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妖人、时光

看着视频中有着如歌青春的少年，苍妍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她的哥哥苍天歌，一生解说了无数职业选手的比赛，然而他真正崇拜的职业选手，只有两个，一个是苍天歌儿时的偶像——杀猪刀，另一个是被苍天歌誉为有希望超越杀猪刀的新生代巨星——昆神！

不，这跟哥哥没关系……

苍老师暗自摇摇头，提醒着自己不要混为一谈。

自从跟高朝在一起之后，苍妍有时候会在心里闪过自己的念头：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对哥哥的愧疚，为了补偿，才选择跟哥哥有着同样性瘾病症的高朝在一起？

尽管苍老师没有那种邪恶的恋兄情结，但是她心里对大哥的愧疚，一直挥之不去。尤其是当哥哥把大部分的遗产都留给她的时候，这种愧疚骤然扩大了十倍百倍。她不断回想着孩提时代哥哥对自己有多好，也不断回想着中学时代为了少女那种面子不敢承认自己是臭名昭著的苍天歌的妹妹，更不断回想着自己和父母一起冷落哥哥把哥哥当成败类的情景……

这一切的复杂情绪，直到遇到了昆神，才有了释放的机会。

苍老师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因为愧疚和补偿才和高朝在一起。然而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和高朝在一起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高朝身上有她哥哥的影子。一如她当初所说的那样，她已经错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不想再错过生命中最重要的情人。

不，他就是他，他不是任何人，他也不像任何人！

苍老师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这一刻，她感到了一种满足。因为，自己终于知道高朝的身份了，当视频画面播放到这个份儿上，但凡对游戏界稍微有一点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昆神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渐渐地，她有了和昆神一样的心情，外界对昆神的评价太复杂了，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子虚乌有的瞎编，要么就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现在苍妍很想知道，向来很公正公平的《天下游戏》，将怎样去评价她的男人。

她摒弃了杂念，认真地看着播放画面。

这时候，视频里回荡着伤感忧郁的伴奏，一个同样伤感忧郁的男人声音随之响起。这是天下游戏著名的解说员煽情哥，这位解说员平时专门负责《绝对巨星》栏目，用伤感的声音缅怀那些退役的巨星，每次他的缅怀都十分感人。

“一场游戏，一段往事。一个传奇，一段回忆……”随着伴奏声，煽情哥独特的沙哑低沉嗓音徐徐响起：“如歌的岁月里，我们来回顾一段关于妖孽的故事。身穿白板装进行职业联赛，这样的壮举，008做不到，死不了做不到，杀猪刀也做不到，而不分昼夜的昆，他做到了……”

视频中画面一转，切换到了游戏界名人堂，煽情的声音继续回响：“游戏界就像一座博物馆，它陈列着关于游戏界百年来的所有传奇。游戏界也像一本历史书，每当翻开新的一页，旧的一页便会在悠长的岁月中珍藏。游戏界更像一座名人堂，各种风格各种流派的奇男子和奇女子，在这个殿堂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画面再转，切换到了当初大一的昆神挑战各大职业选手的场景。视频中青涩又轻狂的少年战无不胜，意气风发，直到播放到少年被选拔入国青队的新闻发布会画面，声音再次响起：“2118年六月，也曾是诸多历史新篇章中的一页，蒙尘于民间的明珠，终于闪耀出了夺目的光芒。高手在民间，这五个字，是当年最热门的网络搜索关键词。妖人，这是外界对他公认的评价。昆神，这是拥趸们对他充满敬意的称谓。一百二十八连胜，这是他破格入选国青队的筹码……”

“摇滚歌手们常说，留长发，是一种态度，代表着他们反抗的精神。昆神的骨子里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反抗精神，世青赛决赛，他选择了罢赛，用一句‘马中赤兔，猪中广富’回应了世人。他的举动引发无数争议，一度引发了关于他人格的议论，而他依然选择离开。他走的那一天，那风中飘舞的长发，好像在诉说：这世界我来了，任凭风暴漩涡……”

“来到天府，这家十年无冠的没落豪门焕发了生机，这座城市标志性的麻辣烫在昭示着，有一个更加麻辣的男人到来了……”

“初来乍到的昆神绯闻不断，争议不断。媒体频频曝出他与队友难以磨合，也曝出他和俱乐部高层的矛盾。第一个月，天府战队遭遇了五连败。这个时候，人们开始质疑昆神的能力，专家们普遍认为昆神继续穿白板装的话，将把天赋战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主场粉丝们甚至对他报以嘘声……”

“然而，正如昆神那个时期在微博中所写的那样：这个世界有一种男人，只要一个华丽的转身，就足以让所有的鸟人闭上鸟嘴……这句话不怎么好听，也不怎么文雅，却彰显了昆神的态度，以及本性，他是否能兑现自己的狂言狂语？”

“他用成绩证明了自己，联赛第六场，昆神打开了自己的胜利账户，用一场完美的胜利宣告了他的实力。从此，天府战队的战术真正意义上以他为核心。从此，一代传奇，拉开了序幕……”

“在此之后，昆神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一发而不可收拾。对联赛的逐渐适应，使得他越来越得心应手，如鱼得水。正如名人堂巨星女施主请留步所说的那样，职业选手分两种，一种是决定比赛结果的人，一种是辅助团队的人。不分昼夜的昆，恰好就是那种能够决定比赛结果的人，他是一个恐怖的终结者，给无数对手带去了挥之不去的恐怖回忆……”

“没有人能够接受被一个穿着白板装的对手击败，然而，那个时代的职业选手，包括很多全明星选手，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在和天府战队的交锋中，这些选手品尝到了被羞辱的苦果。昆神的终结者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当他率队取得十连胜，终于可以享受游迷们热情的掌声。而当他率队取得俱乐部破纪录的二十连胜的时候，他的意气风发，和粉丝们发自内心的呐喊，相映成辉……”

“美妙的成绩，能够带来美妙的荣誉。年度最佳新秀，全明星第一阵容，这就是2118—2119赛季昆神所获得的个人荣誉。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把无数强大的竞争者，留在了痛苦的记忆中。”

“福兮祸所依，荣誉等身的昆神传出了更多的绯闻。一年之内和上百个女明星传出桃色新闻，这在游戏界前无古人，这也成为媒体炒作的最佳话题。有人说取得了个人荣誉的昆神自傲自大，有人说昆神训练消极怠工，有人说昆神必将毁在女人手里，也有人说他的绯闻必将影响他的竞技状态……”

“面对外界的质疑，他给出的答案，是勇夺双冠！从此，天府俱乐部，进入昆神时代。十年无冠的天府，终于迎来粉丝们渴望已久的联赛冠军，杯赛冠军。没落的贵族，曾经的豪门，恢复了昔日的荣光！”

“双冠王，昆神用这个华丽的转身，成功让所有的鸟人闭上了鸟嘴。媒体开始关注他的过去，有一家八卦杂志甚至去了昆神曾经就读过的小学，找到了一篇当年被评为零分的作文……”忧郁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点猥琐：“这是昆神小学四年级的作文，他这样写道——如果我能够成为职业玩家，我一定要日遍欧、美、亚、非、拉……”

听到这话，苍老师差点一头从床上栽了下去。

她侧过头，无语地看着那个沉浸在视频中的男人，实在无法想象，这家伙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竟然小学四年级就有了这种离经叛道的“理想”？

也亏得二十二世纪天朝很多尺度都放开了，换了百年前，这样的节目内容，根本不可能播放出来，煽情哥的诉说还在继续：“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历史上每个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说出自身理想的时候，都会受到人们的嘲弄。比如农名起义的先驱者陈胜，当他说出‘苟富贵，勿相忘’的时候，换来的只是一句‘若为佣耕，何富贵也’的嘲笑而已。而陈胜的回答，是一句流芳千古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四年级的昆神，已经展现出了成为一个伟大人物的潜质。他的理想不被世俗所理解，语文老师给出的零分评价代表着世俗的意见。从那以后，昆神遭到了无数的嘲笑和鄙夷，他身边没有了朋友，小伙伴们都觉得他是一个异类，家长们勒令孩子们不得跟这个‘败类’一起玩耍……”

听到这里，苍妍心里一酸。

有时候她总觉得高朝骨子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孤僻，看似随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她开始明白这是为什么，当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被老师鄙视，被同学孤立，被学生家长们判定为异端，他的性格必然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当这段童年往事被媒体挖掘出来之后，昆神并没有向以往那样痛骂媒体无节操，他在微博上引用了一句九把刀的名言：被嘲笑的梦想，才有实现的价值……”

“这句回应引起轩然大波，很多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道，这种龌龊下流的想法，也配称作梦想？也有媒体对昆神交往过的女明星进行了调查，得出一个有趣的结论，在昆神交往过的女人中，有亚洲美女，美国美女，有欧洲美女，有非洲美女，也有拉丁美洲的美女。他果然在用实际上行动证明着他的理想，用短短一年的时间就泡遍了欧美亚非拉的姑娘……”

“那一年，在无数人的指责声中，站出来声援昆神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同样风流不羁的名宿女施主请留步，另一个是私生活同样充满争议的殿堂级解说员苍天歌。”

“追逐梦想，他有错吗？女施主请留步在一档电视节目中这样问世人。”

“他只不过想过自己心目中的私生活，连那些女人都不认为有什么不妥，毫不相干外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这是苍天歌提出来的问题。”

“当时，人们认为那是三个淫荡男人的惺惺相惜。而在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不禁在反思，昆神那样做，真的有错吗？他追逐着他的理想，人们有什么理由去管制他？”

这个疑问，昨夜引起了电视机前很多老玩家的反思。

许多曾经痛骂过昆神的人，都开始觉得昆神当年那样做，似乎没什么不妥。

在这个缺乏统治力巨星的时代，很多人开始怀念，开始怀念他那种统治全场的气概。

这个世界很奇怪，得到的时候，人们从来不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人们才开始疯狂怀念。就像曾经有个叫帅哥牛的网络写手，当他写书的时候，总有人蹲点骂他，无休止的黑他。而当他干脆停笔不写的时候，却有些人开始拼命的怀念他，哭着喊着叫他回来继续写下去。

这一刻，苍妍也陷入了思索中。

以前她一直认为哥哥那样做不对，看过刚才的节目后，她生平头一次反过来思考，这样做，真的有错吗？

人类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难道连追求梦想的权利都没有？

没错，类似昆神这种理想确实有点违背伦理，但最起码，这既没有犯法，也没有用强。如果双方都是你情我愿，那么就算他的女朋友再多，又关外人什么事呢？

等苍妍回过神的时候，感到双腿一沉，她正紧闭双腿靠坐在床上，而原本在她旁边的男人，不知何时斜躺在了床上，把脑袋枕在她饱满的大腿上，认真地看着光脑屏幕。

苍妍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此时此刻，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被眼前的节目感染得说不出话来，更别提昆神这个第一当事人了。

她完全可以想象此刻的昆神有多么百感交集，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类似越狱头的短发，想象着他曾经那头连她都羡慕嫉妒的飘逸长发。

节目还在继续，煽情哥的声音还在继续：

“因为年轻，人们总会犯下很多错误。因为年轻，人们总会付出很多代价。因为年轻，人们总会品尝很多苦果。2120年的夏天，昆神一失足成千古恨，眼睁睁看着韩国人捧起代表亚洲联赛最高荣誉的大基巴杯（亚冠奖杯），而他自己，只能无言地品尝失败的苦果。那一夜，首尔的大雨，淋湿了无数中国游迷的心。”

“这一场失利，他失去了天府战队开出的五年一亿的续约合同，失去了阿迪达斯四年九千万的代言合同，失去了法拉利三年七千万的广告合同……从天堂跌落地狱，只在一夜之间，很多人都在问：昆神，你后悔吗？”

听到这里，苍老师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此刻枕在她大腿上的男人，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亿万富翁？

“没人知道，这一夜，意味着昆神和世人的分别。没人知道，昆神已经无形中踏上了那辆远去的列车，去一个他不该去的地方。没人知道，那一夜的昆神心里究竟有多痛。”

“也没人知道，那是昆神代表天府战队的最后一战，那是他送出的最后一吻。那一夜，他站在赛场，像往常一样对观众席的游迷们送出飞吻。然而这一次，换来的，是无数愤怒游迷们的嘘声和骂声。”

“离别，这是一个让人悲痛的词汇，而他的离开，更像是永别。”

“关押在韩数月，国内监禁七年，一颗曾经闪耀星空的明星，就此陨落。”

“有一种东西，人类无法逃避，也无法阻挡，它的名字，叫做时光。时光是生命的杀手，无数璀璨的传奇的辉煌的生命，都在时光中消沉。死不了退役的那天，曾感动得无数人落泪。杀猪刀退役的那天，更让无数人痛哭。而昆神，他甚至来不及退役，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时光荏苒，眨眼十年。我们已经没有了昆神的消息，然而，我们不应该将他忘记。岁月无情，已到了退役年龄的昆神，是否还会重返游戏界？我们不得而知，谨以此片，纪念曾经被公认为百年第一妖的昆神。”

“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活在我们心里。这一晚，即将二十八岁的你回头望去，眼里是否会看到自己十八岁时的影子……”

画面至此落幕，听到最后一句，苍妍有种想哭的冲动。

而那个本来躺着的男人翻过来趴在了她大腿上，肩膀不住的耸动，低沉的哭声仿佛一把利剑，撕心裂肺。

苍妍呆住了，这一晚，她看到了这个男人最真实的一面。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让这样一个看起来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失声痛哭？或许就像视频中描述的那样，这一晚，二十八岁的昆神回头望去，眼里全是自己十八岁时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千字大章，这章进入了状态，根本停不下来，写着写着居然想哭，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