笔小钱。

他之前研究过。以现在的行情，要是《极速四驱》能在steam上卖个二三十万份，那么给这成绩注点水，再请媒体炒作一下，很轻松就能把《极速四驱》的手游改编权卖个高价。

这高价不是几万几十万，而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陈光不是不知道这些门道，却还是决定把手游改编权拱手让人。一定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

然而即使陈光已经如此低三下四了，王经理却只是冷笑一声：“我不和人讨价还价。游戏要上架可以，但你必须改签委托创作协议。什么时候改签合同，游戏什么时候上架。”

委托授权协议？李安南听得都惊了。

对方提的要求，居然是签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合同？

这个时候，他看到桌上有一份被杂物压在下面的文件，露出来的标题上有“授权协议”几个字。李安南伸手抽出，发现确实是和远港有关的合同，于是仔细看起了里面的条款。

这份协议严苛至极，等于将《极速四驱》的著作权拱手相让！

一旦签字，在法律意义上，龙骑工作室将不再是《极速四驱》的创作者，而是一个给远港打工的外包机构！

届时，龙骑工作室失去的不仅是手游的改编版权，甚至连能不能制作续作、怎么制作续作，都无法自己决定！

不过，这协议在陈光看来或许冷血残酷，在李安南眼中却只透着可笑。

别忘了，李安南马上就是EA的老板，底气肯定不一样。

李安南摇头笑道：“陈光，你脑子有问题啊，和这种人谈什么？毁约就是了。游戏源码在我们手上，想上架还要经过他们同意？”

电话那头听到，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后便又有恃无恐起来：“据我所知，国外好像没有哪个平台，会允许有版权争议的游戏上架吧？你和我们签过发行合同，只要你们游戏在国外上架，你们签过字的合同文件就会马上发过去。”

电话那头又道：“而且就算你能说服老外，无视发行权纠纷，让你的游戏上架国外的平台，你们真以为能赚到钱？国内有多少人会买你们那个破游戏？或者说你们指望外国玩家？那就真是想多了。外国人玩过四驱车吗？人家认同这种题材吗？人家不玩《极品飞车》，玩你们的卡通玩具车？说来说去，你们的目标群还不是国内玩家？”

对方这时突然放缓了声调，突然变得和蔼可亲，循循善诱道：“那你们何必舍近求远呢？现在文创产品想赚钱，只能搞全版权。你们改签合同以后，远港才能放心深耕这个题材，除了出手游，还要出动漫，以后甚至还会有3D大电影。到时候远港把盘子做大了，就算你们喝点汤，拿到手的也比你们单打独斗挣得多啊。对不对？”

这先打压后怀柔的话术，确实有一定的威力。陈光有些动摇，似乎想要妥协了。

也可能是陈光绝望了，除了妥协，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李安南却无动于衷，嗤笑一声道：“别扯淡了。我现在提个建议，不改合同，刚才的话都翻篇。你们还是按着一开始的发行合同来，游戏发行以后，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该是你们的我也不多贪。怎么样？谈不拢就散。”

王经理沉默了片刻，似在诧异为什么自己的压迫没什么效果，随后生出几分怒意，道：“年轻人，说话不要这么狂，也不要这么幼稚，不要以为有点技术就了不起了。你们还是想想吧，想通了再联系我。反正我不着急。”

说完，王经理直接挂了电话。

陈光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才惊醒过来，有些慌乱地问李安南道：“你怎么拒绝他了？”

“这游戏虽然我撂了半年挑子，但创意有我一份，程序我也写过，我怎么可能白送给他们？相信我，这事我来解决。”李安南信心十足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