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为什么

周悬推开门，便感受到一股袭来的热浪。

至少就这点看来，这十年间安平的夏天，好像都是一如既往的炎热。

他走了出去，很快便听到了一阵从小区某处传来的几个孩子的打闹嬉戏声。

「看来是个有人」的世界啊。」周悬为这个发现而松了口气—一—如今还是八月份，正值暑假，所以也算是合理。

而就目前看来，这肯定是个好消息。

一方面，人终归是社会动物，比起空荡荡的「鬼城」，怎麽说都有人烟的城市要好些，也更便於他搞清某些事情一虽然这或许也意味着，这个世界构筑者的实力，可能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深不可测」就是了。

另一方面，只要这是一个有人的世界，就说明他所熟识的人们大概率也在这里—一至少从卧室的结婚照来看，周悬的父母仍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这就说明这并非一个到处都是「被替换的路人甲」的世界。

这同时也是周悬判断，他能够在这里找到师傅的一大原因。

至於————

周悬看着对面近在咫尺的506门牌号，犹豫了一下後，最终还是没有擡手敲门O

他转头，快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你在害怕什麽，周悬？」

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像是这样的质问道。

「就是这里了————」

周悬站在605室的门口，看着猫眼周围生锈的那一圈铁皮，也看着门铃旁，那个印着「专通下水道，联系XXXXXXXXXXX」字样的小GG。

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

令人怀念的老样子。

他还记得，当年师傅为了抓住那几个总是在他家门口偷印小GG的家夥，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最後他想出来的办法是在墙上设置了一个由他本人发明的，「只要有人破坏墙壁，就会哈哈哈」狂笑不止」的法术，成功把那些家夥逮了个现行，惩罚他们帮自己把整个六层的墙重新粉刷一遍，不然就扭送派出所。

後来也是因为师傅的这一「义举」，偷印小GG的家夥们虽然还是无孔不入，但却是不敢再踏进四单元的楼道半步了。

「我之前还一直以为，师傅那次抓人是我读小学时候的事来着。」周悬扫视这面仍有不少小GG的墙面，默默地反省、更正着自己记忆中那陈旧泛黄的部分，「原来只是十年内发生的事麽？」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师傅的家没错，从六岁到二十多岁，周悬在这里度过了数不清的时光。

後来师傅去世了，这里搬进来了一任又一任的奇住户，那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周悬甚至连六楼都几乎没有再来上来过。

直到再後面，珠泪搬进了这里，他才总算是重新和这套承载了他无数童年记忆的房子，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说起来，这个时间点珠泪都还没有来安平呢。」周悬心想着，「甚至连她上班的海洋公园都还没盖起来。」

「一会儿见到了师傅，我应该可以直接跟他实话实说吧？就说我来自未来，我需要他的帮助。」不再犹豫的周悬，终於擡手按下了门铃。

在「叮咚~叮咚~」门铃声中，他抓住最後一点时间，默默思考着对策。

「就好像在那副画里，师傅也可以和天算道长有话直说一样。师傅总是不会怀疑徒儿的不是麽？」

「要是师傅真不相信，我就揭发他在冰箱顶上藏钱的事—那是我在他去世之後才发现的，这个时间点的我肯定不知情。」

「————可如果钱是後来才藏的怎麽办？」

就在周悬这反反覆覆的脑补中，房门终於从内向外，徐徐推开。

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擡头看着周悬，眨了眨眼睛。

周悬低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也眨了眨眼睛。

「呀，是你呀哥哥。」很快，小男孩的脸上绽放出了童真笑容。

他把门完全推开，笑嘻嘻地问：「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周悬凝视着这个叫自己「哥哥」孩子，在他期待的

眼神中，许久才表情严肃地问道，「你是哪位？」

「啊？」此话一出，小男孩马上愣住了。

他似乎是完全没想到周悬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而且还是以这种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语气。

「小树，是谁来了啊？」在这死寂一般的沉默中，一个老人家从屋里走了出来。

又是一样的画面，周悬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他。

「这又是哪位？」周悬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努力克制着自己想退後一步，重新确认一下门牌到底是不是605的冲动。

「哟，这不是小周的吗？」然而，就像那个小男孩一样，这个看起来大概六十几岁的老头，开口便是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怎麽上来啦，家里酱油用完了吗？」

「爷爷，哥哥今天好奇怪啊。」那个小男孩在这时接话道，「他刚刚居然问我是谁耶！」

「啥？」

「没有没有，我跟小树开玩笑呢。」周悬挤出了一个笑容，像没事人一样说道，「我也是昏头了，本来想回家，怎麽走着走着上您家来了。」

「喔喔，我说呢。」老头展颜道，「我上次就跟内谁说了，咱们这楼道里该学人家的一样，贴个5楼、6楼的标识才行。不然除了我们这些住顶楼的，邻里邻居走错门那都是迟早的事儿一万一遇上不知道的，看见了你拿着钥匙捅来捅去，还以为是来撬锁的贼呢。」

「是啊，早该这麽办了。」周悬赔笑道，「那我就先回去————」

「，正好饭点了，你爸妈这会儿上班不在家吧？」老头热情地挽留道，「来我们家吃饭得了，多双筷子的事儿而已！」

「不用了不用了，我是外面吃了才回来的。」周悬赶忙推辞，「我先回去了，您忙您的。」

「唉，小周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毛病，太客气，跟你爸妈是一模一样。」老头见他这麽说，也不再挽留了，「小树，跟哥哥说再见。」

「哥哥！」那个小男孩马上说，「我下次可以去你们家玩吗？我想下飞行棋」

。

「当然可以。」周悬摸了摸他的头，「再见，小树。」

「再见哥哥！」

在这邻里邻居间再寻常不过的相互道别後，周悬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哪怕听到了身後传来的关门声，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反倒是越走越快，好像是身後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追赶着他一样。

他一路下了楼梯，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他摸钥匙想要开门，可钥匙却掉在了地上。

「那两个人认识我，但我却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一边俯身捡起钥匙，一边想着，「我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

从小到大，性格相对沉稳的周悬，很少会因为某件事而产生「胆战心惊」的感觉。

但是在看到那对爷孙的那一刻，他很确信，自己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师傅的家里住进了其他人————」周悬背靠着门，感觉冷汗正不受控制地从背後渗出来，「原来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错，而是住楼上的人从师傅变成了别人————所以那些小GG才会存在，因为能搞定那些人的天师不见了————」

「那————对面呢？」他看向面前506的门牌号，「如果师傅不见了，那住我对面的人又变成了谁？」

在楼下叫个没完的「滋儿哇~滋儿哇~」声中，过了许久，周悬缓缓转身，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锁，走了进去一他不知道那扇门後存在的是不是的所谓「救命稻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没有做好，至少现在还没有做好那「不是救命稻草」的心理准备。

「就当做是我自欺欺人吧。」返回屋里的周悬走到空调前，在的冷风中，他逼着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先搞定眼前的事再说。」

「首先，我很肯定这个时间点的师傅还活着，而且从那个老人家说话的口吻就能听出，他和我们一家应该已经是老邻居」了。」他飞速地思索着，「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在这个世界的师傅，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来到桃源小区————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

这代表着什麽？这是一个没有师傅的世界？我的师傅就像天算道长画里的镇民一样，被某个随机生成的路人甲替换掉了？」

「那为什麽我会存在呢？我的爸妈也还是我的爸妈，为什麽师傅不见了，但我们一家却不受影响？」

「这完全说不通不是麽？且不论这个世界的成因是什麽，我跟白璟不过是误入了这里而已，我绝对不可能是这里的重要角色，这也肯定不会是一场针对我而设计的骗局————为什麽我们一家会幸免？」

在这场有些让人想要抓耳挠腮，愈发混乱的自问自答中，周悬回到了沙发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某只狸花猫圆圆的脸。

很快，那张猫脸又被黑板擦擦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眯眯的老人的脸。

「这个人是我的师傅。」周悬默念，「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师傅的脸因不断翻涌的思绪与各种繁杂的念头而渐渐模糊，周悬睁开了眼睛。

没有头痛欲裂，也没有收获某一段来自未来的影像。

他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短暂地想起了另一个普通人，然後将这件事放在了脑後，转而思考了起了其他的事。

是的，普通人。

「我什麽都看不到————」周悬眉头紧锁，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这怎麽可能————」

很快他又不信邪地尝试了好几次，从白璟、清秋的脸，到自己的父母、阿菲，结果无一例外，他什麽看不到。

明明，上次哪怕被吸进了天算道长的画中世界，也依然能够顺利使用的力量，这一次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人生第一次，他曾经屡试不爽，甚至後来成为了他「吃饭的本事」的超能力，就这麽失效了。

在短暂的沉默後，周悬没有瘫倒在地、没有发疯似的质问上苍「你对我做了什麽？！」。

他面无表情地蹲在茶几边上，试图寻找依照他过去的习惯，总是放在茶几角落铁盒里的那一叠符纸。

但是无果，就像失踪的师傅一样，家里本该有的符纸也不见了。

但周悬的表情仍然没有太多的波动，眼看着找不到符纸，他便又在沙发上重新坐好，并在稳稳地掐出了三个手诀後，对着茶几上的那一盆糖果招了招手。

下一秒，其中一颗草莓味的糖果，在的注视下「咻」的一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周悬眯了眯眼睛，不假思索剥掉糖纸，把糖丢进了嘴里。

「我仍然可以使用法术，法力和修为虽然有欠缺，但应该很接近十年前的水平没错。」随着草莓味的果香在舌尖氤氲开来，周悬无声地思考着，「我只是失去了预知未来的超能力而已，但我仍然是天师，哪怕这可能是一个没有师傅的世界—尽管原因不明。」

「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周悬。」他对自己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麽，然後和白璟汇合，从这个奇怪的地方离开。」

「师傅确实是失踪了，但我爸妈还是在的。或许我可以先跟他们通个电话，然後再想办法确认一下过去的老师、同学们是什麽情况。」

「对，手机，手机的通讯录、微信都可以证明。」周悬拿起手机，用指纹解锁屏幕。

然而，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绿色的图标刹那，周悬又一次犹豫了。

「你真的有这麽恐惧，你心爱的人们被路人甲」所替换的这件事麽？周悬。」那个质问他的声音，又从心底里冒出来了，「哪怕这只是一个虚假的世界？甚至可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寂静袭来。

「笃笃，笃笃笃」。

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一刻的周悬，就好像是在零点前得到皇帝大赦天下消息的死囚。

他赶紧把手机丢在了沙发上，起身，快步朝玄关走去。

门开了。

门口是熟悉的面孔，略显稚气的版本。

「别告诉我你才刚刚起床，周悬。」那个女孩刚见到他，便给他了胸口一拳，「我给你发微信，怎麽不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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