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

朱载坖没有说谎，只是略去了部分过程。

——叔侄日常相处时的相爱相杀。

不过，事实上的大明叔侄，除了永乐建文不共戴天、汉王宣德水火不容，其他也都只是相处过程中的矛盾，最终结果还是一家亲的……

朱载坖道：“其实换个角度想想，澈儿不去江南，澈儿留在顺天，也不过是多住十几年，未来就藩后，仍是一年不可一见，二者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可去江南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

“首先，澈儿不用再被‘藩王’束缚；其次，澈儿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亲人；最后……大明藩王会终结于万历朝！”

“基于如此三条，你又何必伤情？”

顿了一顿，

“即便澈儿去了江南，也不是说终生不可一见了，你可以去江南，你可以见澈儿，这个早前就说好了。”

王氏消化了半晌，才道：“儿臣妾，如何去江南啊？”

“想去就去呗，不要被‘皇后’所累。”朱载坖轻松笑道，“朱翊钧不会一直这么忙下去，朱常洛身为太子，巡视疆域时带上你，也无可厚非。再一个，我大明的臣子，也不都是腐儒，也在逐渐接受新时代，旧有观念正在渐渐瓦解。”

见儿媳的面色不再阴霾，朱载坖趁热打铁，进一步夯实安全感——

“武宗皇帝与世宗皇帝是堂兄弟，父皇与庄敬太子却是亲兄弟，堂兄弟尚能如此，何况亲兄弟？”

王氏缓缓放下心来，心情也明媚了几分，盈盈一礼道：“谢父皇。”

朱载坖也放松下来，道：“未来事谁也说不好，皇权衰弱是必然，朱明皇室衰落亦是必然！世宗皇帝坚持如此，也是想为后继儿孙多谋一条出路，庄敬太子如此，澈儿亦是如此，也是为了咱朱家儿孙好，只是……终是委屈了你。”

王氏似是也想通了，柔柔道：“只要澈儿过得好，儿臣妾不要紧的，没关系的，父皇莫要为此自责！”

朱载坖微笑颔首：“如此，父皇就谢过你了。”

王氏赶紧道：“父皇折煞儿媳了。”

这时，小朱常洛口鼻喷着热气颠颠跑来，道：“母后、皇爷爷，我玩好了，咱们回殿中吧？”

王氏看向父皇。

朱载坖呵呵笑道：“皇爷爷没事儿，你爷俩继续玩儿，敞开了玩儿，大过年的，就应该玩乐。”

正缓步走来的朱翊钧听到这话，只好苦着脸道：“父皇，你不能有了孙子，忘了儿子啊，你孙子不累，你儿子可是累了。”

朱载坖一瞪眼：“累了累着！”

“……好吧！”朱翊钧只好将怨气撒在儿子身上，哼哼道，“走吧小兔崽子，接下来，老子可不会留手了。”

小朱常洛望向李青，问：“皇爷爷真不要紧？”

李青颔首：“你皇爷爷说不要紧，自是不要紧的。”

小孩子放下心来，嘿嘿道：“父皇，其实儿臣刚才也留手了。”

“嘿？”朱翊钧撸胳膊、挽袖子，“走走，让老子见识一下你的真正实力。”

小朱常洛：(๑‾

ꇴ

‾๑)好哒……

……

宫檐下，朱载坖望着雪地里撒欢的儿孙，望着儿孙的欢颜，满是慈祥与爱怜……

直至申时初，一行人才再次回到殿中。

朱载坖的精气神依旧旺盛，并没有表现出疲惫之态，也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又开始了‘能说会道’模式……

期间朱翊钧劝了两次，见父皇不听、李青也不管，不禁神色一黯，也不再劝了。

小朱常洛不知内情，只当是皇爷爷这是要好了，不禁更为开心，拉着皇爷爷一起拼积木……

爷孙玩得不亦乐乎。

一直到用过晚膳，夜幕降临，朱载坖才终于露出了疲态，打着哈欠道：

“天色不早了，都回去睡了吧。”

李青对小朱常洛道：“今日你父皇母后都宿在大高玄殿，你就与他们一起睡吧，睡中间。”

“嗯，好。”小朱常洛露出一口小白牙。

转眼瞧见父皇母后满眼都是小弟弟，小家伙又没那么开心了，委屈地想着——“明明我才是长子好不好？父皇母后你们偏心

……”

一家三口前脚刚走，朱载坖便展露了体力不支之态，面色也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

李青、李氏一左一右搀着他回到床榻上，让他合衣躺下。

接着，李青快速扎了几针，再然后，不停地传度真气，李氏则是取出藏起来的丹药，喂他服下……

一番下来，朱载坖的精气神再次好转，露出舒爽之色。

朱载坖舒服地呻吟一声，一脸满足地说：“其实，我也是个有福之人啊……”

李氏眼眶通红。

李青倒是神态自若，道：“世间最亲密的莫过于夫妻，好好说说话吧，这个时候就不要不好意思了，就当我不存在便是！”

言罢，李青让开身位，走去一边的茶桌前喝茶……

不多时，已经睡下的朱翊钧又来了。

聪明如他，又何尝不知父皇大限已至？

不过朱翊钧还算平静，既没有悲怆痛哭，也没上前与母后抢父皇，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坐在了李青对面……

两口子倒也没有表现出生离死别的悲恸，只是在回忆下江南的那些年、那些事……

李青与朱翊钧十分安静，只是时不时地侧头望一望朱载坖，确定一下他当下的状态……

朱载坖却是个有福之人。

临终之际，不用托孤，不用操心身后事，不用担心大明，不用忧心后继之君……

期间，李青根据朱载坖的状态，不时过去猛灌一番真气，确保他始终保持清醒，且有力气与李氏说话……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一个不眠之夜。

还好，终究是过来了。

次日，还是一个艳阳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将进来，亮得有些刺眼，正平稳躺在床榻上的朱载坖，突然侧过头，目光绕过李氏，绕过李青，绕过朱翊钧，看向三人身后的虚无……

三人循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不过，三人都知道——

儿子朝思暮想的父亲来了，儿子‘爷爷’与‘父亲’的身份，终于又变回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