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雨歌，踏浪潮

新特性真名探知并非完全的新能力，而更象是已有的职业特性的进阶。

再次倾听万物时，林博清楚发觉，自己能够感知到的信息比往常更深邃了。

那些向法师倾诉的事物，从它们口中吐露的词句，原本林博已经可以听懂，而现在不只是听懂，更能发觉潜藏在语意之下的内核，一种微妙的弦外之音。

每一句言语都是有意义的，哪怕它本身不含任何意思。说出这句话的主体必然是出于某种目的进行诉说。

骗子会说谎，但他说谎这个行为本身是为了掩盖真相，谎言代表了骗子真实的不安。疯子会说胡话，但他说胡话是为了表达心中激荡的精神冲突，胡话代表了疯子真实的求援。

“真名探知”这个特性能让法师的洞见力凌驾于语言本身。

现在林博能隐约窥探到诉说万物之声的那一个个事物的本体，也即是它们的真名，每一句话都是从它们真名的鸣唱中流出。

真名法师眼中，世间一切存在的本体都是真名，包括宇宙本身就是一段原初真名。

原初真名开口诵念，它的每一个词都化作一种事物，它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事物的运行轨迹，宇宙历史便是一段宏篇巨着。

听起来颇为玄奇，多元宇宙的其他生灵对此持有不同观念。

譬如夺心魔以及许多灵能修行者就认为世界是心灵外包裹的一层虚假皮囊，不论是死亡、时空或是命运，都可以被他们的精神能量扭曲篡改。

但不论生命对宇宙是什么样的看法，真名法师存在于世间，拥有喝令万物的力量，灵能者也存在于世间，掌控改变物质的奇迹，其他人也是一样，大家各有各的道路。

多元宇宙远总是这样，包容着所有的可能性，也因此绚烂繁茂。

“真名探知”赋予林博的洞察力并不强势，它仅仅是给法师开启了一道门扉，让他窥见万物之声背后的本体真名。

但真名的痕迹就象飞鸿踏雪，无处可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细细倾听耳畔海浪的嘟哝，好不容易有了点头绪，想要捕捉时又似井中捞月，捉摸不着。

林博枯坐冥想了半小时，深吸一口气，长身而起。

除了双腿盘坐地发麻，一无所获。

他决定先缓缓劲儿，有时候努力没有结果，可能是走错了路，空耗心神。

“惟言语，生缄默，惟静默，成语言。”

守夜人慢慢思忖职业特性的后缀语，就象攥着两枚石头在手中敲打、再敲打，试图捕捉那一瞬亮起的星火。

低空的云层在汇聚堆积，鸥鸟在水面附近盘旋，它们嚷嚷着要下雨了，鸟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唤，旋即都降落在礁石上，机灵地窃窃私语。

海岛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幻不定，就算下雨也可能只是几分钟，积雨云就象湿毛巾，拧一拧水淋湿岛屿的大地与生灵，随后施施然飘到高处去了。

骤然，豆大的雨水落在海浪上，同时发出一千万道泠泠的清脆响声。

雨声的嘈杂象一支奇兵，打断了海浪一直在法师耳畔的喋喋不休。

它们欢快地笑闹，每一场降雨都是一次无人知晓的舞会。

轰鸣的雨乐曲将林博的思绪打断，他在礁石上被淋成了落汤鸡，而狡黠的海鸥们早就躲进石窟避雨，远远的，它们围观着法师，并且发出不加掩饰的嘲笑声。

林博定定站在礁石上，急急追寻被压制下去的海浪声，听着它们在咆哮的极乐雨声里低低咕哝。

因这雨声，海浪的语言支离破碎，陷入被动的缄默，就象当其他乐器奏响时，立刻化身路边一条野狗无人问津的低音贝斯。

林博依旧紧追着海浪声不放，渐渐的，他从它被压抑的语言里捕捉到了超出语言的讯息。

当贝斯的音乐被盖住，它并非消失，依旧在带动着整首乐曲的节奏感。

当语言被迫缄默，那些无法被诉说的话语也将倾吐，就象朱自清父亲爬上月台的肥嘟嘟背影。海浪的真名也是那么肥嘟嘟的，给了林博一个若即若离的影子。

法师的视线中隐约浮现一道暗淡无华的符文，与脑海中的本名符文有近似的字体结构。

这个符文是海浪的真名。

只是林博看到了真名，却无法记住。

“怎么办？现在已经是‘惟言语，生缄默’，该如何‘惟静默，成语言’？”

林博一面保持冷静，一面心念电转。

“关键是主体，前半句‘惟言语生缄默’的主体是被聆听物，后半句的主体就应该是聆听者。需要我的缄默才能成语言！”

不论这个答案是否正确，他当机立断遵从了自己的判断，在雨中再度盘坐冥想。

平均一日五练，七天后黑蛇冥想术也已到了进阶的临门一脚。

在陷入深深的沉眠前，林博心里最后的一个念头是希望这场雨不要停得太快。

“啊，雨怎么下个不停呢？”

白螺酒馆的窗户后，女侍者捧着脸发呆。

“又想去看热闹？听说昨天你给守夜人当助手了，瞧瞧这装模作样的。”老板在柜台后算帐，说话语气漫不经心。

“这就是咱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热心肠！”

“既然下雨，大概就没几个人去灯塔了，你也留在这儿，出门保准淋得象只傻天鹅。”

雨水越来越冷，礁石上的法师象一块潮湿的木雕，温润的皮肤一片冰寒。

似醒非醒之间，林博听到综网提示，依旧是那么清淅悦耳。

他机械式地反应：“升级。”

林博一直凝视着视野中若隐若现的海浪真名，随着他陷入冥想，真名符文越来越明亮，耳畔也响起它若有若无的读音。

他感觉自己很快就能捉住这枚深藏的真名。

但始终是差了一点，越是穷追不舍，心里杂念越重，真名符文反而越黯淡，越沉默。

在将黑蛇冥想术升级至lv2后，他立即选择孤注一掷，陷入假死状态，逼迫自己彻底安静下来。

心跳在一瞬间消失，原本尚有些许血色的脸庞也在雨中飞快变得惨白。

林博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思绪的运转也若有若无，象是蜷缩在卵壳之中的幼蛇，只有最简单的意识活动，完全忘记去追逐真名符文。

但外界的声音的确还在涌入耳中，原本他的心灵像嘈杂的泉眼，外来的雨滴导入就消失不见，现在却化作一口枯井，雨滴在井壁上敲击发出清脆嗡鸣。

那枚总是若即若离的真名符文，终于完全显现在脑海中，大放光芒，耳畔也回响起它的读音。

片刻后。

“呼——呼——！”林博骤然睁眼，胸腔扩张，快速进行深呼吸，让凝滞的血脉重新奔涌。

真名探知的两个必要条件，林博已经尽数掌握了，今后再探究其他事物真名，也有迹可循。

守夜人站起身，望着四下阴沉沉的天光，太阳点燃西方天空铅灰雨云的轮廓，夜色将临。

“（真言）海浪。”

在石窟内海鸥们惊愕的鸣叫声中，林博面前的浪花高高跃起，吞没了礁石，也吞没了他的双腿。

汹汹的冲力将他高高托起，旋即，那海浪便承载着法师，象一匹奔马，悠悠地朝西边岬角涌去。

速度不快，比驾御自身飞行要慢上许多，但林博足踏海浪，吹着迎面的小风，任雨水敲击面颊，依旧笑得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