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早餐店外，天不知何时已变得有些阴沉。

店里的老板娘接了个外卖单子，让时谊去送一下。

时谊立刻站起来，“好的老板娘。”

说罢又对罗楠楠道：“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第2节

罗楠楠点点头，“嗯，去吧。”

这间早餐店不大，老板夫妻两人一起经营，只有两个服务员。平时偶尔会有人叫外卖，她会兼着送一下。时谊到桌上取了餐，又把外卖单看了一眼，愣住。

外卖餐点：小鱼干配白粥，二十份。

顾客备注：1、只要鱼干不要粥。2、麻烦快递小哥帮带包猫粮，给小哥五百块。

老板娘笑着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点的餐。你随便到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猫粮的吧，有的话给他买点，钱你自己收了就是。小姑娘不容易，每天都这么早就来了。像你这样肯早起的不多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晚睡，我家那姑娘天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半夜，还说什么在修仙。”

时谊被夸得心虚，低着头提了早餐就出门了。

早餐店的送餐车是台粉红色的自行车，时谊把早餐放在车筐里，又看了眼外卖单，微微皱了下眉。

小鱼干、猫粮……

对面那头是猫是人？

而且一包猫粮才不到五十块，他非要给五百，看来是真的着急。时谊想帮他，不过并不想占他的便宜，五百块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可惜清晨的街头，开门的店铺大多是卖早餐的，一家卖猫粮的都没有。她骑着自行车找了两条街也没买到。

订单快超时了，而且食物凉了也不好吃，她只好作罢。

爱莫能助。

到了送餐地址，她拨通了订餐人的电话，“您好，我是早餐店送餐的，您的外卖送到吴江路口了，请问您在哪里？”

“车里。”电话那头声音传来，男人的声音，“路口往东五十米，车牌xx124。”

时谊挂了电话，心里忍不住腹诽，原来对面真的不是猫啊。

很快，她就看到了街边停了辆车——一辆周身黑色的超跑，车标是一头黄色的牛，底盘很低，车尾有一二三……六根排气管。

车左边的倒后镜上系了根红丝带，车头摆着一只灰太狼太阳能装饰物，摇头晃脑的。里面播放的音乐从窗缝飘了出来——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无处躲避，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时谊停好自行车，敲了敲副驾驶的窗子，“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片刻后，半合的车窗被缓缓降下。

车里的人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黑短碎发，带着墨镜。墨镜下的脸很是清俊，唇角有点上翘，就是气质有点清冷，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感觉。时谊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像谁。

副驾驶上蜷缩着一只灰色的猫，有点瘦，闭着眼睛，爪子搭在脑袋上。

男人抬头看她，“外卖？”

她点点头，“嗯，请问您的电话尾号是？”

“5124。”他报了号码，又问，“带猫粮了吗？”

时谊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副驾的猫，“不好意思，没有买到。”她尽力了。

“所以不是没有赚钱的机会，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

奇葩客户她不是没有遇过，但这么喜欢当人生导师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时谊把外卖递给他，余光扫到了他身边动了动的猫，这才注意到它有些不对劲，“这应该不是你的猫吧？”

“刚捡的。”男人道。

这猫忽然出现在道路中央，差点就被他碾进车轮下，幸好他及时踩了刹车。猫吓得半死，缩成一团不敢动了，他想了想，把它拎上了车，点份外卖打算让它饱餐一顿。

“看得出来它有点怕你。你点的这些都是要给它吃的？”

“嗯。”

“这么多啊。”

“吃不完它可以打包。”

“……”时谊知道他在开玩笑，有些无语，不过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它病了，现在最好不要喂它吃东西。”

“病了？”男人轻轻抬起猫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送外卖的女孩。

一张脸小小的，细腻而白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全是水光。

“嗯。你仔细看，它的心跳有点快，如果喂它吃东西会加重它的身体负担。”

男人抿了下嘴，“你养过猫？”

“以前养过。”

“还活着吗？”

“……没有。”

“那我要不要听你的？”有些低沉而略带调侃的声音。

墨镜下，他的睫毛密而长，贴着茶色的镜片，隐约可见幽黑的瞳孔。

时谊语塞。

啧，她是脑子进了什么水，才想要去说服一个喜欢当别人人生导师的人？

“行吧。想救它的话就别喂，最好送它去宠物医院。”

沟通信号根本不在一个频道，她才懒得跟他多说。而且天色变暗了，估计很快会下雨了。时谊推了自行车要走。

“等等。”他却把她叫住。

“还有什么事吗？”她有些无奈地停下。

“知道这附近哪有宠物医院？”

时谊眉头拧了拧，还是帮着回想了一下，“这附近好像没有的。”

正说着，天边豆大的雨点落下来了。

那人车里播放的音乐也再次进行到高.潮：【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

神特么突然暴风雨，要不要这么应景啊。

“你到南京路上看看吧，我记得那边以前好像有一个的，但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时谊用胳膊遮住头，缩着脖子道。

男人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忽而道：“上车，先送你回去。”

说着，他按了车里一个按钮，后备箱随即缓缓打开，“自行车放后备箱。”

“不用了。”时谊不假思索答，“离得不远，我骑车回去就行了。”

对于他的好意，她非常本能地想拒绝，没有原因。

“哦，那好。”他点了下头。

话音落，后备箱盖合上，发动机声响起，黑色的跑车瞬间绝尘而去。

车轮飞转，还甩了些雨水到时谊身上。车尾巴得意地都要摇起来了！

“……”

……

等时谊湿淋淋地回到早餐店，罗楠楠已经吃完面了，坐在桌前玩手机等她。

时谊找了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了件备用的衣服，然后手机响起了“叮”的一声。

她抽出一只手按亮屏幕，是外卖软件的消息提醒：

您收到了一条五星好评。

因为下雨，早餐店里还是没客人，时谊坐回了罗楠楠的对面。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首轻音乐。

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一阵阵扑来，树枝被吹得来回摇摆。

街的尽头一片灰蒙。

罗楠楠看着她一绺绺还没干的头发，从包里摸出自己的队服外套，走到她身后又帮她擦了几下。

时谊很享受地闭上眼睛，“舒服啊。”

罗楠楠边擦边哼起了歌，“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

时谊顿时觉得头皮有些麻，“停。”

“怎么啦？”

“别唱啦。”时谊想起车里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撇撇嘴道，“不想被它疯狂支配。”

刚骑车回来的路上，她的脑子一直在重复这首歌，真的有毒的。

“哈哈哈哈，”罗楠楠把队服外套扔到椅背上，回到座位，“我也是被疯狂洗脑的结果。”

“又是你们战队经理，枫哥？”

此人追了罗楠楠有一段时间了，而她对他似乎也有好感，所以才换了战队。

其实电竞行业不是外人看着打打游戏那么简单，队员们常年住基地，每天要训练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只有一两天假，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女电竞选手，没有男选手那么好的环境和待遇，在名声上也没有那么名正言顺，刻板印象总觉得她们是不务正业。

“不务正业”的罗楠楠偏偏长的还不漂亮，勉强算清秀，所以恋情和婚姻一直让家里人很操心。现在她的感情有了进展，时谊也为她高兴。

时谊瞅着她的眼睛，“老实交代下过程吧？”

“也没什么啦……就，昨天我不是连跪吗，打完训练赛就找她们几个理论下，跟她们说以后要好好打什么的。结果没一个人鸟我，然后他看见了，就帮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啊？”

“就说……‘她是我的女朋友，请你们以后好好跟她沟通。如果不想待在战队了，现在可以告诉我。’”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扒拉了一口面。

“所以剧情是战队经理为女友挺身而出，对其他队员公开施压吗？”这恋爱的酸臭味道啊。

“我其实都还没答应他，是他自己……”

“得了便宜还卖乖，还要嘲讽我这只单身狗。”时谊装作嫌弃地摇摇头，“怪不得今天要来店里找我，来炫耀的！”

“没有没有，就是一个多月没见你了，就过来看看……顺便跟你汇报下进展嘛。”罗楠楠嘿嘿地笑，“哎呀不说我啦，继续说你啊。真的要跟马公鸡谈一谈啦。”

这两年，罗楠楠是时谊唯一的好友，一直都挺心疼她的。

她还记得，时谊被赶出战队后是如何的落魄。

时谊来自南方一个农村，本来就不富裕，十四岁之前她连字都不太会打。她能成为lol的职业选手，进入电子竞技这个行业，实属巧合。十四和十五岁那两年的寒暑假，时谊都是到城里的表舅家住的，那个时候就跟着她的表弟一起玩英雄联盟。后来因为天赋好，她就被alg战队发掘了。

那年，电子竞技正好入选了亚运会的表演项目。

时谊加入alg后，训练得很辛苦，面对花花世界，她一个来自小县城的姑娘只能把精力都专注在训练上。别的队员发了工资就买衣服、包包、化妆品，她发了工资得先寄回家里去。

第3节

她在物质上比不上他们，可她的游戏技术却是她们望尘莫及的。她天赋好，练的又勤快，很快就坐稳了首发中单的位置，一年多后就晋级为国内第一女中单，让很多人艳羡不已。

可惜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时谊职业生涯的第三个年头，ald俱乐部就发出了开除她的公告。

被逐出战队后，时谊不敢回家，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家里从来就不是她的避风港，她才是家里的指望。为了维持在大城市的生活，她只能没日没夜的打工，还要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

失去了梦想，现实中经济又拮据，学历也跟不上，说是毁天灭地的打击也不为过。

她原本是lpl第一女中单，是天赋过人最有前途的女选手，却因为一件莫须有的事情，被人打上了“背信弃义”“不守职业道德”的标签。

罗楠楠几次看到时谊对着电脑桌面上英雄联盟的图标，鼠标的删除键一放上去，眼泪都能掉下来。

不过幸好，幸好现在她回来了，她的电子竞技天赋总算没有被埋没。

只是一想起害她的那个人，罗楠楠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戏最好的戏精，为了顶替你的位置，满嘴鬼话。结果首发了又怎么样，不行就是不行，菜的一匹，到最后还不是被解约。她以为拉你下来她就能变成你？天真。”

时谊没说话，罗楠楠又自顾自忿忿道：“不过没想到她去了几次韩国换了张脸回来，居然跑去当解说了，还有不少粉丝。哎，这天什么时候才开眼，收了这个戏精换脸怪！”

时谊捧着豆浆杯小小抿了一口，“都过去了。她怎么样也跟我无关了。”

“可惜当时就只有我知道真相，偏偏又跟你关系好，管理层都不信我。”罗楠楠用力戳了两下面条，“不过还好你挺过来了。而且你现在也不再是二流女子战队的队员了，而是ldl教练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加油，杀进lpl，我让枫哥请你吃大餐！”

“一言为定。”时谊笑笑，“不过你刚才还不肯承认恋情，现在一口一个枫哥。这样好吗？”

“哈哈哈。”

“很尴尬，又失很礼貌的笑。”

罗楠楠轻轻推了她的手臂一下，“话说回来，虽然马公鸡对你有知遇之恩，但那也是你有本事才能带他们进决赛对吧，工资还是要跟他好好谈谈的。这一次说什么也让他这铁公鸡拔点毛。”

半年前，某个热爱英雄联盟游戏，打的却不怎么样，又一心想组个战队，然而还没什么钱的人找到时谊，说他在网吧找了五个很不错的小孩，想聘请她当这些小孩的教练。

这个人就是“马公鸡”。

马公鸡找到时谊的时候，时谊正同时打着三份工，辛苦、疲惫而又麻木。曾经赛场上那些惊为天人的操作、那些天赋过人的赞誉，早就成了遥不可及的过眼云烟。

“eleven，回归英雄联盟啊，我要组一支战队，我们一起把属于你的冠军拿回来。”当时的马公鸡是这么说的。

那天他穿着一条大短裤，一双人字拖，胡子拉碴的，请时谊吃的是一碗味千拉面，还不让加蛋。

经营一支电竞俱乐部，至少要一千万人民币，这个人却穷得毫不掩饰。

最诡异的是，时谊居然被他感动了。

也许是被突然赶下赛场还有不甘，也许是对马公鸡一腔热血感同身受，也许是对英雄联盟这个浓缩了他们这一代人青春记忆的游戏还有不舍……她最终同意了。

alg战队那份无情的合同，禁止她以选手和主播的身份从事电子竞技行业，但他们大约没有想到，她还可以以教练的身份重新回到英雄联盟的赛场……

于是，一个很杀马特风格的“大杀四方”战队正式成立，并且申请加入了今年的ldl联赛。

ldl联赛是往年的lspl赛制改版后的新联赛，国内英雄联盟游戏的次级联赛，仅次于顶级联赛lpl。拿下ldl冠军的队伍就可以晋级下一年的顶级联赛暨lpl职业联赛。

大杀四方战队的构成是这样的：

经理：马公鸡。

领队：马公鸡。

队员：网吧找来的五个小孩。

教练：时谊。

数据分析师：时谊。

后勤：时谊。

清洁工：时谊。

厨师：时谊。

战队基地：马公鸡租的五十平米一室一厅。

战队设备：五台二手电脑。

战队价值观：经费紧张，能坐地铁比赛就不打的，能走路就不坐地铁。

战队目标：打出风格就好（划去）。常规赛赛区前四（划去）。打进季后赛（划去）。干掉km二队，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