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 第 397 章 信仰

看到奥斯蒙捡起小熊之后,斯科特收回了自己探出袖口的手。

他探究地看向奥斯蒙那吊儿郎当的侧脸，对方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继续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着，手里拎着的玩偶在旁边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拎着一块准备沥水的抹布。

斯科特默默地忽视了玩偶熊两只黑亮玻璃珠里投射出来的求救信号,心中已经确定了八成——

奥斯蒙是知道埃米的存在的。

不然,该用什么来解释对方临走前特意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玩偶的举动？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奥斯蒙是个见不得随手乱丢垃圾的环保爱好者吗？

那些被他打碎了一地的玻璃恐怕会哭出声吧。

但斯科特对于这个推论结果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的惊讶。

也是，就连菲尔先生变成亡灵的事情都有着奥斯蒙在背后推动的影子，后来的克劳德就更别说了——

既然提前知道了“亡灵”这样的存在，会知道埃米就藏在这小熊里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情。

想到这里，斯科特忽然对于接下来的谈话升起了更多的期待。

有了千年前真相的加持,有着神明签到系统的答疑解惑,有了系统功能的从旁辅助，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可以说比绝大部分的人还要更加清晰。

那么,他又能从奥斯蒙的身上得知些什么呢？

——

奥斯蒙带斯科特去的地方并不远,只是和刚刚的会客室相邻了一条走廊的小屋子而已。

虽然屋子的面积并不算大,但是却五脏俱全，该有的桌椅茶凳一样不少,斯科特甚至还在壁炉上面看到了一支写着“宠物毛发柔顺剂（第七代限定特供！）”的炼金药膏。

不用想,也知道这东西一定来自于这个异族聚居地之中的某位兽人。

斯科特坐下来之后便朝着奥斯蒙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向上摊开。

奥斯蒙一顿,笑着将手里的玩偶熊放回了少年的掌心。

“看样子你比本大爷想象中更适应这些迷途的灵魂存在。”

说着，他还顺手拿手指头在小熊的脑门上戳了戳。

“虽然不知道怎么多出来了一个，但这似乎是个坏孩子。刚才，是不是它故意抱着留影石摔到地上去的？”

被点出了身份的小熊也不再伪装，咕噜一下子从斯科特的手掌心上坐起身来，捂着自己被戳了的额头龇牙咧嘴。

【没礼貌的大人！】埃米气恼地抗议说,【埃米才不是什么坏孩子！】

小熊的声音稚嫩又清脆，委屈的模样让人忍不住觉得戏弄这样一个小孩子绝对是种罪大恶极的事情，可是很显然，这样的人里面并不包括一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巫妖。

哪怕听不到埃米在说些什么，奥斯蒙依然没有收手，反而还变本加厉地又捏了一把玩偶的耳朵，将小熊气的一口咬在对方指头上。

【美礼毛（没礼貌）的唔袄（巫妖）！臭烘烘的补头夹子（骨头架子）！】埃米含混地抗议道。

奥斯蒙看着那只气恼的小熊，眉头挑高了不少。

“到处乱跑的小鬼，让本大爷猜猜，如果没有斯科特你会不会在一千年前魂飞魄散？”

【哇啊啊啊！】埃米被气得哇哇直叫。

虽然隔着年纪的差距、语言的不通，甚至连物种都有着血肉和棉花的代沟，但这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在斯科特的眼皮子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少年不过是一个恍神的功夫，就已经演变成了埃米趴在奥斯蒙的脑袋上，努力地用自己的嘴巴去啃掉对方的一块头发，而巫妖也并没有什么关照幼崽的意思，抬手揪住了玩偶熊那摇摇欲坠的尾巴。

斯科特：“······”

？

说好的谈话呢？

为什么谈话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就变成了这种小学生打架的样子？

还有就是，奥斯蒙你为什么明明连埃米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能和他吵得有来有回？？

斯科特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感觉一阵头大。

他忽然有些怀念千年前分别时的那位奥斯蒙先生了——那时候的奥斯蒙看起来是那样的可靠、沉稳，知无不尽的样子多么符合童话故事中引领别人勘破迷雾的“长者”形象？

现在会变成一个和幼崽吵得难舍难分的巫妖······

这一千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才会把奥斯蒙先生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不过很快，斯科特就联想到了对方还是“小骨架”这个身份的时期。在想到小骨架都做出过怎样不靠谱的举动，包括但不限于把自己埋在土里只漏出一个脑袋的睡觉姿势、再比如那随随便便就学会了的“本大爷”的口癖等等。

······这说不定并不是因为一千年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对方简简单单的本性暴露了而已？

斯科特又沉默了一下。

虽然少年陷入了沉默，而巫妖和玩偶熊单方面吵得热火朝天，但好在，这个房间门里还是有些正常人在的。

【斯科特，将我放到桌子上去。】

菲尔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来，少年照做。

普普通通还有点脏旧的本子才一接触到桌面，就又恢复成了原来那种华丽奢华的封皮。而笔记本也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动打开，纸张哗啦啦地翻动到了某个空白的一页上面。

[奥斯蒙，那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样的不值得人信任。]

一行熟悉的字体浮现在了纸张的正上方。

奥斯蒙在看到这行正对着自己方向的字时，也停下了和小熊的幼稚游戏，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来。

“哦豁，看起来我们尊敬的传奇法师先生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

埃米似乎还在吱吱哇哇地想要做什么，但巫妖只是屈起来一根手指，

砰——

小熊被一个迎面而来的脑瓜崩弹到了沙发上去，整只熊就这样倒在柔软的坐垫上，一副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毕竟我很难想象会有人喜欢欺负幼崽——这就像是你现在吊幼崽胃口的行径一样恶劣。]

菲尔毫不在意对方阴阳怪气的称呼，继续在纸上写道。

论阴阳，还是要数这位曾经无数次在帝都宴会中舌战群儒的贵族法师最为擅长。

“这怎么能叫吊胃口呢？”奥斯蒙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了斯科特一眼，“这是在冗长铺垫前的开胃小菜。”

“在知道自己不得不说些沉重的话题之前，总要让幼崽有些心理准备才对吧？”

[感谢你慷慨的好意——如果说出这话的人不是一个叫做奥斯蒙的巫妖就更加可信了。]

“嘿，小家伙，你可是和几百年前一样不讨人喜欢。”奥斯蒙的眼角抽了抽。

或许是因为这次参战的双方都是成年人，两人之间门的交锋只持续了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门。

很快，奥斯蒙就放弃了他预想中的什么开胃小菜，转而把真正的正餐端了上来。

“既然这房间门里所有人都在，那么也方便我说明之后的情况。”

巫妖那深灰色的眸子闪了闪，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也从那张脸上褪了下去。斯科特这才第一次发现，奥斯蒙那张脸严肃起来的时候，竟然真的多了几分唯一祭祀的样子。

“刚才那些人已经把这一千年来的情况和你们说的差不多了吧？异族的准备，还有火种计划，以及这一千年来他们的行动。”

斯科特点点头，然后就听到奥斯蒙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说说我所知道的部分吧——你知道当初的我是怎样发现人类能变成亡灵、我是说，像是菲尔·托拜厄斯这样的亡灵吗？”

“我所受到的启发，来自伪神。”

巫妖的声音沉静，仿若掷地有声。

——

奥斯蒙作为活了那么多年的巫妖，其最大的底气正是来自于他那藏在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的命匣——

要知道，作为几乎永生不死的亡灵族，巫妖的弱点比其他的分族更为明显，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更为牢不可催。

只要巫妖的命匣还存在，那么哪怕是这个家伙的身体碎成了连分子都算不上的渣渣，也能够想办法重新复活并且恢复记忆，顶多耗费的时间门长了些。

它们的弱点在于命匣，可如果这个命匣藏到了一个谁也无法找到的地方呢？

那么，毫无疑问，那个巫妖将会成为比任何种族都更为长久的存在。

而奥斯蒙，作为巫妖史上唯一一个连任三届祭祀的巫妖，同样也是唯一一个察觉到神明疑点的异族，他当然比其他人更快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转移命匣！

奥斯蒙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亡灵族就能保留下最后的希望。而在可能存在第二个神明的前提下，还有哪里更适合存放他的命匣呢？

他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一个地方。

——学院塔。

这是神明赐给人类的宝物，而其特殊的性质也决定了没有人能轻易进入其中，能进入其中的幼崽也绝对不可能对他构成怎样的威胁。

更何况那地方远在人类世界，谁会想到一只巫妖的命匣会被存放在那样的地方呢？

让奥斯蒙怎么也无法想到的是，当他偷偷用祭祀的身份开了后门、潜入到学院塔里给自己挖好坟墓的时候，在命匣落入墓穴的那一刻，他得到了一则埋藏在此地许久了的神谕。

神谕，祭祀们都不会陌生的一样东西。

由神明赐下的话语，它可能是一道提示，可能是一句预言，甚至还有可能是神明的告诫或者祝福。

而不管是怎样的情况，都是必须要慎重对待的东西。

奥斯蒙在坟坑里挖出来的那道神谕，就是一则来自神明的预言。

万能的神明竟是在设立下学院塔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不知多久后的未来吗？

奥斯蒙心情复杂的解读了那道预言，然后为其中的内容瞬间门瞪大了眼睛。

预言的内容很简单。

未来，勇者，命运。

正是有着这样的预言在，奥斯蒙才能早早预见到了斯科特的出现，然后在这个自己埋下命匣的地方，有了和斯科特的第一次相见，开启了未来和过去交织的一连串的纠缠。

接着，他就拥有了一位新鲜出炉的接班人，巫妖族有了一只三十岁都还没到的幼崽。

即便是回味了许多次那最新回归的记忆，奥斯蒙依旧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无比的庆幸——

这样可爱、有趣、又似乎充满了希望的接班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而同样是因为接触到了有关命运与时间门的一系列事情，在那之后，他在学院塔中见到那位叫做菲尔·托拜厄斯的人类时，终于动了自己那从不多管闲事的恻隐之心。

这其中或许有着惜才的同情，毕竟像是菲尔这样的天赋和学识，即便是一只巫妖也会忍不住感觉惊异，甚至在接触的短短几天里奥斯蒙就不止一次设想过这样的问题——如果给这个人类像巫妖那样长久的寿命，而不是普通人那样短短的数百年，对方又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呢？

但是向菲尔伸出援手时，奥斯蒙考虑的更多的却是利用。

没有无条件的付出，所有的得到都需要用东西去交换。巫妖拥有着那样漫长的生命，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道理，于是对于自己的利用心态也相当心安理得。

勇者的成长必然需要一位导师，而在自己不能立即出现在勇者面前的时候，还有谁会比这个全大陆人类都在向往成为其弟子的法师更适合这个身份呢？

至于为什么会向对方提议立即去死并变成亡灵······

这其中固然有着奥斯蒙对菲尔交代的原因，就比如他自己这些年来也像神明一样对人类燃起了兴趣，热衷于研究他们与众不同的灵魂。

但为什么会突然关注起人类的灵魂而不是别的东西的理由，却只有奥斯蒙他自己知道，这也就是他今天特意将斯科特约见在这里、单独向对方言说的原因。

因为这个秘密·······

事关神明！

[是信仰。]奥斯蒙抬笔，在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了这样的字。

[教廷早已经接触到了禁忌的灵魂领域，根据本大爷近段时间门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触及灵魂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信仰！]

“信······”

斯科特才刚刚呢喃出一个字，就看到奥斯蒙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于是，他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下去，转而也拿起了一根羽毛笔。

[您的意思是说，这种信仰和异族的信仰不同？]

奥斯蒙摇头，写道：

[我早就说过，人类是特殊的。]

人类独立于这个世界的所有存在之外，他们弱小、平庸，寿命短暂，却也最为特殊、精彩，连灵魂都那样的鲜艳。

在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几乎由创世神创造出来的时候，人类却是自行诞生和演化，不受任何外力的操控——哪怕这力量来自于神祗。

如果不是因为人类这样独一无二的特性，异族和伪神又怎么会不约而同地将未来的主战场放在人类的世界呢？

[根据我的观察，人类的信仰并非是‘相信’那样的简单。他们今天能对神明虔诚，明天却会因为自己受到的苦难而诅咒世界，他们所信仰的，不过是他们选择去信仰的存在而已。]

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奥斯蒙表现的有些迟疑，但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他们的信仰来源于‘需要’。]

“需要吗······”斯科特重复着对方的话。

奥斯蒙说的其实并没有错。

这个世界的人类的确信仰着神明，甚至会在神殿招人的时候将自己的孩子入选视作极其幸运的好事，许多人哪怕是在吃饭前后也会双手合十，感谢神明的慷慨。

而在遇到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时，“神明在上！”更是成了大家都习以为常的口头禅。

在这之前斯科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哪怕是在他穿越来异世界前的前世，在那个充满了高科技和科幻色彩的时代中，人类对各路神仙的信仰模式也和这个没什么差别。

但对比起异族那边的信仰时，斯科特终于找到了人类这边的“不纯粹”之处。

异族甚至可以为了信仰而背叛全族，黑化也好，膜拜也罢，狂热到无以复加也是一种信仰的体现。

但是在人类的世界呢？

他们信仰神，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神。

就连那因为信仰而存在的所谓“圣力”，也未尝不能视作一种用信仰来交换力量的“等价交换”。

换到现代世界，那就成了“如果向a许愿没能实现，那就换个神仙拜拜”这样简单的句子。

最明显也是最直观的例子——

你看那些教廷的神官甚至是圣徒们，

他们无疑是信仰神明的那一批人里面地位最高的，但你有在他们的争权夺势和利益纠纷中看到多少对神明的虔诚信仰？

斯科特微微一沉默，对于他们人类这样神奇的本性而表达了象征性的惊奇。

对于奥斯蒙这个实打实的异世界本地人来说，这种情景就成了让人费解的存在。

【呵。】菲尔发出了一声冷然的嗤笑声，充分表达了他对所谓信仰的不屑，【如果真有什么能让我信仰的东西的话，那一定会是永无止境的知识。】

【别那样说，菲尔。】克劳德在旁边劝道。

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是作为骑士的他曾经也是将信仰写进骑士精神的人员之一，听到这样的结论时，他的表情一时间门也是相当复杂。

就连刚才还晕晕乎乎的小熊埃米也坐在了旁边，一张软乎乎的熊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来。

奥斯蒙瞥了一眼埃米的动向，以及那无端发出哗啦啦声音的笔记本，然后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继续写道：

[估计伪神也发现了这种情况，这才有了他们对于灵魂领域的研究。你可以发现，出现在东厄城边防线的黑暗亡灵和千年前相比起来，他们的头骨中多了更灵动的灵魂火焰。]

斯科特点点头。

这也是他发现了的事情。千年前的黑暗亡灵在他看来是那样的迟缓、愚钝，如果不是伪神施加的污染过于棘手，单凭它们的作战能力是很难再魔族的继承仪式上搅出什么水花来的，更别说是彻底摧毁了。

原来在这一千年里，教廷竟是从灵魂下手去提升有关黑暗亡灵的特性。

灵魂······灵魂······

斯科特忽然想到什么，在笔记本上抬笔写道——

[这会是伪神针对人类的新‘污染’方式吗？]

奥斯蒙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羽毛笔在这句话后面重重地画了个圈。

[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头绪，但从情报上来看，的确如此。]

情报？

斯科特注意到了奥斯蒙几次三番提到过的词语。

对方早就注意到了教廷对灵魂感兴趣的事情，甚至还从其中得到了人为制造“人类亡灵”的启发，但却是近段时间门才将灵魂和信仰联系到一起去的。

听对方的意思，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那所谓的“情报”。

想来，这应该是奥斯蒙在这一千年来自己在人类世界布下的信息渠道吧？

就连这些青年异族都能在短时间门内建立起黑街这样的势力，奥斯蒙这样活的又久、行动的又早、心肠又黑（来自菲尔补充）的巫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情报来源也不稀奇。

想到这里，斯科特又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去。

说一千道一万，别管那些热衷于邀请他去宴会的贵族们怀着怎样的心思，也别管圣徒的敌对和暗中可能存在的偷袭黑手，

想要安安静静地在异世界中生活下去，他最大的敌人无疑来自于高天之上，也就是神明记忆中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对方真正的目的，那就要想办法破坏掉才行——

斯科特可不愿意去想象，如果人类真的被伪神的手段得逞了，对方的实力究竟会有怎样大的提升。

现在伪神还碍于某些制约不能直接动手，可在那之后呢？

所有阻碍他求生的因素都应该被消除才对。

可是，如果想要弄清楚伪神究竟打算怎样从灵魂方面动手的话，就必须要接触黑暗亡灵甚至是制造它们的教廷。

斯科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这片属于帝都、同样也是全大陆最中心、最为安宁的土地。

他该怎样做，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