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黑塔（四）

杜一新连忙退后几步。尸体砸到了地上, 手臂弯曲成奇怪的形状。脆弱的地板被砸得断裂，一端翘起。

是这家人的男主人。明明昨天还在正常说话, 今天竟然死在了这里。为什么？

他蹲身察看尸体的情况, 除了脖颈有道深深的勒痕外，其他地方没有明显伤口。

房间是从里面倒锁的, 窗户也没有打开，是完全严密的密室，再加之屋内并没有争斗的痕迹。难不成是自杀？

耳边再次传来轻哼声, 抬头望去，却是从床上传来的。女主人和小女孩并肩躺在床上，前者盖着薄被, 一动未动;后者睁大眼睛, 瞪着天花板，急促地呼吸着。

杜一新赶紧过去, 握住小女孩的手：“这里怎么了？”

小女孩根本说不出话, 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上面放了一个做工粗糙的陶瓷杯，杯子里有浑浊的液体, 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你喝了这个？”

小女孩勉强开口：“爸、爸爸……”但刚说了几个字, 就再也发不出音, 手指扣向脖颈, 痛苦地挠着。

见状，杜一新将人抱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医生。”

去抱小女孩的时候, 他伸手探了探女主人的鼻息, 却发现早就停止了呼吸。现在一家三口, 只剩下唯一的孩子在苟延残喘。

他不敢耽搁，几步就走出房间，却听“奥神之眼”道：

【您还是放弃吧。】

听见这不带感情的机械声音，杜一新就感到烦躁，没有回话。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即使她被救下，一个人也无法存活。】

【为了这可怜的孩子着想，与其让她继续遭受磨难，不如让她与父母一同安息。】

他已经走到了客厅，开门前，随手将挂在衣帽架上的斗篷拿起，披到了身上，掩去面容。

【您这样做是不理智的，只会连累自己被镇民抓住。】

“奥神之眼”见青年仍不听劝告，派发了任务：

【支线任务：让小女孩安息】

【任务完成奖励：获得10点生命值】

【任务失败奖励：扣除40点生命值】

杜一新放在门上的手顿住了。

【我会为您指引正确的道路。完成这个任务，您将能获得通往“天堂”的门票，也能让小女孩永远幸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奥神之眼”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响。

杜一新开口：“这是你的剧本吗。”

【……】

他看向手腕上的手环：“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控制我的想法？”

【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帮您。】

“那为什么一旦我不按照你的做法来，就要扣生命值？”

“奥神之眼”沉默了一会儿：【很抱歉使用这种强硬的手段。但您得明白，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做错了事？它以为自己是什么，站在什么立场来评判对错，法官吗？

杜一新不想再搭理这个东西，长袖盖上手环，目不斜视地推开大门，抱着小女孩走了出去。

【您不能这样做。】

“奥神之眼”还在喋喋不休：【您的生命值会被扣掉大半，一切又会从头开始。】

杜一新充耳不闻，环视四周。奔向其中一座房屋，将小女孩轻轻放到门前，然后“咚咚”敲响了门。

随后，他抽身躲到了暗处。

他不知道医生在哪里，又不能贸然出现在镇民面前，所以只好这么做。昨天那家男主人帮他带路时，随口就支走了搜查的追兵，证明居民之间的关系不会太差。

【您真的准备这么做吗。】

少顷，房门就开了，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没有看见来人，正有些疑惑，接着就发现躺在旁边的小女孩。

她惊呼一声，将小女孩扶起：“天呐艾丽，发生了什么？”

杜一新看见女人叫出了自己的丈夫，让其送小女孩去看医生，自己则匆忙跑向了艾丽的家。

没过多久，艾丽家里传来刺耳的尖叫，胖女人苍白着脸，提着裙摆逃出来，因为太急还不小心跌了一跤。

但她马上又爬起来，却没有回家。穿过门前，哆嗦着声音自言自语：“恶魔、是恶魔干的好事。我得去告诉镇长！喔，这太可怕了。”

她跑远了。

【您被发现了。】

“奥神之眼”冷言冷语：【您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本来有充足的时间躲避，您还可以找到暂住处。】

暂住处，是让他住小女孩家里吗。就这么看着小女孩死掉，然后再心安理得的住在那种地方？

“奥神之眼”见杜一新依旧死不悔改，语气更加冷了：【我真对您感到失望，本来一切都可以很顺利的。】

【支线任务：《让小女孩安息》失败】

【扣除40点生命值】

那无机质的机械男声话音刚落，杜一新手臂上的数字就疯狂往下掉。转眼间，便从“71”变成了“31”。

而手环正中央的“眼睛”也逐渐变深。橙色的光芒中仿佛渗进一滴血液，那血液缓慢扩散，最终染红了整只眼睛。

现在“奥神之眼”的颜色，与那家女主人的吊坠颜色一模一样。

像是心脏被一只大手抓住一般，狠狠挤压。杜一新只感觉身体一沉，接着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真是可怜。】话虽如此，“奥神之眼”的语气不带一丝怜悯，【您明白了吗，如果违抗“神”的旨意，就会承受不幸的命运。】

【现在，您的健康指数已经变为危险状态。而您现在连藏身的地方也没有。艾丽的家已经暴露，很快会有镇民过来，您该怎么办呢。】

【现在能拯救您的只有我。如果您能承认您的错误，并发誓之后都遵从我的指引，我还是会不计前嫌地帮助您。】

“奥神之眼”发布了任务。

【支线任务：向“奥神之眼”宣誓】

【任务成功奖励：获得20点生命值】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20点生命值】

【我已经把蛛丝放下，您只要抓住它，就能离开地狱。】

“……”杜一新伸手抹掉嘴上的血迹，“如果不告诉那家人真相，他们不会自杀。”

昨天男主人把妻子背回家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恐怕那时候女主人就病死了，男主人因承受不了打击，才带着女儿一同上路。

【您在听我说话吗。】

“啊，在听。”杜一新手指扣住手环，用力一扯。

“奥神之眼”感到了危机，它发现自己刚才的劝告完全没起到作用。

【您这是在做什么。】

但手环像是牢牢扎进了皮肉，怎么也取不下来。杜一新的视线投向草丛间滚落的鹅卵石，捡起。

【您要是破坏了我，生命值会直接归零。】

杜一新抓着石头的手停在了空中。

【请您不要尝试做傻事，把它放下。】

杜一新放下手，扶着墙壁站起。

这个手环从最开始就不该捡起来。

现在他的时间还剩下“31”个小时……他甩了甩不甚清醒的脑袋：不，是11个小时吗。

他要在这11个小时内，调查清楚“祭祀之日”的时间。

然后，重来一次。

“奥神之眼”见杜一新放弃了破坏自己，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

【现在还来得及，向我宣誓，我会为您恢复。】

然而，它却见对方并未理睬自己，戴上斗篷上的兜帽，飞速奔跑起来。

【您要去哪。】

【不要随意走动，您会被发现的。】

【请遵从我的指引。】

【……】

【支线任务：《向“奥神之眼”宣誓》失败】

【扣除20点生命值】

这一次，像是四肢要被狠狠撕裂。杜一新直接就摔了出去，顺着惯性方向接连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墙才堪堪停止。

生命点数扣到“11”。手环的颜色愈加深厚，几乎变成了墨红色。

杜一新强撑着爬了起来，继续拖着身体前进。

生命点不仅是单纯的数字，而是会真实反映到身体上。他毫不怀疑，在数值归零后他会立即死去。

“奥神之眼”没再说话了。

前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个胖女人领着一群壮汉，正往艾丽家的方向跑去。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武器，恨不得立马干掉害死艾丽一家的恶魔。

直到脚步声远去后，杜一新才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

至少现在大部分男人都被引开了，留守在家的应该只剩没什么战斗力的女人小孩儿。想要问话，必须趁现在。

他接连敲了好几家门，却没有一家打开。或许是刚才打草惊蛇，男人们离家前都做了交代。

他准备换个方式。到房屋侧边，直接用石头敲碎了玻璃窗，打开扣锁，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而刚一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吸引来了麻烦。

杜一新见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性举着菜刀，探出一个脑袋，恰好与他的视线撞上。

女孩大惊失色：“你——！”

然而她还没来及尖叫，就见那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俯身冲了过来，一手捂住她的嘴巴。手里的菜刀没起到半点用处就被夺走。

这里看上去像是个杂物间。杜一新随手捡起绳子将女孩绑了起来：“不要叫，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唔唔！”麻花辫女不住挣扎。

杜一新无法，只得拿起菜刀抵住女孩的脖颈：“嘘。”

女孩吓得立马不敢动了。

实际上杜一新现在也是在强撑着，生命点已经降到了10点。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开捂住女孩嘴巴的手：“祭祀之日是在哪一天。”

麻花辫女瞪着眼睛看他：“你这个恶魔，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怕死吗。”杜一新手上加大几分力度。

女孩身体一僵，但还是颤颤巍巍道：“神会保佑我的。即使我死了，也会被迎接去往天堂。而你，却是下地狱！”

杜一新静静注视着她，突然，扭头看向门外——有其他人过来了。

而那人出声询问：“菲儿，怎么了，是玻璃碎了吗？”听声音像是一个老太太。

麻花辫女立马大喊：“奶奶，别过来！什么事也没有！”说完，她紧张兮兮地看着杜一新。

杜一新明白该怎么威胁了。他起身：“你不想说的话，我就去问你家人。他们也不肯说的话，我就把他们全杀了，再来问你。”

说着，他作势要转开把手。

“不！等等！”菲儿泪流满面。

她抽了抽鼻子：“祭、祭祀之日是……是在零点，在今日与明日交接之时。”

“你确定？”杜一新看她，“我会再去问其他人，要是你撒谎了，我会再回来找你。”

麻花辫女拼命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杜一新没多做停留，再次翻窗离开。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闯进几个人家问到了祭祀之日的时间，与女孩说的内容一致。基本可以肯定，在凌晨的时候，城镇将会举办祭典。

手臂上的数值已经变成了“9”。杜一新有些走不动了，靠坐到墙边休息。

【您用这种邪恶的方法，即使问到了时间，也活不到那时候了。】

他闹出的动静太大，镇民们已经察觉了他的动向。年轻力壮的男人们正从艾丽家调头过来，进行追捕。

【您已经没救了。拒绝了神的指引，您将会死在这里。】“奥神之眼”语气冷漠。

【而我，已经不会再帮助您。】

杜一新抬起手腕，腕部的“眼睛”在与自己对视。

附近传来搜寻的声响：“就是这里，它闯进的最后一间屋子！那个恶魔肯定就在附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会找到杜一新躲藏的地方。

【看来在倒数结束之前，您就会死。】

【永别了。】

“……会再见的。”说完，杜一新猛地将手腕撞向墙壁。

“奥神之眼”被砸了个粉碎，红色的晶石碎落，化作亮晶晶的粉尘，随风而逝。

而同时，他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