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秋日回乡之旅（2）

房间另一侧的木门拉开是另一条木质的廊道，这是传统日式建筑里大户人家住宅才会修建的缘侧，缘侧外面就是庭院。四季都可以坐在缘侧里欣赏庭院。

麻衣走在缘侧的木地板上，扭头看庭院里的景色。也不知道是脚上的黑丝袜减少了阻力的缘故，还是轻盈踱步已经成为了忍者小姐潜意识里的习惯，即便是走在年久的木地板上，她的脚步仍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知道种枫树是奈良京都一带的习俗，到了如今，秋天来奈良和京都旅游赏景倒是成了很多日本人的日常。倒是忘记了原来自己家里的庭院也种着枫树。

虽然她名义上和亚纪一样，也是这栋宅邸的继承人之一；但是光论对这栋房屋的熟悉程度，大概并没有比路明非熟悉多少吧？

她心想，眼眸悄悄瞟了自己身后的路明非一眼。

太阳渐渐降下来，镇上的灯光开始明亮。夕阳将天际线染成了和红叶类似的颜色。麻衣踱步走在前院的碎石子路上，不知不觉她就和路明非散步到了这里。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正门了。

这里也被红叶铺满了。秋风摇曳，空中飘着红叶的雨。

“话说回来，你和亚纪的生日也是在秋天吧？”

路明非在身后开口：“11月4日。”

麻衣视线微微偏向身后，点了点头：“是。”

11月4日其实严格意义上不算是日本的秋天，而是冬天。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就放弃了使用阴阳历，也就是华夏的农历。转而全盘面效仿起了西方的公元历。这也导致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情况。

比如说日本和中国同样有盂兰盆节，也就是鬼节。但是日本的盂兰盆节是公元历法的7月15日，而华夏的盂兰盆节则是农历的7月14日或15日。同样的节日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两个时间。

但是在日本的一些传承有序的贵族家族里，则依旧沿袭下来了使用阴阳历的习惯。贵族家族总是抱有宗教和祭祀的习俗，显然阴阳历的时间才更符合祭祀的规范。

虽然酒德家传承至今似乎也只有她和亚纪两个人了。但是到底是源自于平氏家族的分支，酒德家显然也保留了使用阴阳历的习惯。

她和亚纪出生在1988年的11月4日，在阴阳历中并未立冬，是秋天的尾巴。

“是亚纪回来了么？”旁边有声音响起。

麻衣和路明非一起循着声音转过头，声音是从他们的右侧传来的。隔着将近两米高的院墙，他们两个人看见相邻的房屋内，有人踩在修建树木用的木梯上，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大概就是亚纪之前提到过的，小时候经常开车带他们去相邻的县内买和果子的邻居大叔？一些遗落已久的记忆上的灰尘，好像被秋风渐渐吹散了，记忆的画面随风慢慢清晰起来。

只是对方好像也过了被称作大叔的年纪，鬓角花白，走在路上很有可能会被小孩子叫做爷爷了。

“咦。”对方好像也看清楚了麻衣的脸，嘀咕了一声：“不是亚纪么……？”

麻衣犹豫了片刻，朝着对方轻轻弯腰点头：“您好，我是麻衣。”

“是麻衣啊！”

男人闻言忽然一愣，接着热情洋溢的开口：“有好多年没有见到过你了吧？之前听亚纪说你是去国外上学了，只有每年寒暑假会回来几天，一直也没有机会碰见过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一转眼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么？”

麻衣顿了一下，她当然是一直没有回来过的。但原来在亚纪的口中她只是去国外上学去了么？为了让邻居放心，还说她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几天。

不过男人目光也转向了站在麻衣身侧的路明非身上：“这位是？”

麻衣也看向了路明非，突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的身份。不过路明非却自然而然的向着男人微笑着点头，也同样用日语回复对方：“您好，我是酒德小姐的男朋友。承蒙您一直关照她们了。”

男人显然也没有注意到路明非的特殊措辞，笑着回复：“原来是麻衣的男朋友啊？哪有的事情，邻居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助么？而且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受到麻衣她父亲的照顾啊。”

路明非和邻居笑着寒暄起来。麻衣忍不住看了男生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个家的客人，路明非倒像是主人了。

不过两个人也没有聊多久，对方就被一道糯乎乎的小女孩声音叫去吃晚饭了，对方笑着和路明非和麻衣道了别。看样子邻居大叔好像真当了爷爷了。

看着对方从木梯上走了下去，这个时候麻衣才撇了撇嘴，轻声对路明非说道：“酒德小姐的男朋友……真亏你能想得出来这个回答。”

“我也没有说错吧。”路明非笑着说。

“错倒是没有错……”

毕竟也不可能只说是她的男朋友，论确认恋爱关系的时间的话，亚纪比她还要更早一些。更不可能直接对邻居大叔说他同时是自己和亚纪的男朋友。“酒德小姐的男朋友”这个称呼就暧昧的多了。

毕竟酒德亚纪也是酒德，酒德麻衣也是酒德……

……

山里面的夜晚似乎总是深邃一些，大概是因为远离城市的缘故，布满天空的碎星让夜空看起来无垠又神秘。

其实现在也不是很晚，大概也就八点钟而已，刚吃完饭不久。但是幽静的夜色总是让人不自觉的感觉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竹篱笆围着露天浴池。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水从切开的竹子里潺潺流入浴池之中，竹子在一抬一落里晃漾出清脆的木梆声。虫鸣声远远飘响。白色的雾气浮在温泉之上，温泉水在月光和石灯笼中的火光下呈现柔软的婴儿蓝色。

麻衣靠在温泉池的边缘，解开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温泉里，仰头看夜空。

有脚步声从温泉池的入口处传来，将她的目光吸引过去。裹着浴巾的亚纪走到了温泉池边朝她笑了笑：“姐姐你介意我和你一起泡么？”

“不介意。不是那家伙就行。”

麻衣摇了摇头。亚纪折好浴巾放在温泉旁边的石头上，脚尖探进水里，慢慢潜入了温泉，游到了麻衣的旁边，和她一起靠在温泉的边缘坐下。

“啊……”

亚纪轻轻呼出一口气，大概是温泉的水温有些高的缘故，刚泡进去脸上就浮现出了红晕。

“还是家里的温泉舒服。”她对麻衣笑着说道：“幸好温泉口没有堵住。”

“嗯。”麻衣轻声回答。

“好久没有这样一起泡温泉了呢。”

“嗯……对了亚纪，晚上的事情多谢你了。”

“晚上的事情？啊……那个啊。”

亚纪可爱的歪了歪头，马上明白了麻衣说的是什么。是晚饭时候发生的事情。

家里的厨房虽然能用，但是毕竟没有食材。因此晚饭只能够去外面吃。

只是小镇里消息似乎传的格外快一些。傍晚的时候麻衣和路明非在庭院里和邻居大叔才偶然的碰面。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麻衣回家的消息就已经在镇上传开了。

小镇上的人从不吝啬热情，饭店老板不仅没有收麻衣他们的钱，就连拉面的叉烧肉都给了一大份。代价就是麻衣免不了成为话题的中心，路明非也成了被大家讨论的对象。仿佛过年时被七大姑八大姨问话的感觉让麻衣难得感到手足无措。

好在有亚纪在旁边帮衬，才没有让麻衣陷入被“围攻”的境地。

“不客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嘛。不如说姐姐你特意说感谢什么的，反而有些见外咯。”

女孩们不再说话了。只有引水竹一起一落的敲击声在温泉里轻轻荡开。温泉池边的石灯笼里点着火，火光倒映在水中，碎成千万片。

麻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开口：“亚纪。”

“嗯哼？”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问过我……当初突然一声不吭就离开家的原因？你不好奇么？”

亚纪的杏瞳里忽然闪过一丝愣怔的情绪，片刻之后脸上重新露出微笑，抬起头看夜空。

“唔，怎么说呢？说不好奇的话肯定是假的。只是觉得也没有必要问吧。姐姐你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如果哪一天想告诉我当初离开家的原因的话，姐姐肯定会自己说的。”

“……”

“更何况——”

亚纪视线落回到面前不远的麻衣身上，莞尔一笑：“——重要的是姐姐你现在回来了，这不就已经够了么？至于姐姐你离开家的原因什么的，其实知道不知道，也没有那么重要吧？”

“……也是。”

起初的不辞而别源于迫不得已。后面一直没有再回来则大概是因为害怕吧。害怕家乡的一切都变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害怕面对亚纪，毕竟不管有什么原因，当初她丢下了亚纪一个人也是事实。

如果没有路明非那次主从撮合她和亚纪的话。只凭她自己，大概一直都不会和亚纪重新相见吧？

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家伙……

“あき。”麻衣轻声说道。

“嗯？”

亚纪转头看向麻衣，却发现麻衣并没有看着她，而是抬头看向天空的方向看得出神。

她愣了一下，也抬起头看向麻衣视线的方向。视线远端，漫天红叶在夜空下飘零。原来是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将周围枫树的红叶吹落了下来。在温泉浴池的上空中飘摇。

亚纪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麻衣刚才的那声“あき”不是叫自己的名字亚纪，而是在轻轻念着罗马音的“aki。”

Aki。秋。也是她名字的来源。姐姐麻衣也是，名字的罗马音Mai同时有着“舞”的意思。

她和姐姐麻衣，就是出生在这么一个红叶翩翩起舞的秋天。

杜拉斯说过，人一开始回忆，就已经开始变老了。亚纪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开始变老的年纪了。或者说每个人其实都在慢慢变老。

从记忆里面那个个头小小的女孩长大。从幼稚园读到小学再读到中学和大学，认识了很多朋友，读了很多书。然后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确定了恋爱关系，接着有了难以忘怀的初次体验。彼此之间的感情越来越稳固。

一切，似乎都在顺水推舟顺顺利利的前进着。

“还没有泡好么？”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在竹篱笆外远远响起。

亚纪下意识扭头看向麻衣，麻衣也看向她。家里只有三个人，她和姐姐都在温泉池里，是谁在说话显而易见。

麻衣也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那家伙是想做什么事情，马上手撑着石沿打算起身：“马上就泡好了。你先别进来，在外面等一下。”

不过显然回复的已经晚了一点。因为她已经听到了前方响起来了一声“扑腾”的声音，下一刻就已经有一双手环过她的腰肢。

“又不是旅馆里面的收费温泉，多泡一会儿也没有关系吧。”路明非从她身后钻出来，拉着她在温泉里重新坐下：“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做。”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到了自己腰肢，麻衣咬着嘴唇瞪了路明非一眼，心说你来之前是没有事做……你来了之后那就不一定了。

麻衣撇嘴看向主动坐过来的亚纪：“反正家里的温泉池这么大，为什么不分男汤和女汤？”

亚纪也露出无奈的表情：“就是因为是家里的温泉啊……”

而且就算分男汤和女汤，姐姐你觉得明非会老老实实泡男汤么？亚纪在心里面悄悄的说。

春天的山峦美好，秋天的山峦也不遑多让。温泉的水珠从山脊的曲线上滚落。路明非坐在两个女孩子中间。亚纪的左手和麻衣的右手同时藏匿在温泉水下，水面轻轻荡漾起伏。

“听说，明非你今天跟别人说你是姐姐的男朋友？”亚纪轻声问，俏脸绯红如红叶，呼吸声不知为何听上去有些喘。大概是因为路明非的手也藏在水底下。

“吃醋了？”

“也……嗯……也没有。”

“我跟别人说的是酒德小姐的男朋友。”路明非回答。

“喔……”

亚纪俏俏的点头。这时候旁边却忽然想起来“扑通”一声，原来是麻衣不知道是不是没坐稳，差点滑进了温泉里。

亚纪红着脸松开手，轻轻的喘了口气。路明非对着麻衣眨眼：“好像是麻衣你输了。”

麻衣从温泉里面重新坐起身，脸也红扑扑的，愤愤说道：“就不能回房间再说么……”

“难得一起泡温泉嘛，而且有个新体验不是也挺好的嘛？”

“切……”

麻衣愿赌服输的游到路明非的身前，主动献吻的同时，也面对面的在路明非身前坐下。

嘴唇相印的一瞬间，麻衣的口中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娇俏的叹息声。长及脚踝的黑发在水中漫漫地散开。

……