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摇手指的人不需要挥拳

徐淩的回答无法令人满意。

现场的采访期待得到更多对格林的支持，更多对詹姆斯的攻击，更多那种让编辑们连夜改标题的锋利言辞。

可徐淩只是不痛不痒地否定了格林的做法，转头又主动站到了格林那边。这不是打太极吗？避重就轻，两头讨好。这很不伊莱·徐。难道奥克兰这座城市改变了他？那个在杜兰特MVP之夜当着全美直播镜头说出「乞丐与小偷」的人，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圆滑了？

多丽丝·伯克不甘心地问：「所以，伊莱，如果当时是你站在德雷蒙德的位置上，你也会挥拳吗？」

这让徐某人该怎麽回答？他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毕竟他刚刚说了，可能大多数男人都会做同样的事情，这实际上是他高情商的体现，就像成龙在谈及自己私生活不检点的时候，虽然嘴上拉着全体男性一起共沉沦，但他也用了「大多数」这种辅助词。

然而，弑君者只是一笑，这个严格来说还没年满26岁的男人自认为足够稳重，他在孟菲斯的七年已经阅尽千帆、参透世事、早已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与冲动。

「多丽丝，我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我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可是你也说了，德雷蒙德做了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必须做的事...」

「实际上，我那句话里还带着一句可能，可能大多数男人会那麽做，但有的人不会。」徐淩严肃地说，「我重申一遍，我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我的解决方式向来是文明的、理性的、建设性的。」

伯克几乎要放弃了，她打算把采访收尾，就此结束这场赛後采访，然後弑君者毫无必要地补了一句：「我最多也就是摇摇手指。」

这场采访发生在比赛结束之後，奥克兰的大屏幕对准了徐淩，大多数球迷都还没离开。

因为老吃家都知道，像恩怨局打完，只要徐淩是获胜的一方，那麽他的赛後采访便是必须要品监的一环。

果不其然，当徐淩谈及当年的旧事，整个球馆回荡起欢快的笑声。

「伊莱，这...」

徐淩打断了伯克：「因为它比挥拳更有效。即使你揍了对手，他们依然会相信他们是对的。但如果你在击败他们之後摇手指，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永远。」徐淩就像是在讲述某个真理一样，「永远不会。」

徐淩留下了他的劲爆尾杀，在全场的喝彩声中走向球员通道。

过道两侧依然有大量的球迷拿出希望徐淩签字的东西。

徐淩选择了其中一位，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忽略了剩余的人，因为他的爱心就这麽多，也许明天会再刷新一点出来，但那是明天的事。

徐淩回到更衣室之後就接到了经纪人莱昂·罗斯的电话。

罗斯那边有满满的怨念：「伊莱，你为什麽要主动谈论摇手指的事情？」

对公众来说，徐淩有许多着名的黑点，其中最不可辩护的一项是2008年全明星周末前客场击败骑士队後，对於被他晃倒在地的勒布朗·詹姆斯摇了手指。

以七年後的今天来看，那是国王倒台的开始。

但对於任何一个能够清醒判断事实的人来说，用今天国王狼狈不堪的形象去重塑七年前那次摇手指的叙事，是不公平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体育史上最毫无预兆、也最不留情面的侮辱性行为之一，在世人的认知里，那是徐淩无缘无故地羞辱联盟门面。

他们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有过什麽纠葛，不知道徐淩心中积攒了多少对詹姆斯和耐克的不满，也不想细究其中曲折。

事情发生了，徐淩的形象就定了型。

时过境迁，徐淩的团队早已不想再纠缠这段往事。它成了塑造他某个负面形象的关键证据，越是他身边的人，越会绕开这个雷区。

可这个正主倒好，主动把它摆上了台面。

「这样一来，大家就会更多地谈论摇手指，更少地去讨论德雷蒙德出拳的事。」徐淩说，「这样说会不会让我的形象看起来更高大一点？」

罗斯那边是真的拿不准徐淩是真的想替格林分担火力，还是单纯享受被议论的感觉。

做了这麽多年经纪人，他依然无法看透这个人。他确信徐淩不喜欢球迷的崇拜，也讨厌名声对私生活的侵蚀；但他真的讨厌名声本身吗？也许他只是想享受名声带来的好处，而不愿承担名声带来的困扰。

「你想让我说什麽？」罗斯最终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圣人？」

「不，莱昂，我永远也做不了圣人。而圣人也永远做不了我所做的这些事。」

就这样，他又莫名其妙地膨胀了起来。

罗斯同样无法适应徐淩这种跳脱的性格，他上一秒还在扮演为小弟分担火力的仗义大哥，下一秒就本性暴露变成了自大狂。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旧事重提吗？」罗斯把话题拽回原处。

「让他们去吧。」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徐淩以参加赛後新闻发布会为由挂断了电话，留下罗斯一个人对着听筒里的声音发愁，然後认命地开始拨打更多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格林的经纪人。他告诉对方，自己那个热衷於招惹是非的雇主，刚刚为对方的雇主做了什麽，以及接下来双方应该怎样统一口径。

这通电话是为徐淩打的。罗斯不认为徐淩会拿这件事去博取格林的感激，他的雇主不是这种人，虽然冲动、淡漠，但为人处事不够精致。

可事情既然做了，就必须产生效果。经纪人之间的通道，永远比球员之间的对话来得更快，也更精确。

赞助商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地迅速。徐淩旧事重提，当然会引发争议，但对於一个在职业篮球界几乎等同於争议本身的球员来说，争议就不再是难以承受的风险。

相反，徐淩的争议越多，流量越大，收益越高，赞助商越高兴。他们不担心徐淩又惹了什麽麻烦，他们担心的是他某一天不再惹麻烦了。对这个男人来说，问题从来不是争议的有无，而是争议的可持续性。

唯一会对此感到愤怒和恐慌的，只有詹姆斯及其阵营，还有联盟的高层。

詹姆斯是苦主。作为那个被摇手指和被挥拳瞄准的双重靶心，他有任何感受都理所应当。亚当·肖华的办公室则是另一番光景——又爱又恨。他们爱的是这个随时随地能点燃舆论的流量超人，恨的是这个人完全不受控制。他甚至不是美国人，他来自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背後站着与美国水火不容的意识形态，可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左右这个联盟的叙事走向。

过去两年，他被困在孟菲斯。而现在，奥克兰把他从中解放了出来。

他还不到26岁，可能还有15年的时间去制造事端。

只要一想到这，亚当·肖华就觉得自己烦恼得快要长出头发来了。

徐淩是大卫·斯特恩时代塑造出来的最後一位超级巨星。他足够年轻，年轻到可以横跨两个时代，成为连接斯特恩遗产与肖华新政的桥梁。然而，在这张椅子上坐得越久，肖华就越厌恶这种不确定性。

他不想要这座已经完工的桥梁，他想要一条自己铺设的轨道。

他更喜欢纽约。更喜欢科比。但科比太老了，最多还能打两三年。那之後呢？还有谁能压制徐淩，夺回这个联盟的叙事主导权？

问题悬在虚空中，答案就在空气里。每一个迹象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依然是纽约。

尼克斯已经变成了谁也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

安东尼·戴维斯再次盖帽上双，这是他本赛季第二次完成这项壮举，而同一天晚上，史蒂芬·库里命中10记三分，砍下赛季最高的44分。

尼克斯以32分的优势大胜东部的强队克利夫兰骑士。

「又是摇手指，又是挥拳。」

安东尼·戴维斯扬了扬浓眉，对纽约媒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起来，像是坏孩子军团在奥克兰重生了。」

上赛季赢得双MVP的科比虽然不可避免地下滑一些，但依然保持在全明星水准，场均得到23分4篮板5助攻。

可是，尼克斯的强大从来不在科比一个人身上，而是在这一个时间窗口里，那些时代的孩子终於准时起飞了。库里接管了外线的火力，戴维斯兑现了被无数人赞颂的天赋，再加上武切维奇、阿里紮、马基夫·莫里斯、托尼·阿伦、大卫·韦斯特......尼克斯赛季至今，已经拿下了十五连胜。

「GOAT是我的目标。」科比从来不屑於遮掩自己的野心，「但只有等我比麦可多赢一枚戒指的时候，这个问题才有拿出来讨论的意义。」

「不，我一直讨厌90年代的公牛队，我当时是爵士队的球迷，麦可·乔丹在1998年绝对推人了，对我来说，我在科比的时代打球，科比就是GOAT！」史蒂芬·库里兴奋地笑着，连那着名的门牙缝都无法掩盖他的自豪，「让我们去给GOAT赢第七座总冠军吧！」

这才是联盟想要的叙事。可以掌控的叙事。一切都回归到胜利，一切都服务於超越麦可·乔丹。他们可以确保纽约走上这条被规划好的道路。

对肖华来说，如果他的时代能以一名超越乔丹的球员的加冕作为真正的起点，那便是他们彻底走出大卫·斯特恩时代的最有力证明。

你知道吗？最残酷的结果依然属于勒布朗·詹姆斯。

他在当晚对记者公开控诉徐淩：「七年了，我已经受够了伊莱·徐侮辱和嘲笑，这种不尊重的行为必须彻底停止！」

「那个碧...KING到底做过什麽值得伊莱尊重的事情？」德雷蒙德·格林反击了回去，「你不能要求一个你从未赢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