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少女与妖怪

“……心理学家卡尔·荣格的原型理论认为在人类的集体意象和神话主题里能找到共通的痕迹……”

四月的暖风吹得教室内的学生们昏昏欲睡，但李武却注视着正在课堂上闲扯的老师，一幅认真听讲的样子。

实际上，他的目光落点在老师那轻微水土流失的脑袋上方。

那里漂浮着一行白色的字体，在黑板的映衬下醒目非常。

【再过两三年就会彻底秃了的国文老师】

“老师恐怕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这样悲惨的未来……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些文字到底是什么情况。”

直到两周前，李武还是个普通的高一学生。

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也就是由于父亲职业的影响，在异国度过了小学的后三年和整个中学生涯。

但就在开学前不久，他发现自己视线内的人头顶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字迹。

在街上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男人头上顶着【上班族】、【社畜】之类的字样，提着菜篮有说有笑的阿姨们则是【家庭主妇】，还有坐在露天咖啡厅聊天的【高中生】等等。

乍看上去像是游戏里根据职业显示出的ID一样，但李武在便利店排队时还看到收银员头上顶着【偶像厨】这种称呼，这显然又和职业无关了。

他还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为何没有浮现出文字。

最开始，李武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视的症状，但这些文字又无比清晰，一点也不像幻觉。

特别是当他和便利店的收银员套过几次近乎，确认了这真是个狂热偶像爱好者后，李武认为这可能确实是他的超能力。

超能力不一定是飞天遁地，小说家虚构的福尔摩斯可以在转瞬间推断出陌生人的职业身份，整個推理过程甚至是无意识完成的，说不定他也有了类似的能力。

比如他可能曾目睹过收银员穿偶像痛衣逛街，在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

下意识给人贴上符合其本质的标签的能力！

这是什么刻板印象之眼啊。

总之，这时候的李武仍旧认为这项能力是可以用逻辑进行解释的。

但随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他将目光从还在滔滔不绝着原型理论的老师头上收回，转头看向了自己的邻桌。

【现役魔法少女~(^_−)☆】。

字体是粉色华文彩云，末尾还有不明所以的颜文字。

邻桌的女生正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她似乎察觉到了李武的视线，抬起头将一缕垂下的黑发挽到了耳后，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大概以为李武在提醒自己认真上课。

开学时班导要求大家做过自我介绍，因此李武知道这位女生的名字是星川葵，姿容秀丽，中长黑发，要是头顶上写着【美少女JK】那他一点也不会奇怪。

可是偏偏是魔法少女。

而这个班级的异常之处还不止于此。

他看向坐在自己前方两个座位，披散着及肩短发，正在呼呼大睡的女孩。

【吸血鬼】。

右前方打扮时尚，挑染着金发的女生。

【亚人种（拟态中）】。

还有什么【怪盗】、【招灵体质拥有者】、【恋爱喜剧中的败犬】等等奇怪的称呼。

其他人头上倒是顶着【同学A】、【同学B】这种普普通通的文字。

好家伙，这要都是真的，那李某人还真是三生有幸，能和你们这帮卧龙凤雏坐在一间教室里。

李武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但他又不好直接向别人确认身份。

总不能突然对邻座说“你也不想自己在做魔法少女的事情被说出去吧”。

“……屠龙的英雄、驱邪的方士，这些意象沉淀于世界各地的文化结构和神话传说中……好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

下课铃声响起，宣告着今天最后一节课的结束。

刚入学的高一新生们大多还没有加入社团，因此放学后要么提起书包回家，要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旁边的星川葵“啪”地一声合上了课本，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教室，让李武本来还想聊聊天试探一下的算盘落了空。

“李武同学，你有想好要加入的社团了吗？顺便一提，我肯定是足球部，要一起来挥洒汗水吗？”

前桌的男生转身反坐在椅子上朝他搭话，他身材健硕，浓眉大眼，留着有点像飞机头样式的奇怪发型。

脑门上悬浮着【朋友就是足球！】这样微妙的有种搞笑感的黑体文字，这都已经脱离名词的形式了。

他的名字是水岛翼，两人由于前后桌的关系，倒是很快熟络了起来。

“还没想好，不过应该不会是足球部。”

“别这么说啊，我们可以一起燃烧热血，跨越强敌，制霸全国高校足球联赛，然后就是进军世界杯！”

“跨度也太大了吧。”

闲聊了几句后，水岛忽然说道：“不过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毕竟发生了杀人事件，还是要注意安全。”

被不寻常的字眼吸引了注意力，李武忍不住问道：“什么杀人事件？”

“你没看新闻吗？就在前天早上报道出来的，隔壁的镰谷市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据说受害者和我们差不多年纪，死相很惨烈，内脏都被掏空了。”

最近一直在为看到文字的事情而困扰，还真没怎么关注外界的资讯。不过既然是隔壁市发生的事情，应该也不太可能波及到自己吧。

如果遇到凶手，说不定也能从头顶的文字上判断出他的身份，把他绳之以法。

但要相信神秘文字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确实身处一个怪人扎堆的班级。

星川同学真的是魔法少女吗？

和水岛道了别，正走在放学回家路上的李武想起有课本没拿，于是折返回了学校。

在走到教学楼边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氛围的不对劲。

尽管已经放学了一段时间，但校园内的人不可能全离开了，至少应该还有参与社团活动的学生和还没下班的老师留在学校。

可周围实在太安静了。这种感觉就像置身于舞台剧中的布景一样，表面上逼真写实，一旦觉察到其中的虚饰之处，不谐感就会像洪水一样将人吞没。

就在他产生恍惚感觉的瞬间，外界的风景改变了。

依然是身处教学楼前，可天空染上了血红色，血色扩展开与地面相连，形成了一个笼罩校园的天幕。

然后，就像将黑墨倒入清水中一样，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了狰狞的怪物。

像是一颗长着蝙蝠翅膀的巨大眼球的怪物、由人类和动物的残肢堆砌而成的怪物、挥舞着触手，长着巨大口器的怪物。

单是直视外貌就足以对人类的精神造成巨大冲击，而在李武的眼中，尽管它们形态各不相同，但在身体上方都浮现着相同的文字。

鲜红色的【负界魔物】。

身体本能产生的恐惧感催促他赶紧从这些怪物的身边逃开，但涌现的魔怪已经堵住了前方的道路。

他只能被逼迫着跑进教学楼里面，希望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奇怪的是，这些怪物并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追赶进来把他生吞活剥，反而像是对他不感兴趣似的朝教学楼右方进发。

现在如果跑出去的话倒是未必会遭遇怪物，但那个红色的天幕依然笼罩在学校上方，出口也可能被封锁了。

权衡了一下，李武平息了一下因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决定先待在教学楼里面观察一下怪物的动向。

于是，他在教学楼一楼右侧的窗户前蹲下，谨慎地探头往外望去。

他看到了在操场上痛扁怪物的少女。

身着袖口和下摆镶着黑边，缠绕着华丽缎带的白色外套以及淡紫色车轮辙连衣边裙，露出修长的双腿，天蓝色的披肩在胸前垂下，黑色的长发上系着红色蝴蝶结形状的发带。

最重要的是头上顶着粉色华文彩云的【现役魔法少女~(^_−)☆】。

这绝对是星川同学啊！

她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少女！

虽然画风有一点点不对：她手里的不是魔杖，而是一把比人还高的形似双刃斧的武器，斧刃宽阔如盾牌，双刃间由一块菱形的表面布满花纹的金属块连接，中轴穿过金属块，末端形成一个炮管般的开口。

此刻这柄凶器如同一件玩具般被娇小的少女挥舞着，在操场上制造出横飞的血肉，每次砸中怪物时仿佛都能听到重物划破空气的尖啸和肉体变形的哀鸣。

很快她移动的速度已经难以被李武用肉眼捕捉到，只能看到那一只只恐怖的怪物像是布娃娃般被砸飞、碾碎。

“呼，虽然有些震惊，不过星川同学看样子能解决掉这些怪物。”

“确实令人震惊，都不知道哪边才是怪物了。”

李武刚松一口气就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迅速转过身来。

眼前是一个短发带着眼镜的女生，她好奇地问道：“你也是误入这个地方的学生吗？”

李武脸色一僵，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是啊，没想到还有人被卷入这里，我看外面的怪物都去操场了，又有人能对付它们，不如我们出去试试能不能离开学校吧?”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动身走了出去。

在经过那女生身边的时候，左手被抓住了。

她急切地说：“不行啊，外面还可能有怪物冒出来，还是先待在教学楼里吧。”

李武试图甩开手：“我觉得教学楼里也说不定会有怪物出现的。”

但是，并没有挣脱。从手上传来的力气意外地大，并且还在不停收紧。

他叹了口气，回身对着短发女生的眼镜挥出一记右拳。

下一刻就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体重以男子高中生的标准来看并不算重，但也绝不可能是会被普通的同辈女生甩飞的级别。

“咳咳……这位同学，其实我自幼习武，刚刚只是手被抓住的本能反应，可以和解吗？”

这位不普通的眼镜妹摘下碎了一半镜片的眼镜，颇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右眼：“暴力行为是不好的哦。不过人家确实很好奇，你是怎么识破我的？”

她的身影伴随着话语逐渐淡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伱猜？”李武看着仍然漂浮在半空的一行文字说道。

【隐婆（攻击次数：1/2次）】

括号里的字是刚刚打了一拳后浮现出来的，虽然很好奇如果再打一次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压下作死念头，站起来就跑。

隐婆，是流传在这个名为樱岛的国度的西部地区的一种妖怪的名称。

又称子取妖，传说它常常潜伏在胡同的角落或家里的死角，等孩子过来时将其拐走，然后榨油。

不过现在来看，所谓“潜伏在死角”说不定是一种误读。

隐婆难以被发现的原因也许是它真的具有隐身的能力。

在确认了星川同学的身份后，李武已经完全相信了文字的真实性。

这场追逐并没有多少悬念。李武的首选是跑出教学楼，从妖怪的行动来看，她多少是忌惮现役魔法少女的。

奈何双方的运动能力相差太大，隐婆的身体素质很可能已凌驾于人类之上，轻易就追赶上了李武，将他摔到了墙上。

它似乎并不急于杀死他，而是像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似的，不让他逃出教学楼，逼他往教室内躲藏。

他也尝试过呼救，但召唤不了魔法少女，只能招来隐婆的毒打。

现在，李武正躲在高一的一间教室里，喘着粗气。

那个妖怪正站在教室的窗外，故意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啊啊，找不到了，我的晚餐，你跑哪去了？”

然后还制造出了一阵脚步声。

但是李武能清楚地看到，那行【隐婆（攻击次数：1/2次）】依然漂浮在窗外，大概是想继续玩弄猎物吧。

它不知道自己能通过“昵称”识破隐形。

在自己打了它一拳时，它揉了揉右眼。

如果不是故作姿态，那么物理的打击可能对它还是有效的——实际上以在操场开无双的魔法少女小姐为标准，这只妖怪的身体能力也不算太离谱。

李武提起一把椅子，装出小心翼翼的姿态来到窗前，仿佛是想查看一下妖怪是否真的已经走了。

接着他猛然朝着文字下方用尽力气砸去。

至少要试一下满足了括号里的打击次数后会发生什么！

伴随着玻璃的破碎，李武听到了肉体和不锈钢碰撞的声音以及以眼镜妹的声调发出的吃痛声。

他没有管战果，而是直接向教室外跑去。

但没跑多远，一股远比之前更大的力量拽住了他，从另一扇没破的窗户里把他扔回了教室。

玻璃碎片洒落一地，李武感觉温热的液体从头上和身上流了出来，背部疼得厉害，骨头大概也碎了几根。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碎片，作为最后的垂死挣扎。

“你竟然能识破我的隐身？”

隐婆现出了身体，第一次以愤怒的语气说道。

“算了，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反正马上就要变成我的食物了。”

她向李武走去：“等吃完这一顿还是回镰谷吧，这座城市真是邪门。”

镰谷……这么说水岛提过的杀人事件也是她干的吗？我马上也要被这种妖怪吃掉了吗？

求生欲、对食人之徒的厌恶混杂在一起，像火焰般灼烧着大脑，再加上重伤，李武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昏昏沉沉，他恍然间仿佛看到眼前浮现出扭曲的文字。

【隐婆（攻击次数：2/2次）】

【故事成分提取：你在逢魔时刻遭遇了不洁之物并进行了抵抗。】

【意象升华】

他觉得有不少画面撞入了脑海：道士掏出黄纸贴在僵尸的脑门上、手持十字架的男子驱赶附身普通人的恶魔、巫女打扮的女性起舞驱邪、背负双剑的白发老人斩杀异形的怪物……

【原型抽取——驱魔人，默认装载】

隐婆停下了脚步，她忽然觉得眼前垂死的猎物身上传来一股令自己厌恶、警惕的气息。

李武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碎片，里面映照着自己的脸庞，但头顶上不再如同先前那样看不见文字，而是浮现出了一行火焰般跳动着的字迹，在血色天幕投进教室里的光芒映衬下散发着红光：

【驱魔人（完成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