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父女

“消息还能传递吗？”

一间很普通的民居内，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半跪在院中，低头聆听着从旧房屋内传来的声音。

“可以。”中年男子开口说道，“您，需要我传递什么消息吗？”

但房内却没有新的话语传出。

不过中年男子却不敢就这么离开，依旧低着头，仿若一尊石像那般。

“里面还有多少我们的人？”

“暂时无法确认，对面有几位实力很强的人，而且他们反应很快，将前后院都切割开来，导致两边的消息无法互通了。”中年男子沉声说道，“不过此前后院的人，则已经通过地道逃了出来，现在正在等候新的指示。”

“切断联系吧。”房内又有声音响起，“接下来，什么都不用管了。”

中年男子有些愕然的抬起头。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扇紧闭着的房门，便又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把消息传出去吧，让所有人尽快离开云州城，我们已经暴露了。”房内很快又传来了新的指示，“顺便把所有的暗子全部激活，让他们去闹事，牵制住那些大人物的注意力，云州城已经没用了。”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道：“是。”

“不用担心，我们的同伴会越来越多的。”房内人轻笑一声，“有些时候，我们也要学学那些大人物……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大块头断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不……不知道。”

“也对，毕竟你只是个屠夫，没读过书。”房内人顿了顿，便又开口解释起来：“意思就是，大块头长得比较粗壮，体能也比较强，所以有些时候哪怕断了一只手，他也是能够活下去的，不会就这么死去。……懂了吗？”

“不太懂。”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唉。”一声叹气声响起，“所以我说，你真的应该去多读些书，人族能够这么强盛，必然有他们的道理，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的。这也是为什么老祖宗当初宁愿牺牲那么多人，也要把我送过那条死亡地带的原因。因为老祖宗知道，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他就能够南下。”

中年男子也不反驳，就只是单纯的眨了眨眼睛。

“云州城已经没用了，那些人继续留下来也没用了。”房内人叹了口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可不会在意我们这些贱民的死活，一旦他们发现这里有失控的风险，他们肯定会选择屠城的。所以我们要让我们的人尽快逃离这里，趁着那些大人物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能逃出多少人是多少人。”

这一次，中年男子听懂了：“是！”

然后，他很快便起身离开了。

不过在推门而出的时候，倒是撞见了一个妇人。

妇人姿色平平，手里挎着一个菜篮，里面切了几两肉，另外还有一些蔬菜，看起来倒是营养相当均衡。而在妇人的身旁，则跟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孩童，小小年纪便已经显露出了相当艳丽的姿色，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她的眼神有些阴冷，总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张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妇人看到中年男子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刚回来不久。”中年男子憨笑一声，“上次出门听说罗老弟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所以之前跟人进山捕猎的时候，侥幸弄到点药材，我去药铺请大夫掌过眼了，说是很不错的灵植，于是我又去丹药阁那边跟人换了点补气血的灵丹，这不就赶紧给罗老弟送过来了。”

闻言，妇人的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咽哽：“多谢张大哥了，夫君他……”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中年男子罢了罢手，“我张球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当年如果没有罗老弟的话，只怕我也已经死了。所以这恩啊，我得记着，不敢忘。”说到这里，中年男子又急忙挥了挥手：“好了，弟妹，你赶紧回去吧。罗老弟刚吃了仙丹，丹药阁那掌柜说了，这丹药吃了后急需大量肉食，我回头再给你们送半头野猪过来，这次我们打到了不少猎物，我出力多，分到不少好东西呢。”

“多谢张大哥。”妇女点头道谢。

然后中年男子便快步离开了。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妇女也感叹着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居多。

当年她也是在云州城近郊的一个村子里生活。

父亲早逝，母亲起早贪黑的把她拉扯长大，但无奈家境实在困难，她便打算嫁给临近的一户人家，只要家里有了男丁，自己的母亲也就不用起早贪黑的干农活，虽说日子可能还是会过得比较辛苦，但至少不会比当下更差。

却不曾想，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事跟母亲说，然后请媒婆去掌眼，便在自家院后发现了一个昏迷的男子。

后来的故事，倒也是有几分像话本故事所发展的那样，只是其中的男女角色身份互换了一下，而且她也不像话本故事里的主角那般有什么大身份。

但总而言之，男人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也一天天的恢复过来，随后两人日久生情便也成了亲。

期间，男人发挥出了非常出色的领导能力，很快就聚拢起了不少村民，通过和行商谈生意，帮人断事出谋，家里的境况也开始一天天的好了起来。随后便也从村子搬到了云州城，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如今的日子也确实好过了不少，自家夫君毕竟口才不错，也识得些字，还会算账，所以也总是能够找到一些零工。

如今，两人成亲已有十五年，孩子都十二岁大了。

想到孩子，妇人又叹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明眸皓齿、肤色白皙、面容秀丽、气质脱俗的女儿，若不是这的的确确是从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以自己的姿色居然能够生得出这样的女儿。

而且随着女儿的日渐长大，她现在都不敢让自己的女儿随便乱跑了，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坏种，一不小心自己的女儿就没了。

所以不管在哪，她都要把自己的女儿带在身边，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安全的。毕竟自家夫君身患病根，手不能抬，肩不能扛，让女儿跟着自家夫君，一旦被什么坏种盯上的话，怕不是两个人都得死。

虽说自己也不会武功，遇到那些坏种可能下场好不到哪去，但妇人总觉得自己力气怎么也比夫君大些，还是能够跟人拼个三五十秒，给自己的女儿争取一线生机的。

“娘亲？”女孩扯了一下妇人的手。

“我们回家吧。”妇人笑了笑，“你爹肯定等得很及了。”

很快，两人便推门而入。

不过与之前中年男子在时，屋门禁闭的情况不同。

此时院中屋舍的房门已经打开，一名面容苍白、浑身瘦弱，一副病鬼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院中晒着太阳。

“夫君。”妇人有些惊讶，急忙上前搀扶自己的夫君。

“回来啦。”年约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笑了笑，“我没事，刚张大哥给我送了颗丹药过来，我吃了后身体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很舒服，所以想着出来走走。”

“嗯，嗯。”妇人点着头，不过却抹着泪花，“夫君，我们欠张大哥的实在太多了，一颗仙丹……”

“会有机会还的。”男子轻轻的拍了拍妇人的手背，“我有点饿了。”

“我这就去做饭，夫君且稍等。”

“好的，娘子。”

中年男子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妇人去后厨开始张罗饭菜。

等到妇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中年男子转回头望自己着的女儿时，脸上已经不复笑容，却是一片冷漠。

原本一脸漠然的小女孩，此时也不由得低下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有几分瑟瑟发抖。

“不错嘛，玲珑阁的魅术，你也练得出神入化了。”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爹爹……”小女孩停顿了一下，也不瑟瑟发抖了，她抬起头凝视着中年男子，气质一如既往的冷漠清幽。

“这几天，你都干了什么？”中年男子的眼眸泛起一丝红光。

小女孩抿着嘴，不敢开口。

中年男子几步逼近到小女孩的面前。

这一次，小女孩是真的在瑟瑟发抖了，而不是像之前那般仅仅只是伪装。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原本冷漠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惊慌的神色。

她望着逐步走向自身的中年男子，眼神露出哀求之色：“爹爹，求你了。”

“你之前经常跑去那个驻商那边偷吃，我也不说什么，毕竟你的确需要成长，但此前我怎么跟你说来着？”中年男子面露愠色，“我已经警告过你，这几天不许你胡作非为了吧？”

“可是，我饿！”女孩有些难受的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骨响，“娘亲不管去哪都要带着我，我已经忍了很久，真的很饿，……你说聪明的兔子不会吃自家房子边的草，所以我每次都要跑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最近几年，娘亲看得我越来越紧，我没多少时间跑出去找吃的，我……”

中年男子从鼻孔里呼出两道白色的粗气。

“如果你不是我和你娘生出来的，你现在已经死了。”中年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自己内心的杀念，“你再不控制好自己的欲望，学会如何当一个人，你迟早就要死在欲望的支配下。……人族与我们最大的区别，不是因为他们是万灵之长，而是在于他们拥有自控力，懂得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

她听不太懂这些，但内心她的确有些不服气。

如果当人这么辛苦的话，那么为什么要当人？

她就一点也不想当人。

每天都跟一堆食物混在一起，那种感觉怎么可能好受？她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能够忍受得了，也不明白其他那些人为什么能够忍受，但反正她就是觉得快要承受不住了，好几次她差点对自己的娘亲下手，毕竟在她的眼里，这个人也同样是食物，是她记忆传承里描述的“备用粮”。

但她知道，如果她敢对自己的娘亲下手的话，那么她真的会死。

所以趋吉避凶的本能，让她在面对自己的娘亲时，保留住了最后的一丝理智。

“谁怂恿的你？”

“什么？”小女孩抬起头，一脸的错愕。

“谁让你往那个道人的身上种蛛卵虫的？”中年男子冷声说道。

“……张大叔。”大概意识到闯祸了的小女孩，低下头，不由得开口说道。

“我猜也是。”中年男子冷笑一声，“这些家伙，全部都坐不住了。”

小女孩没有开口。

“四天前，你潜入驻商那边，偷吃了一个侍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小女孩愕然抬头，眼神惊恐。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说吗？”中年男子语气淡然，“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怎么做。……但结果让我很失望。”

小女孩有些委屈。

“老张是不是告诉你，他负责修补‘蛛网’，所以只要他不说，我就不会知道？”

“是。”

“所以他怂恿你，让你给那个受伤的道人注入一枚蛛卵虫，并且让你加速催化，要干一番大事，让你可以在我面前证明自己，这样以后我就不会干涉你吃人的想法，对吗？”

“对。”

小女孩老老实实的点头回答。

“你是我的女儿，将来这片地区的事务，我都是要交付给你的，除了老祖宗之外，你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时候你什么吃食会没有？”中年男子摇头叹气，“你真的让我非常失望。……失望于你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失望于你没能掌控住自己的欲望，失望于你目光短浅。”

小女孩扁着嘴，委屈巴巴，眼泪也开始吧嗒吧嗒的掉落。

只有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才真正的像一个符合她年纪的人。

“这次，就当一个教训吧，我已经替你善后了，只希望你能够从中学会教训。”中年男子沉声说道，“你吃了人，种了蛛卵虫都不是什么事，我甚至觉得那是好事，但你不该失去自己的判断力，听从张猎户的话，将蛛卵虫进行催化。”

“你暴露了你的能力，也暴露了你的无知。”

“所以很快，张猎户又会找上你，他会用花言巧语去怂恿你，激发你的凶性，让你杀了我，然后取而代之，这样你就能够拥有吃不完的吃食了。从结果上来说，你到时候的确会拥有很多的吃食，但那些都只是普通货色而已，可相对的，你却会成为一个聋子和瞎子，你对外界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张猎户才会成为真正的主事者。”

“你要记住，一名合格的掌控者，永远不会只有一条情报渠道。……如果你不想被人欺瞒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总觉得有一种危机感。

她的内心有些慌乱。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传授自己经验和知识，而这些东西都是她从来未曾拥有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自己父亲所说的这些话，都是自己未来的生存之道。她现在不理解没关系，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必须要牢牢记住，等到将来自己长大了，那便也就能够理解了。

“那，爹爹，现在我该怎么办？”

“不用怕，听我的安排就好了。”

中年男子伸出头，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微微有些错愕。

但很快就像小猫一样，舒服的眯上了眼，甚至反过来用头蹭了蹭自己父亲的掌心。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对自己这么亲昵。

“吃饭啦。”

后厨那边，传来了妇女的喊声。

“走吧，你娘喊吃饭了。”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