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床铺很舒服，被褥是晒过的，然而一向不认床的林宇还是辗转反侧了大半夜。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细节侵袭了脑海，眼前不停浮现少年时期寡言少语的韩邵晨。总是很专注听他讲话，在他笑得前仰后合时，有些困惑的看着他，回想得最多的是少年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说要给他写信的样子。

林宇坐起身，侧耳倾听，卧室外静悄悄的，韩邵晨也许已经睡着了，他很想去问问韩邵晨那时候是不是去找他了，却不敢开口。

然而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除了他没有其他朋友的韩邵晨，还能去找谁呢？他悄无声息的失联，只有他家小区邮箱地址的韩邵晨，又能怎么找他呢？

想到韩静说的晒伤和冻伤，这个傻子究竟等了他多少次，等了多久？胸口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愧疚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非常心疼，就连他之前提分手时，看到前男友的眼泪时也比不上的心疼。却更加不敢多想韩邵晨这些举动背后的意义，毕竟对他来说，唯一的朋友也许会值得这么做的，而不是因为有什么别的感情。

尽管不敢多想，眼前却出现了晚上韩邵晨看他的那一眼，依旧黑亮的眼睛中仿佛有个漩涡，让他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林宇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脑袋有些昏沉，听到外面依稀传来说话做饭的声音，连忙爬了起来。

狠狠揉了两把脸，林宇走出去用精神抖擞的声音说：“阿姨早啊，邵晨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叫我？”

“周末嘛，睡到自然醒就好，又没什么事。”韩静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微笑着问，“小林睡得好不好？”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空气中漂浮着煎蛋特有的香味，温馨的气氛，体贴的问话让林宇呆滞了片刻，这才回答：“很好，被褥特别舒服，阿姨是不是才晒过？”

“嗯，舒服就好。”韩静招呼着，“快洗漱一下来吃早饭了。”

“好，邵晨呢？”林宇顺口问了句。

“他在厨房帮我煎最后一个蛋，马上就好。”韩静边说边扭身进了厨房。

林宇看看已经收拾干净的沙发，不知韩邵晨多早起来的，对自己的表现有些汗颜，连忙进了卫生间快速洗漱。

昨晚的尴尬气氛一夜之间似乎蒸发掉了，韩静温和热情的态度让林宇放松了一些，韩邵晨一贯的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他的想法，林宇尽量自然地吃完早饭，又闲聊了一会儿，韩静提议道：“你们出去转转吧，小林这么久没回来也想看看有什么变化吧？我下午要去福利院帮忙，你们玩到晚上回来也行，咱们出去吃饭。”

韩邵晨点点头，起身就去拿车钥匙。

林宇好奇道：“福利院？”

韩静回答：“我是做心理咨询的，同时也会兼职一些少年儿童心理辅导的工作，福利院里很多孩子受过心理创伤，我周末会去做做义工，帮助这些孩子。”

林宇感慨道：“阿姨真了不起，您是学心理学的啊？”

“我是学美术的。”韩静摇头，“大学是艺术生。”

林宇吃惊道：“那后来怎么学心理了？”

韩静笑笑：“自学的，学了很久才有空考证做专业的心理咨询。”

“跨界成才更了不起了，您为什么想学心理学呢？”林宇止不住好奇。

韩静看看拿着车钥匙走过来的韩邵晨，“这个嘛，邵晨有空的话让他跟你说说我为什么学心理学，不过如果他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林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韩邵晨，有些纳闷，却还是很认真的答应了，韩邵晨似乎也听到了韩静最后一句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和韩静道别后，两人默契地确认了第一个目的地，他们的高中母校。林宇足足十年没回来过，眼前到处是他没见过的建筑，靠在椅背上有些恍惚的看着前面，到了学校附近忽然直起身：“那家星巴克还在吗？”

“在。学校附近有三家店没有变，就有星巴克。”韩邵晨肯定。

“你这么清楚，经常路过这边吗？”

“偶尔。”

韩邵晨在路边找到停车位，熟练地靠边停车，“你想先去学校转转，还是去星巴克坐一会儿？”

“先去学校吧。”

韩邵晨点头，两人并肩向学校走去。

“我怎么感觉很熟悉？”林宇看看路边新新旧旧的店铺，“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梦里见过。”

“这条路我们走过很多遍了。”韩邵晨不是很理解林宇的感觉。

“是啊。”林宇感慨，眼看着走近校园，忽然伸手一指，“那是天文台吗？我们以前给学校提议了好多遍，都没成功，这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我毕业之后第二年。”韩邵晨回答得一点没有迟疑。

林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

“又盖起来一座楼啊。”林宇站在栏杆外向里看，曾经熟悉的校园有些陌生，原来的教学楼翻新了，旁边又出现了一栋新建筑，“那里以前好像是篮球场。”

“嗯。”韩邵晨站在他旁边一起向里看。

“那学生们去哪打篮球？”林宇问。

“后面的操场旁边拓宽了一部分，从外面可以看到。”

“进不去，那就溜一圈。”林宇拽了下韩邵晨手腕，示意他这边走。

韩邵晨低头看看握紧自己的修长手指，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用力地方向走了过去，没几步林宇就松开了，他看见了高中时期的老师。

“王老师？”林宇上前两步大声招呼。

韩邵晨也看到了，观察了下似乎是那个曾经在图书馆值过班的王老师，没教过他，不知道具体负责什么的。

“哎？”两鬓微白的女教师停下脚步，仔细看看面前的青年，没几眼就想起来了，毕竟这种长相的学生还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林宇吗？”

“是我，王老师，好久不见了，您这是——”林宇迟疑着问道。

“我过来加班备备课，没想到还能遇见你。”王老师满脸惊喜，又看向他旁边，“这是——有点眼熟？”

“哦，这是我高中的师弟，您在图书馆也见过几次的。”林宇拍拍韩邵晨的肩膀，“只是这小子不太爱说话，您可能印象不深。”

“还是有印象的，我值班那几次，经常看到他来图书馆，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们这是想回母校看看吗？”王老师问。

“是啊，不过周末不开门，我们进不去，就想在周围转转。”

“这样啊，来吧，我带你们进去，都是好孩子，想回母校转转有什么问题。”王老师和门房打了声招呼，直接带着两人走进高中校园，“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过去的痕迹，学校范围也没有变化，就是里面翻新了。你们先转转，我现在的办公室在新楼204，有空过来坐坐，说会话。”

“好咧，谢谢王老师。”林宇感激道，“我们临走前会过去看您的。”

韩邵晨也说了句谢谢，王老师微笑着摆摆手离去。

林宇看看韩邵晨，“还记得这位老师不？”

韩邵晨点头，“教过你吗？”

“教过我三年的数学。”林宇边说边走，“很认真负责，真幸运能遇到认识的老师可以进来。”

两人在校园里慢慢走了一圈，到处都有他们的回忆，尽管他们只有半年的相处时间，却在十年之后还记得每个角落。

“那次打完球，我们在操场旁边休息的时候，高杰讲了笑话，大家都笑得肚子疼，就你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看到你那样子笑得止都止不住。你从小笑点就超高的，我都不记得你什么时候笑过，反倒是现在还能偶尔看到你微笑一下。”林宇有些困惑地回想着。

韩邵晨平静地说：“我不是笑点高，我是不大懂你们在笑什么。”

“大概是你太认真吧，不怎么爱联想。”林宇思索了下，“有些笑话需要发散思维，脑洞开很大才行，你确实不是这一挂的。不过你现在进步很多啊，话可比高中的时候多多了，工作也很出色。”

“不出色，我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而已。”韩邵晨摇头，“工作中很多问题需要解释清楚才行，不得不多说，我也是慢慢才学会的。”

“至于日常对话，我还是不大擅长。”韩邵晨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几乎没有语速快的时候，似乎总是在边想边说，一般人可以毫不费力说出一大串废话，而他却好像每个字都经过认真思考过。

林宇从认识韩邵晨起就接受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以为他就是这样慢性子的人，可是最近在工作中接触下来，发现他分析问题或者打字写邮件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

此时走在静谧的校园中，两人边走边聊，林宇安下心回忆慢慢想起来这些细节，才觉得韩邵晨的这种表现有些奇特，不过也许是因为他对有把握的事情比较自信，而工作恰好是他能处理好的事情，所以才能做得很顺畅吧。反倒是日常对话对他来说有点困难，想到这里，林宇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很适合当一个程序员呢，不过这样的话，你不太容易爬到管理层，我看你八成是要走技术线，冲技术大牛这个级别奋斗了，那也不错。”

韩邵晨看了他一眼，“我只想做好工作，正常生活而已，这些事情我没有想过。”

“正常生活？”林宇有些惊讶，“这是你的人生目标？”

韩邵晨愣了下，“不可以吗？”

曾经的年级第一，人生目标居然是正常生活，这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到吧？总觉得哪里不对，林宇想了想，小心地问：“你以前的生活哪里不正常吗？”

韩邵晨停了下来，林宇见状停下脚步，看他面色有些迟疑，连忙道：“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美国小孩儿的梦想还是当农民呢。正常生活听起来有些奇怪，其实仔细想想也挺好啊。”

林宇有些紧张的神色让韩邵晨突然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其实也没有隐瞒自己情况的打算，只是一直没机会去说。正好林宇早上还好奇韩静怎么会自学心理学，干脆就说说吧，林宇不也让他知道了自己的性向吗？

“是挺不正常的，但是说来话长。”韩邵晨看看表，“快中午了，先去找王老师，然后吃个饭再细说。”

林宇好奇心被极大地勾起，去找王老师的路上拼命回想高中时期韩邵晨的表现，可是除了寡言少语不爱笑之外，真的没什么不正常啊。

虽然着急，但是面对高中时期尊敬的老师还是不能随便应付，认真回答了王老师的问题，说了说自己出国后的经历，目前所在公司，并没有提具体职位，叙旧而已，这些就没必要细讲了。

林宇临走前礼貌性的邀请王老师和他们一起吃午饭，但是王老师想尽快备完课赶回家便客气拒绝了。

之后两人在附近的小饭馆对付了一顿，吃完饭林宇问：“去哪里聊聊，还是星巴克怎么样？”

韩邵晨没有反对。

两人随便点了两杯饮料，找了个熟悉的角落坐下来，韩邵晨慢吞吞地拆着吸管，眼神有些凝重，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该怎么说出口。

林宇看出来他的犹豫，笑笑安抚道：“晨儿，跟哥有啥话不能说的，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听，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强迫你说啊，不用为难的。”

韩邵晨抬头看着林宇，这个对他总是很包容的人，应该不会对他的病很反感吧？面对林宇温和的视线，韩邵晨脱口而出：“你有没有发现我很少和人有目光接触？”

“啊？没有啊。”林宇对韩邵晨经常直视过来的目光很熟悉，一时之间压根不觉得有他说的这种情况。

韩邵晨摇摇头，“我从小到大，只敢和两个人经常有目光接触，就是我妈和你。”

林宇仔细回想了下，高中时期的事情，韩邵晨和别人的接触确实没有印象了，就最近工作上偶尔看到的时候，韩邵晨不是指着电脑屏幕，就是对着设备和人说话，乍看之下也没什么异常，可是私下里和谭明明交流的时候，好像确实没有对视过。

谭明明正视韩邵晨的时候不少，但是韩邵晨从没有回视过。林宇摸摸下巴，感觉出一丝不协调，“好像很内向的人也会这样吧？”

韩邵晨似乎笑了一下，“那你小时候会因为等电梯时，有人站在你面前挡住了电梯门，而发疯大叫拳打脚踢吗？”

“啥？”林宇这次真愣了，这得是多熊的孩子才会这么干，可是看韩静那么和蔼可亲的样子，怎么也养不出来这种熊孩子吧。而且韩邵晨都是面无表情的，哪里有会发疯的样子？

“我在七岁之前都这样。三岁还不会走路，四岁之前只肯吃土豆豆腐山药这类可以切成白色小方块的食物。我没有任何幽默感，体会不到对话或者事物的可笑之处，只能从日积月累的接触和学习里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但是总把握不好要笑的时候，干脆就不笑了。我不会处理很多日常对话，需要我妈教我怎么应对，慢慢才能像正常人一样和人接触，但也仅仅只能是像，而不是真正的正常人。”韩邵晨用他一贯的语速说出这些令林宇吃惊的内容，最后长吐了一口气，“而这些仅仅是我所有异常当中的一部分而已，我想过正常生活，这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

“你这是——”林宇皱着眉头不知该怎么说。

“自闭症。”韩邵晨缓缓地说，“万幸我的智商还算正常，以及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引导我，让我的症状越来越轻，直到我足够大，理智足够控制我这些异常不要被人发现。”

“我真的没有看出来。”林宇忽然觉得心头酸涩，这个目光清澈直视着自己的青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坐在这里说出这么多话，“你真了不起，你的妈妈也真了不起。”这真是语言无法表达的敬佩，这对母子一直以来是多么的不容易，那个家庭如今是那么的温馨，韩静那温柔笑容的背后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艰难的挣扎。

“我的妈妈才是真的了不起。等我长大了自己也看了不少书，才明白我妈为了我做了多少事情，让我能状似自然的上学工作。”韩邵晨忽然问了句，“你不会讨厌我吧，我其实一直都有病。”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林宇着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连忙补充，“我太佩服你们了，真庆幸我能认识你们母子俩。”

“谢谢。”韩邵晨低头搅了搅饮料，接着说，“其实高中那次，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可能又会发疯一次了，我很感激你。在那之后我再没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为了让我的情绪少出现波动，我都尽量避免和人接触。高考时本想选一些很冷门的不用多说话埋头做研究的专业，但是在搜资料的时候，发现这些专业不容易赚钱，我不想成年了还让我妈那么辛苦，最后选来选去就选了计算机。虽然有病，但好歹也能装作像正常人那样学习工作了。”

“挺好的，你选的很对。这一行的牛人古怪点也没问题，不爱说话不正视别人什么的，简直不要太正常。”林宇点头赞同，却无比后悔自己出国就失联的行为，这些事情，原本可以和他商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