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下潜任务（一）

云白天蓝，高耸的山脊线沿着江道两边向前推进，“摩尼亚赫”号科考船以15节的巡航速度在江道上悠悠行驶，水下的螺旋桨在江面上推出阵阵波纹。

昨天还下着雨，今天江面上却风平浪静。对于这次任务的时间卡塞尔学院自然也是有所考量，天气预报显示从今天开始的两周内都没有雨。这种晴朗天气更适合执行水下作业。

路明非手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早春的江风被被前进的船体劈开，迎面拂来吹在脸上时凉飕飕的，带着入骨的湿冷。

耳麦里曼斯教授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即将抵达‘夔门之眼’的坐标位置，准备进入减速巡航，三副和木匠到船头待命，准备锚泊。”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现代化的作业船上还有叫木匠和铜匠的职位，这大概是木质船时期留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不过现代木匠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压载水的计量，以及定期检查门窗、救生艇等设备。

船锚在金属滚动声中沉入江底，路明非返回前舱，等待曼斯教授发布潜水作业的命令。

他的目光看向舷窗，落在不远处的山岸夹江的风景上。

夔门。

对大多数人来说，夔门这个名字多少都有点拗口，不过大多数人其实对夔门并不陌生。十元软妹币上背后印着的图案便是夔门的风景。

其实在几千年以前本来没有夔门，现在看到夹在瞿塘峡两边的高山，原本是同一座叫七曜山的山脉。

有一种说法是川蜀盆地在很多年前是一个大湖，远古时期叫做西海。大禹治水治的就是这里。后来大禹带人凿穿七曜山，引水东流，泻巴蜀之海，形成了今天的夔门。

这种说法当然只是传说。从地理角度来说，以四川盆地的地势，海平面上400米的一个巨型湖泊，它的超级水压会自然而然冲破山脉，形成管涌现象劈开夔门。

执行“青铜计划”的地方，离这里似乎也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了。路明非在心里面想。

曼斯教授在身前“啪啪啪”鼓掌，一把拽回路明非的目光。

“好了小子们，欣赏风景的事情等到任务执行完之后再做吧。任务完成够快的话，我们还能乘坐‘摩尼亚赫’号在长江上旅行几天。”

曼斯教授环视舱内的学生们，叶胜、亚纪、塞尔玛都是一脸肃穆，倒是可能是第一次执行水下作业的路明非表现的挺放松的。或许这就是S级学生的从容？

“大家看起来状态都不错。”

曼斯教授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希望你能尽快跟亚纪一起适应水下作业……可以更换潜水服了。”

四个人，水下作业分为A、B两组。A组的叶胜跟塞尔玛都有一定的水下作业经验；B组则是酒德亚纪搭档萌新路明非。

船员帮助路明非穿上特制的潜水服。

这次任务的装备都是出自于装备部之手。特制的潜水服用上了目前最尖端的技术，全封闭的纳米材料，能够承受15个大气压。

潜水服背后的碳纳米管救生索同时集成了数据线的功能。装备部那群人说刘慈欣科幻里的太空电梯用的就是这种材料。

身后炼金技术制成的高浓度氧气罐，单个就能支持他们在100米深的水底活动一个小时以上。

路明非和酒德亚纪并排站立在船舷下，两人前面站着的是A组的叶胜和塞尔玛。

随着救生索连接着的耳机里响起的“下潜”指令，叶胜和塞尔玛从船舷上整齐划一的翻落水面，优美的姿势让路明非想起来陪柳淼淼在水族馆看过的海豚表演。

“等A租下潜二十分钟之后，B组再进行下潜。”曼斯教授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路明非明白这么安排的原因。A组不仅仅是执行任务的主力组，同时也是他的探路组。缺乏水下作业经验的人，由于紧张等原因，可能会出现氧气消耗高于常量的情况。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叶胜他们会先带着备用的氧气瓶，放置在“夔门之眼”每隔几十米的平台处。同时为路明非设置引导绳，引导路明非下潜的方向。

想象中干站在船舷上等待二十分钟应该会很漫长，实际上倒是挺快的，感觉并没有过多久，耳机里就传来了曼斯教授的指示。

“A组已经按照计划抵达100米目标深度，B组可以准备下潜了。”

路明非跨步站上船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亚纪。似乎是注意到了路明非的视线，亚纪也扭过头来，透明面罩里面漂亮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不用紧张，潜水其实是一件挺好玩的事情的，当做在玩游戏就好了。”耳机里传来酒德亚纪安慰的声音。

“倒是不紧张……”

这种被当成小弟弟的感觉让路明非总觉得挺奇怪的……毕竟算上心理年龄的话，他比亚纪可能还要再大几岁。

“下潜”的声音响起来的同一时间，路明非和亚纪同时从船舷上翻落水面。

站在船上看，这一段的江水清澈幽绿，似乎能够一眼望见江底下的游鱼似的。

实际上潜入水中后就会发现江水的可见度极低，水体浑浊，浮游物四飘，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浓郁的墨绿色。头顶上的射灯灯光仅能在水底下穿透不到5米。

随着压力计上的指针渐渐往上攀登，耳膜中感受到的水压压力也越来越大，就像是吹胀到极限、随时都准备爆炸的气球似的。

好在装备部出产的潜水服随即释放出了氦氧混合的高压气体压入了潜水服内部，帮助他们平衡了内外压差，让路明非顿时感觉鼓膜内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50米。”

酒德亚纪向曼斯教授汇报目前他们的下潜深度。

“不错，时间比我预计的还要再短一点。你们附近应该就可以看见叶胜留下的引导绳和备用的氧气罐了。”

“看见了。”酒德亚纪点点头回答。

水底下的氧气有限，为了节省氧气，每一次跟船上的沟通，潜水员都会尽量精简字数。

“好。叶胜他们已经按计划下潜到了120米处，那里已经出现了几个不同的洞穴分岔口。你和路明非可以现在50米处先适应一下，视路明非的情况再进行后续的任务。”

酒德亚纪正准备回复，这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路明非的声音。

“不用担心教授，我的情况还很好，可以按照计划继续下潜。”路明非说道。

“真的吗？明非你不用勉强，我们的任务时间还很充裕。诺玛说这是你第一次深度潜水，你的首要任务是适应水下作业环境。”曼斯教授说。

“放心教授，没有勉强，我了解我自己身体的情况。”

路明非铿锵的语气倒是让曼斯教授有点犹豫了。

按理来说，这是路明非的第一次深潜作业，出于对S级学生的保护，他应该让路明非先在50米的深度先进行适应。但是路明非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却很自信，笃定自己还能够继续任务。

水下的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只思考了片刻，曼斯教授就给出了回复：

“我知道了。允许你们继续下潜，亚纪，随时观察路明非的表现，一旦出现意外情况，立刻跟船上联系。我们会用救生索把你们拉回来。”

“收到。”酒德亚纪回复。

耳机里的通讯暂时中断。酒德亚纪在面罩里眨了眨眼睛，示意路明非跟上自己。两个人游到了叶胜和塞尔玛留下的氧气罐的水底石台，更换了第一次氧气瓶。接着沿着引导绳往更深处下潜。

压力计显示到了60米深度，水底的能见度更低了，两个人都只能通过头顶上的射灯观察彼此所在的位置，确认两个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米的安全范围之内。

路明非看见在他们脚底出现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就像是宇宙中的黑洞，连射灯照进去的光都被立刻给吞噬掉了。

“是‘夔门之眼’。”

酒德亚纪漂浮在水里，低声说道：

“准确来说，这才是‘夔门之眼’真正的入口。虽然声呐测量夔门之眼的深度可能超过300米，但是上面60米都还在江面底下，现在我们才算是抵达了‘夔门之眼’的入口处。再往下的部分就是真正的洞潜了，洞穴里的地形也会比刚才要复杂和狭窄的多。路明非你确定你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么？”

“大丈夫（没问题）。”路明非用日语回答，语气轻松的像是在回答他能不能再接着开一把星际争霸对战一样。

接住头顶的射灯，他勉强看见面罩里酒德亚纪的表情愣了一下，接着就听见耳机里传来女孩银铃般的轻笑声。

“嗯，你的状态确实不错，看来是教授小瞧你了。”酒德亚纪说道：“那我们继续下潜。拉住我的手，我们自然下降。”

两人双手单手拉住彼此，自然的放松身体，沿着叶胜放置的引导绳缓缓下降。里面洞穴的形状果然如亚纪所说的一样狭窄又复杂。

为了放置周围凹凸起伏的石壁将潜水服划破，他们只能以拥抱般的姿势紧紧的贴合在一起。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暗无天日又危险莫测的地方，自然不可能产生任何不正当的想法。能够支撑他们继续进行下潜的，就只有对彼此的充分信任。

两个人的耳机里都只能听见彼此深呼吸的声音，这是他们在通过深呼吸来抵抗外压。

随着潜水深度在继续下降，他们的耳膜里再次出现了高压症状。

这种情况下头顶的射灯也基本失去了照明功能，可见范围不到一米，唯一的作用只是让路明非和酒德亚纪确认对方都还在，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仿佛这么安静的过了一个世纪，耳机里响起了酒德亚纪的声音：“师弟你呼吸调整的很熟练，你经常潜水么？”

潜水这种充斥着资产阶级情调的运动，路明非当然不可能常玩。但是他的潜水也确实很熟练。

当初执行击杀龙王诺顿的“青铜计划”时，学院在全校进行过选拔，他在潜水训练中的表现出人意料的好，成绩仅次于恺撒、零和诺诺，甚至超过了楚子航。

在后续学院对他们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潜水作业培训里，路明非的成绩也始终名列前茅。不然学院当初也不可能让身为大一新生的他去执行三峡任务。

不过他曾参与过“青铜计划”什么的，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够跟酒德亚纪说，说出来就更难解释了。

路明非随便找了个借口：“哦……我跟我爸爸在夏威夷学过潜水。”

酒德亚纪轻轻“噢”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没有听懂路明非的梗，还是洞穴里的黑暗和深邃让她精神处于高度戒备之中，压根无暇去细想路明非说的话。

继续下潜一段时间之后，路明非忽然低声说：“到头了。”

“到头了？”酒德亚纪愣了一下。

“嗯，我好像摸到了引导绳上胜师兄给我们留下的金属结扣。”

路明非说道：“下潜之前教授不是跟我们说过么？在抵达分岔点的时候，叶胜他们会在引导绳上安装一个结扣作为标记。这说明我们已经下降到了120米左右深度的位置，抵达了‘夔门之眼’中的第一个分岔点。”

亚纪自然是记得曼斯教授说的话的……只是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这次潜水任务里她是组长，路明非才是组员。任务应该是由她带着路明非去习惯水下作业。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总让她感觉两个人的身份调转过来了似的，变成由路明非来主导她似的。

酒德亚纪低头，让头顶上射灯的光速照向身下。

射灯能照亮的范围小的可怜。但是亚纪还是借助微光看见了一小截可供人立足的、不知道是该称之为地面还是平台的东西，只有两块砖面那么大。平台周围则是几个水蚀现象形成的天然深穴。

之所以亚纪能判断那是洞穴，是因为射灯的灯光照进去毫无反馈，就像是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叶胜、塞尔玛留下的引导绳，以及两个人身上的救生索，被其中某个洞穴所吞噬。这证明两个人还在继续执行着下潜任务。

“这里是酒德亚纪。船长，我们已经抵达‘夔门之眼’的分岔口，预计深度120米。请指示下一步行动。”亚纪通过耳机向船上汇报情况。

水底下传播信息显然更加困难，几秒钟之后路明非才在耳机里收到回复，声音还带着点“滋滋”的电流音。

“‘摩尼亚赫号’收到。汇报你们的氧气消耗情况。”

亚纪看了一眼自己氧气表上的刻度：

“我已经消耗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氧气了，单瓶氧气可供我们在100米的水下使用60分钟。在60米的地方我们更换过一次氧气。气压越大耗氧量越大，从50米下潜到120米的位置，我预计我们一共花了30分钟时间。”

“我的氧气也差不多消耗了四分之一。”路明非看着自己氧气表上的计数汇报。

“身体状态如何？”

“目前感觉一切正常。”两人先后回复。

“嗯。这是路明非第一次参与水下作业，能下潜到120米的深度已经大大出乎我们预料了。我和古德里安教授一致认为你们可以先返回，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进行第二次下潜。当然这只是建议，具体还由你们自己决定。”

“明非你觉得呢？”酒德亚纪看向路明非问道。她明白路明非的身体情况，才是决定她们是该原路返回，还是该继续下潜的关键。

这一次的任务或许真的事关某位龙王的秘密，但是倘若一位S级的学生因此出现什么意外，对于卡塞尔学院来说同样是不可预估的损失。

试想一下如果学院失去了校长昂热或者副校长守夜人，整个混血种世界的格局说不定都会因此发生动乱。

“不用勉强自己。洞穴内部结构的勘察任务本来就不是我们组的职责，一切任务行动都以安全为最优先。”酒德亚纪再次提醒。

耳麦里曼斯教授的声音也在沉默，他跟亚纪一样在等路明非的回答。

而路明非的回复也很干脆，面罩下面那张稚嫩的脸上无声笑了笑：“不用担心……氧气量还很充足，就这么返程岂不是可惜了么？而且我还挺想坐‘摩尼亚赫’号在长江上旅行几天的。”

酒德亚纪知道路明非是在说早上曼斯教授给他们画的那张饼，也笑了笑。

“所以你们的选择是……”曼斯教授问。

“嗯，继续下潜。”亚纪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