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 ? 十五

电梯门打开，莫西抬头看见门框上写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大字——“重症监护室”。他推开门走进去，这儿比人来人往的妇产科安静多了，ICU的病人都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家属们一律面色沉重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般。最里面的座位上有两个人俯首坐着，其中一个人应该是肖俊，另外一个人，像极了裴昊。

“姐夫。” 莫西喊了一声。

椅子上的两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肖俊旁边那个人，真的是裴昊！

莫西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难受。即便是已经分手两年多了，他还是无法把这个人从他心中完全抹去，现在看到他心中还是难免会有起伏。

只见肖俊面目犁黑，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而裴昊面色凝重，看到他的时候眼里才闪了一下光。

他也顾不上问裴昊为什么会在这里了，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他姐重要。

“你怎么来了？”肖俊有些吃惊，昨天在电话里莫西没说要回来。

莫西没回答肖俊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他和裴昊身边，紧紧抿着唇，心急如焚地问道：“我姐怎么样了？”

“抢救了一晚上，目前还在昏迷中。”肖俊心里没底，眼里尽是焦虑。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莫西解释，说她姐昨天失血到休克还是说昨天夜里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他觉得任何一点说出来莫西都接受不了。

从莫西进门开始裴昊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半年不见，莫西比以前瘦了不少，脸颊上那一点婴儿肥都没了，估计是一边工作一边上学累的。裴昊心里像被小虫啃食一样又痒又痛，他想把人揉在怀里。

他拉着莫西坐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说：“都没吃饭吧，我订几份午餐。”

肖俊摇摇头：“我不饿，不用管我。“

莫西转头和裴昊相互对视了一会，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会在这。裴昊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你姐夫打电话给我借钱，所以我就来了。”

莫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再看看肖俊，最后垂下头什么都没说。如果裴昊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质问他就是给肖俊难堪。他姐出事的时候，他和他爸都不在，也拿不出什么钱，肖俊家里莫西也是知道的，两位老人都是普通劳务工作者，存了一辈子的积蓄都给肖俊买房付首付了。估计他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到找裴昊借钱。

而且莫西再望过去，裴昊和肖俊眼里都是红血丝，估计昨天一晚上也没睡觉，现在问这么多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还不如安安静静的等着。

才坐下没多久，忽然ICU的门就开了，一个护士飞快地出来，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上去问点什么护士就去了另外一个房间，然后拿着一些药物又跑进了病房。莫西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医生急切的声音：“加血加血！”

莫西心里突突地跳，他紧握着双手，手心全是汗。裴昊用掌心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过了没几分钟，一个护士小跑到了他们身边，喘着气说：“这是莫姿的病危通知书，麻烦家属签个字。”肖俊先是一怔，再颤抖着双手拿起那张纸，一边流泪一边签字，这已经是今天以来的第三张了。他这个人不爱哭，几年哭一次，但从昨天开始，他几乎快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干了。

莫西在飞机上就一直忍着，忍了十多个小时，看到病危通知书上那几行字的一瞬间，突然就崩不住了，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他想不通，前几天还好好和他打电话的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就病危了呢？

怕影响到肖俊的情绪，他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敢默默抽泣，肩膀微微颤栗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他的世界灰暗了，如果他姐不在了，那么他孤零零一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脑子里无比混乱，心脏抽着抽着的疼，突然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他拥入怀中，无比熟悉的味道围绕在他周身，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好像忽然惊醒了一般，在体内张开嘴使劲吸入这个人的气息——那些他以为早已经消逝的依恋感，在这一瞬间纷纷苏醒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挣脱这个怀抱——他怎么可以容忍自己好不容易压抑了两年多的情感就这么骤然复苏？可是那个人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抱得更紧了，还把下巴贴在他的头顶上，深深吮/吸着他的味道。莫西挣扎无果，也就随他去了，他现在心乱如麻，哪有心情管这么多。

“难受就哭出来，”裴昊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轻言细语道，“哭出来会好受点。”

可能是憋了太久，也可能是被裴昊的话鼓动了，莫西一大口咬住裴昊的肩膀低声呜咽起来，心中的烦躁和不安也随着眼泪一同哗哗发泄了出来。

这一口咬下去，莫西才感受到裴昊比以前消瘦了好多，他今天穿的恰好是莫西给他买的衣服，那时候穿正合适，现在竟然空了好多。他出国的这些日子，裴昊又经历了什么呢？

待怀中的人情绪稳定了下来，裴昊才松开了双手。他低下头看着满脸泪痕的莫西，胸口闷闷的，心疼。他知道对于小西来说他姐有多重要，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牵挂。如果莫姿不好了，那么小西也绝对不会好。所以他才马不停蹄地跑来医院，倾力帮助。

当年小西妈妈过世时他那副心如死灰萎靡不振的样子，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裴昊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眼神镇定：“振作点，你姐姐的孩子生下来了，你姐也还有希望活下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孩子？”莫西迷茫的双眼终于有了点神，“孩子生下来了？”

“对，很健康很可爱，”裴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会儿我带你去看你侄女。”

“好。”莫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使劲点头。

正好这时候，外卖送来了。裴昊把饭盒打开摆好，叫两人吃饭。

“我没胃口。”莫西和肖俊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当然知道他们没胃口，可是守病床也是个体力活，眼看莫姿这边也不是几个小时能完事的，如果他们不吃点东西，身体很快就会吃不消。

”姐夫，吃一点，“裴昊把饭盒递给肖俊，郑重其事道，”万一一会儿姐这边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要有体力。“

肖俊一听觉得也有道理，接过饭盒当成做任务一样扒了起来。

”你，”裴昊看了一眼莫西，眼神温柔，道，“我喂你。”

反正那年莫西母亲过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勺一勺哄着他吃饭的，他习惯了。

裴昊拿着勺子盛了一点，喂到莫西的嘴边。莫西深思散乱，猝然间有种那一年的时空和今时今日的时空重合了的错觉，而裴昊都在扮演着他男朋友的角色，费尽心思要他吃点东西。

他差点就恍惚着张开嘴让他喂了，但是内心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声音，你们已经分手了。莫西这才别扭的转过头，自己拿过勺子，说：“我自己来。”

裴昊也没和他争论，反正目的就是让他吃东西，谁喂都行。

好说歹说，肖俊和莫西总算是把点来的饭吃了个三分之二，裴昊也稍微放心些了。

中午的时候，肖俊的父母来了，两个老人本来今天是计划去农场里玩一天的，没想到昨天夜里突然听说儿媳生产大出血，今天大清早从县里倒了几班车才赶来的。肖阿姨手上拿着一篮鸡蛋和一些新鲜食材，本来是准备熬汤等莫姿醒来喝的。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后，忧心忡忡地在医院走廊里边走边叹气：“小姿这么好的女孩儿，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啊。”

肖叔叔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冷冷回了她一句：“这个时候不要念念叨叨了，念得大家心里都烦。”

肖阿姨不服气：“我是担心小姿啊，你不知道女人生产有多辛苦……”

看着爸妈就要吵起来了，肖俊赶紧打断他们：“别吵了，这里需要安静，我带你们去看孩子吧。”

从孩子生下来到现在，他只在最开始匆匆看了一眼，之后就一直守在病房门口，没离开过。

裴昊也冲他们点点头，说：“我和小西在这里，你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