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第 427 章 如你所愿

无论是谁的······牺牲？

埃米怔在了原地。

自从有了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充斥在他的生活中的，从来都是“你理应”“你必须”“为了······”“你的责任是······”之类的句子。

而现在，斯科特却在面临绝对的生死危机之时,用这样平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没有人的牺牲是必须的？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他难道就······不怕死吗？？

埃米想要把这句话问出口，可是他半个字也没能发出声来。

因为,本就能看穿灵魂的圣子比谁都要更清楚这个答案。

斯科特想要活下去,他想要活下去的信念就闪烁在灵魂的最深处,在那里熠熠生辉——无论是谁看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就能感受到他在活着的热烈。

而这也正是埃米最初被斯科特所吸引的原因——

一心等死的他只有在遇到这样对生命充满了信念的人时，才会愿意耽误宝贵的求死时间去帮他引路,

甚至,会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可既然斯科特从来都是那样的珍惜活着的机会,现在又为什么会放弃唯一一条求生的可能性,甚至正面和一只九级领主对上呢？

埃米想，或许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是斯科特啊。

小熊的身体骤然放松，整个玩偶都软绵绵地靠在了少年的脊背上，随着身体的放松,它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的坚定了。

【斯科特，我想那么做。】

【——我想要救你！】

在喊出这句话以后，埃米生怕斯科特又反悔似的，飞快地将他准备好的解决方案全都说了出来。

【只要把我丢进那只怪物的眼眶里,我就能在短时间内取代它新生的灵魂！这不是牺牲，斯科特,这是为我先前的隐瞒和错误来赎罪——你决不能在这里出事，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男孩颤抖的声音如实地传递到了少年的耳中，

听着埃米的话,斯科特那残留着血迹的唇角终于缓缓上扬，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我不需要你为此赎罪，埃米。]

所有的隐瞒归根到底都是不够信任，因为在隐瞒的背后往往牵连着“担忧”“恐惧”“怀疑”“假设”等等并不美妙的名词，短时间内或许看不出什么，但久而久之，它就会成为关系之中被深深埋藏的隐患。

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责任并不全在于埃米，没能早日看穿这种隐患、没有及时解决它的斯科特认为自己同样需要对此负责。

在问题出现之后，追究谁的责任更大并不是斯科特的性格，他的视线从来都是放在眼前——

少年打开了自己的技能面板，重新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上面的技能介绍。

斯科特将玩偶从兜帽中拿出来，一双灰色的眸子向上抬起，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蓄势待发的怪物。

[埃米，你能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

男孩的声音回答的毫不犹豫。

[我会把你送到它的身体里去，但我决不会让你迎来那无谓的牺牲。]

少年的承诺掷地有声，深深印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轰隆隆！”

怪物领主此时早已经酝酿好了充满了恶意的一击，巨大的光柱从它的口中激射而出，泛着让人一看就心觉不妙的黑紫色光芒。

这光芒瞬间充斥了整栋建筑物，将少年、将领域、将直播间中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变成了同样的光亮。

[这是什么？]

[该死的，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为什么怪物突然变得那么强了？]

[难道它真的是高等级的怪物······这孩子该不会······]

[守卫军到底在干什么？？]

[别急，守卫军的长官们已经派人专程赶往营地旧址了，只要斯科特能撑到那个时候，那些高级法师一定有办法把他从里面救出来！]

[可问题是他得撑到那时候才行！别说这个孩子了，换你去你能坚持到救援吗！]

[······]

弹幕飞快地在屏幕上闪过，有祈祷，有焦急，有责难，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怀抱着悲观的态度去看待这件事。

因为当怪物的真正等级被确认的那一刻开始，事情的结局几乎就已经注定了——

一个还没成年的幼崽去应对一只九级的怪物？还能在它的手中成功存活下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的假设，就连他们现在唯一的期待也不过是斯科特能够多坚持一会儿、再多坚持一会儿，坚持到守卫军的人赶到的时候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即便这生机也十分渺茫，但这段时间因为少年的表现而喜欢上他的人却都怀抱着最后的期待。

可是，这些期待全都在这盈满了整个直播间的光柱中全部落空了——

这样大范围的攻击，还是在被限制了活动的“领域”里面，斯科特要怎么从这种攻击下逃脱过去？

就在其他人呼吸停滞、心中悲凉之感油然而生的时候，有经验了的观众却又一次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直播好像并没有关闭！]

像是看到了这句话似的，直播间的视角骤然一变，来自命题钟那不知道位于何方的镜头也猛地切换到了距离斯科特最近的位置上。

刚才还在喷涌的弹幕忽然就停止了，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这是哪里？

等一下，这地方难道是······？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情况进行着，斯科特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怪物施展这大范围的湮灭魔法之时，斯科特的心中早就提前猜到了它的打算，并且在埃米的启发下想到了应对的策略。

要知道被激怒的怪物是没有什么节省力气的理性可言的，哪怕它现在可能已经有了新诞生的“灵魂”，但当它想要杀死一个胆敢挑衅自己的虫子时，一定会选择用这种让人逃无可逃的魔法——尤其是在它有着封锁领域的能力的前提下。

而这时候，想要躲避这种大面积的袭击，最安全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了——

如果直播能全程追踪的话，就能看到斯科特在光柱喷射而出的时候就已经一跃而起，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最高，然后像轻盈的鸟兽一样在怪物那由骨头组成的身体上飞快奔跑。

他的身后仿佛出现了翅膀的虚影，紧接着，少年已经从地面飞跃到了人力几乎无法企及的高空，精准而迅疾地朝着怪物那两只诡异的眼洞而去！

下一秒，少年本人竟是选择直接躲藏进了怪物的眼眶里面，看着外面黑紫色的不详魔法剧烈地震荡在整片领域之中！

轰隆隆，轰隆隆。

残酷的魔法没有打算给所有的生物留下任何生机，以席卷一切的气势将附近的一切都摧毁殆尽！

围墙，楼梯，石块，苔藓······

就连刚才被斯科特劈砍下来的残渣骨片们，竟然也都在这诡异的魔法攻击中化为灰烬，连个碎片都没能留下来。

最危险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是再怎么疯狂的怪物，也不会疯狂到连自己的体内都一并毁灭的程度。

躲过了一劫之后，斯科特也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因为他感觉到怪物的“目光”竟是已经反向穿过了它自己的身体，重新凝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他躲藏的地方，那具在半空盘旋着的婴孩尸骨咕噜噜地，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成了残影的地步，仅看着就让人不自觉的产生眩晕的感觉——

有魔法的风暴缓缓酝酿在了这种残影之中。

[埃米。]

见到这样的场景后，斯科特谓然一叹。

【我在。】

男孩的声音从斯科特的脑海中响起。

少年将手伸向自己的兜帽，然后将那只破旧但整洁的玩偶从里面拿了出来。

小熊黑亮亮的眼睛凝视着旁边那旋转的“眼珠”，表情仿佛和身后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话语，可是两个人都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给出的承诺。

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在直播间的众人才刚刚看清楚斯科特周围的情景之时，少年就已经将手里的小熊朝着头骨的最深处投掷而去！

喀拉——

刚才还在疾速旋转的眼珠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阻碍了一样。

它艰难地想要继续转动，可却只能做到左右摇摆——像是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在相互博弈一般，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向右转。

在这样的僵持之下，别说是攻击了，就连刚才就要酝酿出来的雷霆似的魔法都已经消散在了半途之中。

【斯科特我做到￥，快······】

少年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他的神色骤然一厉，手中的长剑已经狠狠刺破了自己的手臂，大量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洒在附近的白骨之上！

这里是怪物的眼眶，是它的“头骨”，哪怕是由无数的骸骨组成，也同样是怪物重要的“一部分”。

[埃米。]

[回应我，埃米。]

斯科特呢喃着埃米的名字，而下一秒，随着面板上某项技能的发动，大量的魔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疯狂地从少年的体内向外涌出，仿佛没有极限到要将他整个抽空一般！

在只有他才能看到的虚空里，技能的详细介绍还在微微闪烁着光芒——

【技能：灵魂契约】

【技能描述：能够和独特的灵魂签订下的特殊契约。你需要一个伙伴，一个盟友，或者一个永不背叛的亲近者吗？也许你应该试试这个。】

【技能效果：消耗灵魂魔力，与灵魂签订契约。】

【契约要求：1施术者双方要求100的信任度；

2施术者双方拥有合格的灵魂强度；

3施术者双方都拥有足够迫切的愿望；

4被施术者有着合格的媒介。

以上条件均需满足，否则会引起严重反噬。】

信任，

斯科特倾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卡了带的录音机一样，埃米的声音掺杂在一堆听不懂的杂音中传来，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请求着死亡。

灵魂，

如果有人能从外面观看的话，就能看到这只庞大又可怕的怪物正僵硬地立在原地，善意和恶意，杀机和保护，欲望和理智······数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同时充斥在这个家伙的身上。

媒介，

斯科特的鲜血一寸寸浸染了脚下的白骨，与此同时，他隐隐地感受到了什么脆弱的联系伴随着血液和魔力的传输在不断增强。

最后是······

愿望。

[埃米，你希望我怎么做？]

斯科特忍受着失血和魔力枯竭的痛苦，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但他仿佛感受不到这种仿佛将人抽干了的痛苦一般，表情依旧是平静无比。

【斯科特≈不要······】

【停下￥】

少年的脸色因为脱力和失血而变得惨白，然后这种白色逐渐像灰白靠近。

哪怕听不清，斯科特也知道埃米在说些什么，

他在让自己停下来。

哪怕是系统给予的技能，那契约同样是需要代价的——

此前契约克劳德和菲尔的时候，斯科特几乎消耗了他身边的所有元素宝石，更是每次都脱力到要恢复许久。

而在面对一个九级的亡灵领主之时，哪怕是埃米暂时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以斯科特现在的力量也远远做不到这点。

更何况这里有那么多具尸骨，甚至还有一个即将诞生的灵魂意识······

埃米正是因为猜到了斯科特的打算才会如此焦急，因为再这样下去结果只能是斯科特被这契约的代价抽干而死！

[埃米，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斯科特的声音就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你说过，你相信我。]

【······】

那断断续续的杂音突然和埃米的声音一同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了男孩几乎要破音的呐喊——

【我想要留在斯科特的身边！我想要好好生活！】

斯科特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骤然恢复了血色。

久未开启的力量等级奖励刷新了少年身上的所有状态，气血和力量一并充盈满了他的全身。

干涸了的伤口重新向下滴落着血红的液体，断流的魔力继续疯狂地建立着此前未能完成的联系。

而这依旧不够，斯科特看向虚空中的技能面板，进行了一个堪称疯狂的举动——

【技能（+）：《宣誓契约》】

【技能效果：消耗灵魂魔力，与他人签订契约。】

【契约要求：1施术者双方要求80以上的信任度；

2施术者双方拥有合适的灵魂强度；

3被施术者有着来自于本体的媒介。】

在技能启动的一瞬间，斯科特能够感受到，原本只延伸向了埃米的联系忽然又多出了不知道多少条，密密麻麻地分散在了自己的周围。

少年绷直的身躯忽然像是断裂的弓一般倒了下去，整个人毫无生气地卧倒在地。

咔嚓——

是什么东西碎裂掉的声音。

【斯科特！】

【斯科特！！】

【斯科特，你怎么了！！】

三道来自亡灵的声音同时响起，尤其以最后那道男孩的声音最为凄厉，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声来似的。

而他真的哭出了声，哇哇大哭的嚎啕声音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像个从来都没有放肆哭过的孩子。

【斯科特，我不想要待在你身边了，你不要死！】

埃米只顾着在精神海中哭泣，却没发现少年搭在地面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哭什么哭，已经结束了。]

斯科特的声音在所有人又惊又喜的情绪中，虚弱地响起在了他们耳边。

斯科特感受着自己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烈疼痛，连带着精神海都被抽干了的干涸之感，仿佛多呼吸一下就会因为动作过大而死亡似的。

他就像是刚死过一遍的人——他也的确是刚死过一遍。

在虚空中，某个曾经救过他一命的技能已经重新进入了cd。

【叮，抵挡任意强度攻击成功。】

【永恒之臂唯一技能‘永恒防御’已消耗，冷却时间：29天23小时。】

[你的愿望······]

斯科特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同样感受了一遍和那濒死的感觉一并传来的，数道新建立的稳固联系。

[埃米，你的愿望——将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