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 第 378 章 神明的错误

即便是神明也没办法预料到,曾经因为宠爱而分给眷族的力量有一天竟然会反过来，成为捆束在他们身上的一道制约的枷锁。

就仿佛把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交到了三岁孩童的手中，异族是被神明创造出来的种族,可是他们终究不是神。

他们没有神的智慧、强大、博学，以及那些被写在了歌颂诗篇里面的等等用辞藻堆砌的优秀品质，得到了馈赠的异族们也难免会走向另外的极端。

或许亡灵族最开始的性格并没有那么极端和古怪，或许翼族一开始也并不是不想和其他族好好相处,或许精灵族最初只是稍微高傲了些,或许······

但是,时间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这种无形的制约以神眷的名义存在着,演化着，逐步填充在异族的过去和历史之中，以至于当真正的问题出现的那天之前，没有人会去怀疑谁才是导致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除了——

神。

祂发现了自己创世以来留下的最大错误,并且试图去更正和改变它。

于是，神明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个神奇的、并不属于祂却自成一体的种族。

【人类】。

在奥斯蒙的叙述之中,斯科特听到了一个足以颠覆人类典籍中大半内容的惊人秘密——

原来那些被记载在《神说》里的段落也好、教廷的种种诗篇中的故事也罢,其中有关“神明创造人类”的部分竟然统统都是假的！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和神明创世没有半分的关联！

穿着斗篷的骨头架子双懂的表情注视着墙壁上的那枚石币,就仿佛透过它在看向更多、更多的东西。

“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种族。”

“他们的诞生不属于神明，而是属于这个世界。”

在最开始的时候，哪怕是神明也没有将这个孱弱的、微小的种族放在眼里。

他们拥有着最短暂的寿命和难以保护自己的力量，就连几乎每个异族都有的魔法天赋,在人类的身上都成了极其少见的天赋特质。

虽然人类的繁衍速度大大超过了异族本身，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没人看好这个种族的未来，可令人意外的是,人类竟然在这个并不温柔的世界上独立活了下来，甚至迅速地发展和壮大了——

为了生存，他们拥有了其他种族都不具备的剑气；寿命短暂，他们建立了学院和传承，代代共享着属于种族的知识；能力薄弱，他们便迅速扩张着种族，用比其他族群更多上数倍的人数作为底气······

不知不觉之间，人类竟是已经悄然在大陆上立稳了脚跟，哪怕那个时候的人类尚且处于弱势的地位，可是依旧引来了创世神明的注视。

神明将目光投向了人类，并且将这目光停留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人类世界关于神明慈爱的传说越渐兴盛的同时，神明也终于找到了祂苦寻已久的另一种答案。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神】这个字阻碍了眷族们的发展，那么，就让神消失吧——

斯科特沉默地听着奥斯蒙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假如、

甚至不需要说假如两个字。

只要奥斯蒙现在不是在这个独立的藏宝库中，而是在哪怕几百米之遥的魔族高台上，现在他的这句话都足够被打成背叛神明的异端。

更何况，对方真正意义上的身份甚至还是神明的祭祀。

斯科特没有去问奥斯蒙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从刚才开始，对方所讲述的东西都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亡灵族祭祀应该知道的范围，可是他甚至不需要问，就能知道这答案一定是来自于那位素未谋面的神明。

斯科特同样抬着头，和奥斯蒙一起望向那枚熟悉的神骨。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能从那涂鸦似的线条中看到更远更深刻的东西，像是一束从渺远的地方投过来的视线，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在和他遥遥相望着。

你是······为什么失败的呢？

斯科特的嘴唇开合，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神明找到了祂的答案之后，典籍中有关创世神的记载就越来越少了。而千年命题中被其他人争夺的传承道具，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出现在各族之中的。”

奥斯蒙的声音还在响着。

“大部分的人只知道它们是神明的赐福，是关爱的一种体现，却并不知道其背后的真正意义——不然，亡灵族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四种传承道具。”

传承道具？

斯科特回想起初次访问永夜之地时候的几族争执，那时候的厄难正是和僵尸对赌，代价就是他们手中各自传承道具的最终归宿。

“难道说，你们寻找传承道具的目的不仅仅是、、”斯科特霍然抬头。

奥斯蒙笑了笑：“是啊，最少巫妖不是——厄难也不是。”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吐露出了亡灵族隐瞒已久的秘密。

“这可是关系到传承和存续的最终手段，谁会不想把它掌握在自己的族内呢？只是我那个时候却忘记了，越是急躁的时候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不管究竟活了多少岁都是一样的——在这一点上，命运还是相当的公平。”

“那时候一心想要为亡灵争夺存续可能性的我根本没有想到，最开始被卷进来的反而正是亡灵。”

被废弃的神殿，被重新捡拾起来的黑暗亡灵，陷入了纷争的亡灵分族，以及因此而混淆了职权的永夜高塔······

“你之前从我这里拿走了一本笔记，对吧？”奥斯蒙忽然说道。

斯科特点点头。

“现在打开它看看吧。”对方转过头来看他。

斯科特依言将那本祭祀笔记取出，不需要细数，手指便已经娴熟地翻到了那始终不见详情的那一页。

这一次，上面的字体清晰可见。

[赞美神明的第十六次记录：]

[赞美神明的博学与睿智，赞美神明眷顾亡灵。巫妖，僵尸，吸血鬼与幽灵将永远铭记您赋予的职能。——by切里特。]

依旧是熟悉的字体和名字，依旧是熟悉的留言板的形式。

只不过，这一次那位总爱在第一条耍宝的祭祀切里特似乎终于变得正经多了，像是个真正的祭祀一样认认真真地对神明进行祷告。

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是之前少年看过的那些祷告辞藻一样，他甚至看过比这还要更华丽、更复杂、更让人眼花缭乱的版本。

可是，斯科特的视线却像是粘了胶水似的，死死地黏在那短短的两行字上无法挪动。

怎么会······

怎么会只有四个？？

他反复确认过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之后猛地抬头，接着，斯科特在奥斯蒙洞悉了一切的目光中明白了他想要质问的答案——

“没有厄难。”斯科特怔怔地说道。

“从一开始就没有。”奥斯蒙纠正说。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斯科特仿佛听到了脑海中宛如玻璃碎裂的声响，以往那些过目不忘的一幕幕、一帧帧，所有他阅读过的有关亡灵族历史的书籍，都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颜色、模糊了色彩。

有些东西被抹除，有些东西被增添，但无一例外，当认知重新回归正常的时候，斯科特再也无法从那些被他信赖的记忆里找到半分有关于“厄难”的字句！

就连那座高塔——就连永夜之地的正中央，那座属于厄难的深紫色的高塔，都好像在记忆的画片之中归于隐形似的，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它是那样突兀的一支。

——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过呢？

——之前怎么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呢？

这才是真正大型的幻觉魔法，这才是被布局了千年万年、将寿命最悠久的亡灵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超大型骗局！

原来伪神开始谋夺信仰、发展自身的基地根本就不在什么兽人族或者是魔族，而是在那从一开始就与神明最接近的亡灵族领地里！

没有人知道伪神究竟篡改和谋夺了多少故事，就像没有人知道从哪天开始，亡灵族就从四族悄然变成了五族似的。

斯科特继续向下看着，他的视线迅速掠过了中间的几行熟悉的人名和留言，放到最后一行、也就是奥斯蒙在这一页上的最后一句留言上去。

第九条：[只有四个？——by奥斯蒙。]

“那一天刚好是一千年前的今天。”斯科特听到奥斯蒙咧嘴笑道，“我意识到出现问题之后，就把兽人族的新神殿给炸了，结果他们气急败坏把我的心脏炸了。”

“嘁，我只是喝了酒之后随口一说，不会真有人傻到会把命匣放在心脏里随身带着吧？我只是年纪大了点，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了。”

他慢悠悠地说着，一点也没有在说什么要命的东西的意识。

“该说幸亏我把神殿也一起炸了吗？这才终于拿到那个东西——这些年也多亏了那块神骨往我脑子里灌了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这才没让我的本体彻底报废，勉强能派上些用场，现在它应该已经认可你了才对吧？”

“毕竟，你可是祂一直在期待的人啊。”

斯科特在奥斯蒙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所指的东西应该就是那半块随手得到的智慧之冠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又在对方的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句子。

被神明所期待着的人——

这是斯科特刚刚抵达千年的时空时，在兽人族祭祀口中所听到过的语句，而现在，它又出现在了亡灵族祭祀奥斯蒙的感慨里。

“祂究竟期待我做些什么？”

在直面一位年长且知晓内情的祭祀时，斯科特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先前说奥斯蒙知道的比对方该知道的还要多，

可是这句话同样适用在斯科特自己的身上——他知道的太多了。

伪神的存在也好，信仰谋夺的阴谋也好，创世神的谬误和计划也好，就连各个种族的优点、缺陷甚至是人类的发展真相也好，这些秘密头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够这片大陆好好震荡上一阵子了，现在却全数被摆在了少年的面前任由观瞻。

而他也同样觉得疑惑，就如同他现在所问出口的问题一样——

神明究竟期待着他做些什么？

是摧毁伪神的阴谋，还是将异族从歧路上拯救，又或者是集齐神骨召唤神龙等等等等？

可是，面对少年这样的追问，奥斯蒙却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其实并不清楚。”

不清楚？

斯科特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奥斯蒙继续说道。

“如果我是祂的话，说不定会期待你帮助亡灵好好传承下去，顺便捎带一下其他的异族也不是不可以；”

“也可能会想让你好好积蓄力量，最好能在未来也挫败伪神的卷土重来。”

“但是，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说了么，我们不是神。”

那个矮小的骨头架子忽然耸耸肩，肩膀的骨头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像是许久没有上润滑油的生锈机械。

“如果是那位神明的话，说不定只是期待你能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

“只是一个机会？”

斯科特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话，表情中夹杂着些许古怪。

他没想到自己会从奥斯蒙的口中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但毫无疑问，因为爆炸而和智慧之冠相处最久的奥斯蒙，绝对会是所有人中最了解那位神明的一个。

“是的，一个机会。”

他们两个距离那面镶嵌了石币的墙壁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它，但是他们谁也没有主动去碰。

斯科特没有，奥斯蒙也没有。

当少年偶然看向奥斯蒙的时候，才注意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朝着自己，头骨裂开的弧度像是在微笑一般。

“不管是什么时候，你依旧有足够的时间去选择。”

“你说对吗，来自异世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