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地狱太挤了

北岸花园球馆的穹顶，悬挂着十六面总冠军旗帜。

它们像十七只冰冷的眼睛，俯瞰着每一个胆敢闯入这片领地的对手。那些绿色的绸缎上绣着年代，从1957到1986，换句话说，凯尔特人曾经在1/3世纪里赢得了一半的总冠军。

但辉煌在1986年戛然而止。

过去的24年来，他们不仅颗粒无收，而且把所有可以踩的坑都踩了一遍。

最近三年堪称他们1986年以来的又一次队史巅峰，但依旧与总冠军无缘。

所以在今晚，那些旗帜第一次显得有些多余。

因为连波士顿人自己都不相信奇蹟了。

加内特站在另一侧半场，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些旗帜。

他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也许在想2007年夏天，三巨头建成的那一刻，有个白人凯蜜充满自信地对着镜头说：「我们有KG、PP、雷·阿伦，明年是我们的。」

然後不知为何，科比就去了小牛，上演了一出「你抱团，我也抱团」式的欧亨利戏剧，将绿凯的冠军梦打碎。

雷·阿伦默默地做着赛前热身，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就交给上帝了。

里弗斯没有多少话可以说，他的心灵鸡汤已经馊了。

唯有现场的大屏幕，那些对现役凯尔特人球员送上寄语的绿军名宿们仍在努力，库西、拉塞尔、哈夫利切克、伯德依次出现，配着激昂的音乐和煽情的旁白：「有些时刻，注定属於绿色。有些荣耀，永远留在这里。」

但镜头扫过观众席时，那些绿色的面孔上写着的不是荣耀，是焦虑。

然後，灰熊队来了。

徐凌刚刚接手了ESPN的专访，发表了他的必胜宣言，然後，他们要回到波士顿人面前，在这个冠军的摇篮打完最後一战。

但今晚，冠军的摇篮里躺着的，是一具还没咽气的屍体。

而且，这具屍体还有一定的攻击性。

赛前的各种一结束，双方首发站定。

保罗·皮尔斯站在中圈附近，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徐凌。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一一那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就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还是想跑过去看看，也许悬崖下面不是深渊呢？

徐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转过头，对上皮尔斯的眼睛。

面对那双有真理要述说的眼睛，徐凌戏谑地一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知道你还想挣扎。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没用的。

这是一个笑容可以传达出的所有信息。

皮尔斯不禁恼怒，随即比赛开始，马克·加索尔赢得跳球。

基德运球过半场，现如今的凯尔特人球迷依旧保持着那种饱满的激情，因为既然来到了现场，就要给客队施压，无论胜负与否，这是一个球迷的基本素养。

但基德的身上依然带着那种令人发指的冷静。

朗多上前施压，基德只是侧身稳住球，呼叫挡拆，再把球传给兰多夫。

兰多夫当着加内特的面上演滑稽舞步，虽然看起来可笑，但本身吨位摆在那，而且他的灵活性是被低估的。

加内特虽然封住了大部分出手路线，但背身的舞者自会找到进攻的路口。

兰多夫卡着身位勾手打进。

徐凌退到後场，静待皮尔斯到来。

自从总决赛开始之後，他们一直在对位，事到如今，这场对位的结果已经揭晓。

过去三场比赛，徐凌场均砍下34分8篮板6助攻，而皮尔斯场均只有19分6篮板3助攻，双方的实际差距远比数据体现出来的更大。

而皮尔斯就像打不死的小强。

每次比赛开始，他都会忘记上一场是怎麽被打爆的。

即使凯尔特人已经被逼到绝境，皮尔斯依然要和徐凌拚上一拚。

两人再次展开贴身的肉搏与对抗，皮尔斯凶狠地说：「这里是波士顿，你想在这里夺冠就得经历地狱的考验！」

「是吗？我可不这麽认为。」徐凌回了一句。

尽管场上矛盾看似不可调和，但徐凌心底仍相信，皮尔斯终究分得清比赛的边界与真实的人生。他总觉得，等终场哨响、胜负落定，他们或许仍能坐下喝一杯，就像许多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最终所做的那样。嗯，真的可以吗？

只见皮尔斯接球撤步在徐凌面前命中翻身跳投，然後怒喷道：「这球送给你这个混蛋，FUCKYOU！」继科比之後，又一个对手被徐凌逼得在口头上FUCK他。

徐凌对此深感失望，倒不是因为脏话本身，而是皮尔斯居然认为这种词汇能伤害到他。不过，正因这句「FUCK」，他现在又多了一个不得不拿球回应的理由。

基德甚至已经懒得听徐凌讲述那些不得不这麽做的藉口，直接让兰多夫把球发给徐凌。

兰多夫把球传过来时，咧嘴调侃道：「伊莱，你这麽爱记仇，真能打出冠军篮球吗？」

「Z-B0，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闪到一边去看我怎麽打回来。」

徐凌并无兴致与这头黑猪扯皮。

随後，徐凌运球来到前场，皮尔斯担心他直接投超远三分，因此主动走出三分线外进行防守。徐凌在弧顶缓慢地运着球，左手、右手胯下交叉。他的动作带有一种韵律美，就像是顶级钢琴家在演奏前随意的试音。

皮尔斯警惕他的每一个动作，只是，徐凌突然随风而起。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重心虚晃，皮尔斯的身体本能地随之摆动。双方纠缠至弧顶三分线上，只是徐凌却忽然毫无徵兆地在三分线上撤步拔起。

皮尔斯拚了命地封盖过来，他自认为干扰已经到位，只是那颗球并不会因为这些许干扰就改变目的地。「唰！」

徐凌的回应球落下之时，北岸花园弥漫着痛苦的尖叫与嘘声。

他们渴望看到皮尔斯像2008年那样与詹姆斯对飙，但那是两年前的事情，那场比赛可能就是皮尔斯的Life game，他以区区全明星之姿和剑指G0AT宝座的历史级巨星打得难解难分，并最终取胜。可是那梦幻的一季最终却梦碎於达拉斯人。

今晚这场比赛的背景是让人绝望的，但波士顿人依然渴望重温旧梦，可是，那个号称要打出人生中最佳比赛的弑君者，依旧没有流露出破绽。

投进这一球，徐凌便盯着皮尔斯说道：「保罗，地狱太挤了，那是留给输球的人住的。」

皮尔斯急於回应，再次低位拿球。

可是徐凌这回的防守却是把压力给到位了。

皮尔斯翻身再投，却是弹筐而出。

小加索尔抢到防守篮板，徐凌已经全速向前冲刺。

基德接到传球，一眼就扫到跑过半场的徐凌，便原地送出了一记跨越半场的妙传，篮球精准地落到了快下的徐凌手中。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篮筐，徐凌本可以做一个轻松的滑翔扣篮，但他却在禁区边缘突然降速，在皮尔斯气喘吁吁地追防到位时，徐凌才起跳，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从左手换到右手的风车扣篮。

「!#Y#@!Y」

看见这一幕的皮尔斯心里有何想法是无从得知的。

但现场的球迷很明显被激怒了。

谩骂声铺天盖地地传来。

「嘿，夥计们，看看他的嘴脸！」加内特大声说道，「这可是波士顿！没人能在这里像逛自家花园一样羞辱我们！」

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敌意中，凯尔特人终於在下一个回合，由雷·阿伦通过复杂的无球跑动，在底角命中了一记止血的三分球。

这一球让北岸花园氛围上升了一个等级，看上的绿色浪潮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回到进攻端，嘘声依旧，只是当基德把球传给左侧三分线外的徐凌时，刺耳的怒吼声化作针对个人的辱骂响彻现场：「Sucks! Eli Sucks!！ ！！」

「你这个混蛋，听到了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恨你！」

皮尔斯尖锐地咆哮着，好像这是一件多麽了不得的事情。

徐凌永远无法理解欧美人在吵架的时候喜欢用「没有人喜欢你」作为核心。

既然已经有这麽多人不喜欢他了，为什麽他不能继续做那些讨人厌的事情？

自从徐凌进入联盟以来，这种恶意就常伴左右，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比赛的缩影，没有震天动地的嘘声，那就不是一场标准的比赛。

徐凌使用逼真的托球投篮假动作晃起了皮尔斯，随後，他的身体犹如隔开球场与看的射线，飞快地直射篮下，那是凯尔特人的心脏地带。

加内特早已守在那里，满载全场观众的希望，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黑塔般高高跃起，要将弑君者的野心和企图扼杀在无数人的视线之中。

「FUCKYOUEli！！！」

加内特咆哮着，在男人的尊严与荣誉面前，同属一个运动品牌的桎梏不能阻止加内特宣泄他的情绪。在那个瞬间，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这一幕，21岁的弑君者，与老迈但依旧狰狞的狼王，在北岸花园的空中正面接触。然而，预期的撞击并未发生，徐凌扭动着腰间，在加内特的防守阴影下，身体竟然诡异地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摺叠拉杆，从加内特的左肋下绕过。在即将落地的刹那，他用右手手腕轻轻一挑。「哔！！！」

底线裁判乔·德罗萨情不自禁地吹了加内特的防守犯规，可是球已出手，人也落地，那结果呢？「唰!！!」

北岸花园在进球的时候沉寂了一瞬间，随後又爆发出气急败坏的嘘声。

兰多夫激动地拉起徐凌，阿里扎冲过来击掌，基德也过来摸摸徐凌的头，他们都被这一球给震惊了。可是徐凌竟然连一个庆祝动作都没有，只是平淡地回应疯狂的队友，然後走上罚球线，现场的嘘声也达到了开场以来的最高峰。

然後，徐凌微微转头，环视了一圈那些依然在用恶毒语言问候他的看，然後，这个以不与球迷互动而闻名的家伙，居然优雅地伸出食指，贴在了自己的唇间。

「虚」

可想而知，它产生了一个反效果，波士顿人更加地愤怒，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做那件伊莱·徐明确「不喜欢」他们做的事情。

嘘他！

嘘他！！

嘘死这个来自中国的混蛋！

这让徐凌不由苦笑，他并不想侮辱任何人，即便这一刻的波士顿对他恨入骨髓，即便皮尔斯正弯着腰大口喘气，即便加内特依然在愤怒地咆哮。徐凌心中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他只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片喧嚣能够暂时平息。

因为他正在打出人生中最好的表现，还有什麽比这个更适合用来送别凯尔特人的三巨头时代？波士顿人应该懂得欣赏。

只是可惜，波士顿并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