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 棋局、棋子、棋手

一杆银白色的长枪猛然一扫，强烈的劲风狂卷而出。

刹时间，数百名妖修的身体陡然炸成一道道血雾，原本密集的妖族方阵，陡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下一刻便有大量的人族修士猛然攻上，从这个缺口里攻入妖族的方阵之中，和这群妖修厮杀起来，阻止对方再度结阵。

而刚才那长枪横扫、威猛得不可一世的十五丈巨大人影，也在缓缓消散。

随着这巨大人影的消散，战场上仿佛响起了一个信号一般，十数道几丈到十来丈高的巨大虚影，开始接二连三的消散。不过在他们消散之前，与起对阵的那些妖修战阵也都各有缺口出现，然后便是大量的人族修士扑上，抢在妖族重新填补完战阵之前杀入对方的阵形里，彻底破坏妖族的战阵。

这就是南州这片大地上，人族与妖族之间较为常见的一种战争方式。

若是换到了北州，战争的方式又有些许不同。

……

“噗——”

一名穿着儒衫的中年男修，终于按捺不住咽喉的躁动，张口喷出一道鲜血。

血色泛金，但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迅速泛黑，有腥臭之味传出。

不过这名中年男子，虽然脸色依旧红润，但精气神却明显萎靡不少，整个人浑身上下都虚弱了不少。

在这名中年男子身边的数百名修士，情况则要比这名中年男子糟糕许多，许多人甚至都已经站立不稳了，更有小部分人的双眼、双耳、鼻孔都有鲜血流出，吐几口血的情况都算是比较轻了。

在这群修士的头上，那渐渐消散的巨大将军虚影还没有彻底消失，不过若是趁此机会仔细观看的话，便不难发现，这道穿着铠甲、手持长枪的将军虚影的五官，竟是与那名穿着儒衫的中年男修有几分相似。

这是兵家所独有的战斗方式。

百家院虽说属于儒家一脉，但实际上却并不止儒家一种，而是包含了墨家、法家、兵家、家、画家、阴阳家、纵横家、杂家等等许许多多的不同流派。

其中又儒家、兵家、道家这三家统称为上三家，墨家、阴阳家、家、杂家、画家则为次五家——这八家被统称为百家院八大家，他们是百家院学生最多的八大流派。至于纵横家、法家、农家、医家、名家等等其他各个流派，学生弟子有多有少，但哪怕弟子再怎么多，也不可能跟这八家流派比拟，因为双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过混到像纵横家那样只剩一个弟子的流派，整个百家院里倒是独一家——据说，在非常久远的时代以前，纵横家与法家才是能够与兵家并驾齐驱的上三家，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纵横家和法家就开始没落了。不过如今法家的情况还好，学生弟子起码还有数百之多，比纵横家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了。

而兵家，能够成为百家院里的上三家之一，自然是有着非常适合于这个时代的优势。

那就是征战攻伐手段。

兵家修炼的功法非常简单，简单到完全不讲究天资天赋，不似其他宗门功法那般讲究什么天资天赋，甚至还会有一些如阴体、阳体等等之类的特殊天赋要求。对于兵家弟子而言，只要你能够感悟到灵气，就能够修炼兵家的功法，成为凡人口中所谓的“神仙”。

这样的结果就导致了，兵家弟子的修为水准普遍很低，因此他们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基本都会被其他修士轻易杀死，毕竟天资普通的话，修为境界自然不可能修炼得太高。但好在兵家弟子可不讲究什么修为境界，正所谓质量不够数量来凑，所以如果让兵家弟子汇聚成足够规模的话，他们必然能够爆发出极为可怕的战斗力。

例如此时。

在中年男子身旁的这近千名兵家，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有相当于神海境一、二重的修为而已，像这样的弟子哪怕就算是在玄界四、五流的小宗门里，也都只是外门弟子而已。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通窍境修士，至于本命境和凝魂境则是寥寥无几，数量甚至还不到三十人。

真正修为高深的，仅有那名领头的中年男子而已，他才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地仙境修士。

当然，他也是这一届的兵家首席。

沈世明。

由他负责主持兵家战阵，统合所有兵家弟子的力量，然后凝聚出了那具十五丈高的虚影。

兵家弟子将这种手段称之为“战阵将军”，是兵家专门用于征战攻伐的特殊手段，比起玄界的战阵拥有更高的灵活性、机动性，比起北海剑宗所独有的剑阵而言，战阵将军在杀伤力方面也一点都不弱，甚至还犹有胜之。

尤其是，通过凝聚战阵将军用于征战杀伐，只要兵家弟子不死的话，则必然能够从中获得收益，事后只要稍做复盘重新梳理一遍自身的经脉、战阵上的感悟等等，所有参战的兵家弟子的修为就基本都能够获得稳定提升——对于兵家弟子而言，修为的提升并不像其他宗门弟子那般困难，真正困难的是，玄界很少有足够规模的战争让他们参与。

之前的沈世明虽然贵为这一届兵家首席，但他的修为也不过是初入地仙境而已，如今隐隐已经摸到了地仙境的巅峰，还多亏于他前段时间所负责的统筹南州战局，与妖族来了好几场大战。

若非后来丢失了大荒城第二防线的三座据点，以至于名声受累的话，说不定他此时已经晋升道基境了，可以当个“一人将军”，成为授课先生了。当然，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的话，兵家首席的身份自然也是要更换的，到时候则难免要出现临阵换帅的情况，很容易被妖族抓住机会。

只是沈世明没有想到的一点是，在大先生长孙青的要求下，最终还是出现了临阵换帅的情况。

但局势并没有如沈世明所担忧的那样，被妖族抓住机会，反而因为王元姬的上阵指挥，成功收复了大荒城丢失的三座第二防线的据点。甚至还打得妖族损失惨重，以至于原本就被妖族牢牢把控住的第一防线居然出现了兵力不足的情况，然后在一系列的战略谋划、战术运用下，居然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就接连拿下了两座大荒城的第一防线据点。

如今，已是最后一处。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大荒城丢失了的最后一处第一防线的据点，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因为妖族终于可以集中所有的兵力汇聚于此，跟人族来一场真正的硬战，而不似像之前王元姬下令同时攻打三座据点时，妖族根本分不清那一路才是人族的主力部队，所以才会在短时间的接触战后就立即丢失一座据点。

之后，王元姬又以大胆到堪称惊人的心性，直接投入所有后备兵力，摆出一副想要强攻中路的姿态，让左路军虚晃一枪后就开始后撤扎营，改为封锁据点，直接将所有驻扎在第一防线的左侧据点里的妖族困住。

而从交战之初，王元姬就直接投入像沈世明这样的兵家首席，还有其他十九宗的大量主力修士，所以中路军从一开始就完全处于白热化的激战之中，不管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修士都出现了大量的伤亡。但不同于妖族如今盟约不稳的情况，在人族团结一心的前提下，人族的中路军胜势大增，完全就是一路破竹的姿态。

于是，自觉上当的妖族统帅，不得不下令开始投入大量的增援，其中就包括妖族的左路大军，甚至还试图派了一支队伍打算偷袭人族的右路大军，看能不能趁机抢回右路据点。

而结果，则是从左路据点突围而出的妖族援军，被左路人族的军队，和突然回首一枪的中路大军完成了包饺子战术，直接将这么一支援军给吞掉了，然后合围的两路大军就直接顺势强行破开了左路据点的大门，拿下了大荒城第一防线三座据点里的左右两处据点，以犄角之势的威胁了中路大军。

至于试图强袭人族右路部队的那支妖族队伍，也被一分为二的中路部队连同驻守右侧据点内的右路部队给包了饺子。

结果，妖族却又是一次大败。

这让妖族认为，从一开始，王元姬摆出一副对中路势在必得的强攻模样时，她根本就没想过拿下中路据点，她最初的战略目标始终是左右两处据点。只是妖族不敢赌，因为王元姬的来势实在太凶了，而且如果真的不做出应对的话，那么中路必然也要丢失，毕竟防守方远不如进攻方那般充满机动性。

而中路据点，不管是对于妖族而言还是人族而言，显然都很重要，这是能够直通双方的一处关键门户。

妖族不想丢，所以只能死守。

沈世明在事后就曾责问过王元姬，为什么要一开始就摆出一副不留余地的姿态强攻中路，以她的眼界完全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从而以更轻微的代价拿下左路据点，完全没必要像现在这样，导致伤亡几乎可以称之为惨烈。

王元姬对此的回答却是——

“你将战争看作一场修炼，所以你被妖族耍得团团转。但而对我来说，所谓的战争不过只是一组组数字而已，我以绝对优势强压上去，只要你们不给我添乱子，那么会被我牵着鼻子走的，就只有妖族而已。”

“妖族以为我最开始的战略目的是左右两处据点，但实际上我的目标是任意两处据点，不管是左右还是左中还是右中，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从妖族在第一天就丢失右路据点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输了。如果当时他们不愿意从左路据点派出援兵的话，那么中路就必然会丢。”

“为了不丢弃中路据点，所以他们只能从左路出兵，甚至还故意泄露消息，让我知道有一支妖族部队奔袭右路据点。可那又如何？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节奏里，他们哪有机会翻盘？既然愿意给我白送一支部队，我有什么理由不吃掉？”

“至于你说的当时完全有机会拿下中路据点，我并不否认。毕竟战况都那么激烈了，你们甚至一度攻入据点里，只差一点就可以站稳脚跟，开始在据点内交锋，争夺战略要地。可如此一来，要彻底打下中路据点需要多久？三天？五天？十天？”

“我趁着妖族的左路部队完全不备，直接以合围之势拿下左路据点不是更好？三天内连下两城，对妖族的士气打击不是更大吗？至于你所说的什么惨烈伤亡，什么中路部队觉得功亏一篑，什么有损士气军心，真是可笑！你自己出去外面看看，有哪个修士觉得士气低落吗？”

“大荒城、天山派、灵剑山庄乃至南宫世家，都在开始准备庆功宴了，他们已经在早上的时候，就开始向南州腹地后方宣扬我三天连下两城的胜利消息。别说是军心士气了，就连民心都开始向我聚拢过来，用不了多久，就又会有一大批修士过来驰援，填补我在这一场大战里的伤亡损耗，届时我能够指挥的修士只多不少。”

“兵家首席？呵。……既然想要打仗，那就先弄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首先是一名统帅，你要负责的是整场战役的胜利。其次，你才是兵家修士，是依靠战争作为修炼手段的兵家修士。从一开始你就本末倒置，只考虑到如何在这场战争中尽可能的减少伤亡，成全自己的名声，提升自己的修为，那么就算再给你一百年的时间，你也不可能打得赢妖族。”

“最明显的一点判断，就是你根本没意识到，南州妖族和北州妖盟根本就不是一个整体，双方只是合作关系。而既然是合作关系，则必然会有间隙和破绽，那么在他们双方的利益重新谈妥之前，就是我们反击并且扩大战果的唯一时机。为了这个稍纵即逝的胜机，再大的损失也是值得的。”

“战争，就是一组组的数字对比，是一盘棋局上的棋子兑换。想要赢得漂亮，那就只有面对棋力远不如你的对手，你爱怎么屠大龙就屠大龙，爱怎么做局就怎么做局。但如果你的对手实力和你旗鼓相当的话，那所谓的战争，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寸土必争的绞杀。”

“所以，当我知道对手是甄楽时，我要考虑的就只有‘如何赢’，而不是‘怎么赢’，因为我从未小觑对方。”

……

沈世明回想着昨天王元姬和自己说的这番话，他承认自己的观念的确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他的修为境界并没有因此跌落，反而是变得更加坚固了，距离对很多人遥不可及的道基境，只剩最后那临门的一脚了。于是他也就明白了，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太多了，太过瞻前顾后，以至于错失了很多战机，所以实际上对其他修士不负责的人是他自己。

哪怕，在他的指挥下，战争的伤亡率远没有像现在这般恐怖。

可那又如何？

打败仗死再少的人，都叫浪费。

打胜仗死再多的人，才有资格叫牺牲。

王元姬指挥的战争，与妖族的伤亡率几近于一换一，可沈世明却发现，这些修士根本就没有任何士气低迷的情况，反而每一个人都如同王元姬所说的齿轮那般，精准的执行着她的一切战术，舍生忘死的前仆后继，硬生生的打断了妖族一轮又一轮的攻势，使得妖族原本大好的胜算几近于无。

这一刻，沈世明知道，王元姬要拿下这座最后的据点，已经不是问题了。

今天或者明天，这场收复失地的战争，应该就要结束了。

然后接下来该干什么？

沈世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想去猜测了，他突然觉得王元姬说得没错，自己并不适合担任兵家首席，或许当一个阵前将军也挺不错，不需要去计较那么多的得失，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杀敌。

心态上的转变，让沈世明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束缚于身的枷锁终于被解脱了。

下一刻，一道辉光冲天而起。

一道与沈世明一模一样的人影，凭空出现在沈世明的上方，这道人影并不算大，至少没有之前由他结成的兵家战阵所形成的十五丈那么夸张，看起来也不过只有一丈来高而已。但虚影与实影之间的实力，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依靠高度来换算的，只凭沈世明此时头上悬浮着这道身影，就足以对阵刚才那道十五丈高的虚影了。

一人化将，一人成军。

一人将军。

沈世明，突破到道基境了。

……

而更遥远的天空中，在九天罡风里，有两名中年男子彼此对峙着。

此时，感受到天道的猛烈变化，其中一名男子却是突然开口说道：“临阵突破，恭喜你百家院又添一员猛将。”

听着对方的恭维，长孙青却是叹了口气：“万年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万年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中。

长孙青倒也不去逼问，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对方。

许久之后，万年青才叹了口气：“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妖盟最近千年来，一直都与我的部族从属有所勾结，只是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而已。……我敢肯定，一旦我死了的话，妖盟肯定会趁势介入，到时候只怕南州会更乱。”

“你以身为饵？”几乎是顷刻间，长孙青就明白了，“你想让那些勾结妖盟的人自己跳出来？”

“王元姬不愧是你钦点的新指挥者，借她的手，已经清理了一半不轨之人。”万年青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话却也从侧面证明了长孙青的说法，“甄楽在阴谋诡计上的确是个好手，她成功的打了你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就连我都没有想到，她的手段会如此凌厉。……但她啊，不是一个合格的战争指挥者，所以输给王元姬，她不冤。”

“甄楽人呢？！”

“走了。”

“走了？”长孙青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声调。

“从王元姬拿下左路据点后，她就走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走的。”万年青沉声说道，“不过，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或者说碧海龙王，跟那群人有所联系。……黄谷主对这条消息，应该会很感兴趣的。”

“你想交换什么？”

“我知道苏安然进了幽冥古战场，如果他真的是所谓的秘境毁灭者，区区一个幽冥古战场肯定困不住他，甚至于，他很可能已经到了旧日陵墓里。”万年青沉声说道，“如果，他拿到了幽冥鬼玉，我希望能够获得幽冥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