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是金钱，让这个世界转动

位於孟菲斯比尔街有一家豪华的高尔夫俱乐部，这是灰熊队老板麦可·海斯利的私产。

平时待在孟菲斯没事做的时候，海斯利总会来到这里消磨时间。

只是在2007年之前的几年，他来得很少，因为灰熊队就像是所有尝试运用科技扩大自身罩杯女演员，一旦观众注意到那个被极力掩盖的伤疤，感觉就再也不一样了。

可在2007年之後，孟菲斯几乎是他来往得最频繁的城市。

如果不是孟菲斯本身不太具有强烈的吸引力，海斯利简直都想要搬过来住了。

今天只是2010年里的平平无奇的一天，海斯利穿着一件并不起眼的灰色防风夹克，正眯着眼打量着前方一百码的高尔夫球洞。在他身後的球车旁，杰里·韦斯特和凯文·普里查德显得与这片悠闲的绿意格格不入。他们手里没有球杆，只有一份拟好的合同草稿。

按理说，以现代的信息传递条件，这两个年薪数百万美元的球队高管完全不需要肉身抵达海斯利的官邸汇报工作，只需要一个传真或者一封邮件，就能把消息传递得明明白白。

除非，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老板对这份合同的看法。

尽管灰熊队在队史第一个卫冕赛季的道路上走得非常通顺，但要保留这支球队却需要远比热情与才干更现实的东西。

他们需要花钱，花很多的钱，这就是他们对於老板没有信心的原因。

韦斯特和普里查德都知道麦可·海斯利是个什麽样的人。

在成为NBA老板之前，海斯利在商界的外号是「格雷林格的清道夫」。

他的发家史是一部充满了冷酷逻辑的破产重组史。

海斯利通过买下那些负债累累和濒临倒闭的制造业工厂，然後像手术刀一样切掉冗余的福利、裁掉高薪的老员工，再将其包装成盈利的资产转手卖出。他相信一切都有价格，而智慧就在於找到那个低於内在价值的买入点。

2001年，他正是以这种方式，看到了温哥华灰熊这支连年亏损并且无人问津的不良资产。买下球队之後，他又无视了温哥华的诅咒，果断将球队搬迁至孟菲斯，这是一场赌博，但更是一笔符合他逻辑的买卖。

在孟菲斯，他们有更低的运营成本、全新的本地市场、以及NBA联盟急於稳固小市场球队而可能提供的隐性支持。

然而，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家夥，同样有着另外一面，此刻就展现在他的员工面前。

经过多次尝试，海斯利终於推出完美的一杆，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滚入洞里。好技术，伊莱看到这个都要哭了。

完事之後，海斯利直起身，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这是他身上的另一面，他享受游戏，也享受胜利，尤其是以低於预期成本的方式取胜。

就像上个赛季的灰熊队。

他们成为了马刺队之後又一支不交税夺冠的球队。

马刺队，那是所有小市场老板的梦想，可以取胜，拥有长期竞争力，在大市场垄断冠军的联盟里八年间四次夺冠，并且每一年的薪水支出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是灰熊队曾经遥不可及的状态，为了重组这支糟糕的球队，海斯利重金聘请韦斯特出山，却依旧反响平平，球队连连亏损上千万美元，在那段时间，灰熊队成为了海斯利急於出手却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简直是他履历上的耻辱。

直到伊莱·徐的降临。

从2007年夏天开始，三年三个阶。

西部半决赛（止住亏损）、西部决赛（开始盈利）、总冠军（利润暴涨）。

梦幻般的轨迹，不仅将冠军奖盃带回了孟菲斯，更将海斯利收购灰熊队的故事变成了一段点石成金的商业传奇。球队估值飙升，赞助合同纷至遝来，孟菲斯灰熊从不良资产变成了他皇冠上的明珠。海斯利享受着这一切，但他的商人本能从未休眠。

他深知，梦幻的代价，往往在梦醒之後开始支付。

现在，韦斯特和普里查德带着他的代价来了。

但他真的有必要付出这个代价吗？他有没有说不的权利？

韦斯特和普理察踏着草皮走近时，海斯利刚好收起推杆。

灰熊队的老板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手中的那份文件，脸上那方才凭藉亿杆进洞所带来微笑并未完全褪去。

「杰里，凯文，」海斯利轻松地说，「看来，你们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普里查德就像是来报功的，他认为老板会很欣赏他在砍价上作出的努力，於是上前积极说道：「是的，海斯利先生，我们搞定了马克。四年5200万，起薪是1182万美元，这比我们最初的预期整整少了800万美元！」

「马克是很好的小夥子。」海斯利的笑容不减，但语气已经听不出喜怒，「但是给一个场均8分6篮板的首发中锋4年5200万美元？杰里，你怎麽看？」

普里查德却是一愣。

他不是听不懂老板的潜词，只是完全没想到在对待小加索尔续约的事情上，海斯利会这麽吹毛求疵。凡是关注篮球的人都知道马克·加索尔对灰熊队的价值，他数据不好完全是因为对团队作出了牺牲，现在谈合同的时候反倒是拿他的数据说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但海斯利这个平时不过问具体运营的甩手掌柜，怎麽会突然抛出这个论点？

除非他早有准备。

那他为什麽要准备这样一套说辞？难道他早就料到管理层会从小加索尔这里寻求突破？那他真正的意图又是什麽？

普里查德不敢再往下细想。

而在他的身旁，气场上完全不输给海斯利的韦斯特职业化地更正了老板的话：「麦可，你的数据需要更新。在昨晚战胜魔术队之前，马克前六场确实是场均只得到8分6篮板。但昨晚他拿了26分15篮板，这将他的赛季平均提升到了接近11分8篮板。这更接近他真实的攻防影响力。」

「杰里，你不是经常说数据有欺骗性吗？」海斯利笑道，「但在银行的帐单里，5200万就是实打实的5200万。」

如果韦斯特说他对这一幕感到惊讶，那他就在骗人。

面对海斯利的这套说辞，韦斯特只是平静地吐出一个单词：「所以呢？」

「所以？」

海斯利玩味地看着灰熊队管理层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既然我们要谈续约，为什麽首先谈的不是伊莱·徐？」海斯利抛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伊莱才是这支球队的一切。在我们的头牌巨星拿到他应得的顶薪之前，任何关於配角的长期合同，我都不会签字。」

普里查德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角色球员的战术意义，却感党到韦斯特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肘上。那是让他闭嘴的信号。

韦斯特没有像普里查德那样急於争辩。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海斯利重新取出一枚高尔夫球。作为在联盟权力中心浸淫了几十年的人，韦斯特很清楚，当一个老板开始用数据偏差和所谓的「巨星优先」作为藉口，来搪塞一份甚至低於市场价的功勳报价时，原因只有一个。

他不想掏这份钱。至少现在，他不想把这一大笔现金锁死在未来的帐目里。

但这绝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

灰熊队的首发五人里有四个都处於合同年或即将面临续约，这种大规模的续约潮本身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危机。

如果连马克·加索尔这种根正苗蓝的真·孟菲斯人在作出薪资让步之後依然得不到续约合同，其他人会怎麽想？

「麦可，如果是担心劳资谈判的影响，我们可以增加一些保护条款。」韦斯特依然想在今天落实小加索尔的续约，「如果今年不提前续约，明年夏天马克就会变成受限制自由球员。到时候如果有球队开出顶薪邀请，我们会非常被动。」

海斯利俯下身，重新拿起高尔夫球杆，但是不曾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那就让市场去决定他到底值多少钱吧，杰里。」海斯利玩味地说，「如果真的有哪支球队疯狂到给一个场均11+8的中锋开出顶薪，那只能说明这个联盟已经彻底疯狂了。我不会和疯子竞价。」普里查德突然有种过去这半个月自己的工作全都白干了的荒谬感。

「那特雷沃·阿里紮呢？还有紮克·兰多夫呢？」韦斯特无法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旦合同到期，他们都会成为自由球员。到时候，我们连匹配合同的主动权都会丧失！你想看着这支冠军球队在明年夏天像沙子一样散掉吗？」

「砰！」

海斯利猛地挥杆，只是球的弧线远离了球洞。

他再次转过身，将球杆杵在地上，那张脸上连装装样子的微笑都已消失不见。

「杰里，你还没明白吗？这支球队之所以受到万众瞩目，之所以拥有今天的竞争力，之所以能卖出那些该死的球票，只有一个原因。」

海斯利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了戳空气，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就是伊莱·徐。他是这支球队的宇宙中心，是所有引力的来源。只要伊莱在，我可以随时找来另一个阿里紮，或者另一个兰多夫。但如果伊莱的合同出了问题，即使其他人都留下了，我们也不过是在追逐另一个保罗·加索尔时代！」

「这就是我重申的优先级。只要伊莱的顶薪落地，只要他承诺继续留在孟菲斯当他的主，其他人的合同才会有讨论的余地。在此之前，我一分钱都不会动。因为我必须确保，当我决定砸下重金时，我买下的是一个伟大的未来，而不是一群围绕着空壳运行的昂贵配件。」

韦斯特在怒急攻心的情况下居然露出了笑，伊莱的合同问题？伊莱会有什麽问题？即使赛季期间不续约，他也是受限制自由合同，他能有什麽问题？他能从孟菲斯飞走吗？伊莱的合同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产生问题。

普里查德将这个问题的运行逻辑宣之於口：「可伊莱不会希望看到他的队友被这样对待。」这下轮到海斯利笑了，有人愿意猜猜他是否像韦斯特那样愤怒吗？

那你就去告诉他，」海斯利缓缓说道，「正因为我太重视他，才不得不让他的队友们先等一等。」一旦涉及真金白银，那个对於管理球队毫无兴趣的麦可·海斯利便悄然死去。

因为他从未真正走出灰熊连年亏损的噩梦。他害怕回头，更害怕一个冠军梦想的代价，会吞噬冠军本身带来的利润。那会杀死那个关心球队的老板，杀死那个愿意与伊莱·徐做朋友的海斯利，也会杀死那个在季後赛关键时刻随队远征的老人。

一切都与钱有关。

正如那句西方谚语所说，是金钱，让这个世界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